凡煙小說

Chapter236.雪天(一)

關燈
Chapter 236.雪天(一)

下雪了。

頂著兩個碩大的黑眼圈,我抱著被子拉扯著為數不多的餘溫,雪吞沒了雨水的喧囂,我看見窗戶底部向上蔓延的冰晶,伸出手按在玻璃上,無數片圓潤的雪紛紛撞進手心,然後融化。

真冷。

對著白到刺眼的世界發呆,顯然不是一個打發時間的好方法,我揉著酸澀的眼睛,換上了衣櫃裏最暖和的衣服,裹在臃腫的防寒外套中,我艱難地把拉鏈拉到下巴,慢吞吞地下樓,進入走廊盡頭的儲藏室。

做了幾分種思想工作,我才有勇氣鉆進灰塵亂飛的房間裏,我搬開堆放雜亂的紙箱,和造型各異的裝飾品,前任房主留下了不少雜物,我需要找個時間好好整理。

勤快點吧,弗洛夏,在我打了不知到底幾個噴嚏後,終於從被壓在最裏面的箱子裏找到了弓箭,輕輕撥動弦,耳邊傳來攪亂氣流的嗡嗡聲,就是這把弓,我收拾好箭筒,拿著弓箭走出家門。

推開門的瞬間,呼吸道仿佛被凍住的緊繃感,讓我忍不住咳嗽兩聲,趕緊從挎包裏翻出長毛手套,我的手指幾乎是立刻傳來針刺般的痛楚。

靜默無聲的雪,圓潤柔和不過是假象,實際上鋒利的邊緣隨時會把人割傷,純粹的白色壓下覆蓋一切,天空是白色,落雪是天空剝落的碎片,一眼望過去,只有深陷不一的綠色努力掙脫純白的壓制,和渾濁的泥土一起裸露地表,斑駁陸離。

皮質短靴踩上雪地,沙沙的,咯吱咯吱地悶響,大團的白霧從嘴裏溢出,飛速溶解在空氣裏,我喘著氣爬上一道緩坡。

坡上是丹妮婭夫人的家,家門口的沙坑孤零零地插著一把粉紅色塑膠鏟,而卡通兔子圖案的塑料桶已然不知所蹤,可能是被大雨沖到不知道哪裏去了,我看了眼空蕩蕩的車道,他們還沒回來,看來沒辦法和達尼洛阿麗娜一起去森林了。

我盯著覆蓋上一層雪的秋千的時間有點久,直到突如其來的風將細碎的雪花吹進睫毛間,眼珠像是鉆進冰塊,刮擦著脆弱的角膜,似乎下一秒眼球就會凍住。

得下次了,也許等到春暖花開的時候再一起去,我原地跺跺腳,繼續朝森林裏走。

老實說,我分不清方向,大雪遮蔽了一切參照物,無論是參天大樹還是繁茂的樹叢都無法成為參考,但我能聽見深林伸出斯卡利爾河洶湧著咆哮,一路卷起兩岸松軟的泥土,翻騰著旺盛的生命力,滾滾向前——那裏是森林的深處。

陡峭的地勢,被雨水打落的枯枝敗葉上一層雪泥,比溜冰場更加濕滑,我必須時刻註意腳下,很快,我就扶著樹幹大口喘氣。

濃重的白氣一團接著一起團,我像沸騰的熱水壺,咕嘟咕嘟頭頂直冒氣,環顧周圍,白茫茫一片,我眼前有些發暈,說不好是因為刺眼的白色還是低血糖。

脫下手套,我感覺手心在不停出汗,身體裏面燃燒的火焰逼出一層細密的汗水,但淩厲的寒冷毫不留情地刺穿厚實的衣物,四肢仿佛灌入水泥一般沈重,腳步越來越沈,“呼哧——呼哧——”我聽見自己的呼吸聲,粗重的,急促的,在耳邊盤旋環繞。

比上了年紀的老人的體力還要差勁,我默默吐槽自己堪憂的身體素質,因為還沒到河邊,光上爬上崎嶇的山道,我的雙腿就已經微微發顫了。

卡在一處陡坡,我險些滑下去,我靈光一現壓低身子用匍匐地面的姿勢,龜速爬上去,上方是一大片平地,大雪沒能遮蓋全部,蜿蜒的土堆上高矮不一的植被穿越封鎖,迎著雪花肆意生長。

剛爬上去,我就兩腿發軟地跌坐在雪地,我感到一陣疲憊,手撐在地上,我對著酸痛的四肢唉聲嘆氣,原來達尼洛和阿麗娜他們的探險游戲也不是一般人可以駕馭的,簡直是要命,我把肺部壓縮到極限,接著猛地吸入大量氧氣,似乎會被撐破一般,我的呼吸有種莫名的急切。

眼前一陣發黑,我用弓的一頭插進雪地,勉強站起來,雪花落在鼻尖,迅速融化成水,我抽抽鼻子,懷疑自己走錯了路。

休息了會,反而更冷了,我眨了眨混入雪水的眼睛,正準備繼續向前走,總能走到河邊,順著聲音的方向就行,我沒有緣由地有信心。

突然,樹枝折斷的裂響在呼吸靜止的剎那——不是身後,心臟漏跳一拍,我握緊了短弓,緩慢地擡頭。

是弗拉基米爾。

他怎麽知道我在這裏?這個念頭只出現一秒,他總能找到我,我胡亂地想。

我反射性地勾起唇角,想要露出笑容,可隨之而來的黑色河流,粘稠汙濁的液體爬上軀體,那是比雪更冷的東西,我的笑僵在了嘴角。

“弗洛夏。”他站在低矮的灌木旁,腳下是綠的濃郁的蕨類植物,踩爛溢出的汁液,汙染著純白的雪。

恍如初見,他精致的面容和純凈蒼涼的氣息,白皙滑膩比雪花還純潔的皮膚,吸吮了艷麗花液的嘴唇,他是那麽美,美得驚心動魄。

——偽裝聖潔的神子,是誘惑人心的惡魔。

多麽愚蠢的羔羊,最終沒能地獄誘惑,被引誘向欲望的深淵。

“弗洛夏。”他面無表情地叫著我的名字。

別聽,別聽,那是來自地獄的召喚,是垂涎靈魂的低語。

我看見他一步一步,踩在我搖搖欲墜的勉強維持的平衡邊緣,緩步走來。

別過來!停下!

身體被切割兩半,靈魂也是,我不知道自己是懼怕,還是期待,截然相反的思緒在瀕臨破碎的軀殼內對撞,我被不受控的混亂逼得想要尖叫。

弗拉基米爾來到幾步之外,近得我能看見他的眼睛,凝固的深藍,不混入一絲白色的純粹,那裏面只有我一個。

我被嚇到地後退,再也忍無可忍,我快速伸入箭筒中取出一只箭:“別過來了!”

我朝他大吼,像是練習過上百遍的流暢,搭箭,拉弓,一氣呵成。

血液匯集到頭頂,我的頭脹痛著,手臂肌肉抻拉開弓箭,我能看到胳膊已經在顫抖,箭頭在簌簌的雪花裏,被擦出鋒利的銀光,在發紅的指尖前晃得厲害。

弗拉基米爾停了下來,在我的吼叫中,雪花散漫,迷亂視線,我逐漸看不清他的臉。

“你想殺了我嗎?”我聽到弗拉基米爾清澈幹凈的聲線。

我趕緊擠出眼中的霧氣,讓世界重新清晰起來,我看到他平靜的表情,一絲波瀾都沒有。

我哆嗦著嘴唇:“你騙了我嗎?”額頭的冷汗,濕了發絲,又迅速風幹,然後又蒙出一層汗。

不只是汗水,湧出眼眶的熱流,讓我的聲音變得幹啞,我緊緊註視他,執拗地問著毫無意義的問題。

快點否認,用你一貫受到冒犯的憤怒,來反擊我的懷疑。

眼眶被越來越多的熱氣包裹,幹涸在灌滿水之後,循環往覆,臉頰是被吞沒的河床,眼前的模糊後,清晰的痛苦棱角分明。

烈火焚燒都不及此刻的痛苦,我聽見喉間的嗚咽,破碎的語調被堵住,我固執地看向他,即使我什麽都看不清。

“告訴我吧···你是不是在騙我?”再次被眼淚覆蓋,我絕望地問,祈求一個答案。

弗拉基米爾,告訴我,那只是一場誤會,只要你說,我就相信你,我可以違背理智和本能去相信你。

沈默是絕望的前奏,我聽見自己的哭腔,在聲帶壓抑不住的震動中,低沈含混的咕噥。

弗拉基米爾仿佛毫無觸動,他淡然地望向我,像是什麽也沒有發生。“所以,你想殺了我?”

不再給予寬恕,他的默認是揭露真實的殘忍,坍塌的洪流化作澎湃的大雪,將我徹底淹沒。

你會付出代價的,弗洛夏。

現在該你受罰了。

弗拉基米爾沒有得到答案,因為我已經說不出一個字,口中是彌漫的痛苦,我怕我一張口,就是刺耳的慘叫。

他得不到滿足地繼續向我逼近,我退無可退,只聽到他說:“放箭啊,如果你想殺死我,就瞄準這裏。”

他點了點額角,一副隨意的漫不經心的樣子,然後一步步靠近,不斷縮短距離。

別過來,我低聲警告,睫毛濕漉漉的黏在一起,我的呼吸變得粗重。

“放箭啊!”他忽然大喊,我被嚇得差點松手——手臂的顫抖加劇,箭頭反射出冷光,尾羽陷進指腹,止不住的摩擦關節,灼熱的燒疼感讓我快要筋疲力竭。

怎麽可能辦得到······

張聲勢下赤裸裸的怯懦,讓我眼睜睜看著弗拉基米爾走到我面前。

他的肩膀抵住箭頭,手指捏住抖得不成樣子的箭桿,冷冷一笑:“塑料的箭頭···”他輕松地抽走箭,幾分嘲弄的口吻:

“···弗洛夏,想要殺了我,你得再狠點心。”

我呆楞楞地昂著頭···太蠢了,像個沒腦子的笨蛋。胳膊瞬時卸力,空弦撩起碎發,抽打在耳垂上,火辣辣的疼。

無力地垂下手,放任弗拉基米爾的氣息撕開雪的寂寥,強硬地將我包圍。小臂還在微微發抖,我怎麽可能,怎麽可能殺了他,大概會比現在痛一萬倍吧。

弗拉基米爾沒有溫度的手指沾染著冰雪的氣息,暈開在鼻尖,就在他即將碰上我前,我閃身躲開,沒看見身後半埋在雪裏的枯木,一個踉蹌,我失去重心,狠狠地摔倒在地。

心臟緊窒一瞬,我瞪大了眼睛,在腳腕處彌漫上的疼痛中,我扭曲的視線中是他冷漠到極致的眼神。

他的手還留在半空中,但平靜的表情破裂了,他頓了一下才收回手,然後居高臨下地望著我。

為什麽這樣看我?

為什麽是這樣冷淡的目光?

捏住心臟,快要死掉的痛苦讓我彎下腰,來抵禦身體的痛。

世界變得模糊,我聽不見外界的聲音,除了我難以承受的呼吸,吞入刀片一般的低吟,我痛得忍不住開始發抖。

張著嘴,冰冷的空氣混合雪花鉆進來,我的大腦一片空白,什麽也想不出來。

接受懲罰吧,弗洛夏,你將愛意獻上的那一刻,就已經失去了反抗的機會,你傷害不了他,你不再有那個能力了。

眼淚越來越多湧出來,他似乎輕輕嘆息一聲,接著彎下腰想要扶起我。

“走開!”我隨手扔出短弓,砸在他腳下,“別碰我!”彈起的弓滾到他身後。

我隨手抓起身旁的雪,一下又一下毫無章法地砸向他:“都是你的錯,都是你。”

“為什麽騙我,為什麽?”

“···家人,家人也不是了···”

我啞著喉嚨,淚眼朦朧地望向他。

“你為什麽要出現···沒有你,這一切都不會發生···”沈浸在一無所知的幸福中,擁有哪怕只有一次的幸福時光,不會相遇,我的生命中沒有你,我的思緒混沌雜亂。

為什麽讓我愛上你···

弗拉基米爾站直不動,看著我發瘋似的用雪丟他,我崩潰地叫著,在貫穿身體的痛楚中哭得喘不過氣來。

沒有力氣了,我撐在地上,不知道過了多久,胸腔裏的悲鳴覆蓋重疊,我被翻湧的悲傷困住了。

弗拉基米爾一把抓住我沾滿雪的手,掏出手帕擦了擦凍得通紅的手指,他看見我被雪地裏的石子劃傷的手心,慢條斯理地一圈圈纏繞住。

極認真的樣子,雪落在他的睫毛,他眨了下眼睛,擡眼看我,我立刻撞入了深不可測的藍海。

“這不公平,只有我愛你這件事,對我來說太不公平了。”

喃喃自語一般,平靜的冰面崩裂,我第一次看見了藍海下隱藏的滔天巨浪,他緩慢地勾起殘忍的笑:

“所以,你必須愛上我。”

他無法控制的,笑容裏夾雜了痛苦的味道,而備受折磨的痛楚在他眼裏交替,他忍受不住地蓋住了眼睛。

“這是命運。”他疼得嘶嘶抽氣,嘴唇都在顫抖,“就算再痛,我們也會一起。”

為什麽?

我用力地呼吸,用能夠損傷肺部的力氣,壓榨所剩無幾的氧氣。

我混亂地看著他,連笑都維持不住的弗拉基米爾,他因為忍耐緊繃的下頜。

為什麽?

傷害我的人是你,陪著我疼的人還是你···

終於,他放下手,我能看到他眼角的濕潤和白的透明的臉色,他輕輕地說:“弗洛夏,我愛你,在這件事上我無能為力。”

淚水是關不緊的水閥,淅淅瀝瀝地滑落,我睜大了眼睛,乏力地呼吸。

弗拉基米爾蹲在我身前,他試探性地伸出手,緩緩靠近,他溫柔的眼眸卻裹挾著壓抑的瘋狂,他留給我抵抗的時間,但強烈的壓迫感又自相矛盾著。

“對不起。”

我僵住不動了,他的手指順利地貼上我臉頰,輕柔地一點點擦去淚水。

恍惚間抵禦不了的悲慟突襲了我,我自虐的屏住呼吸,血管收縮到痙攣,像是精神被切割後的殘骸,燃盡的灰燼彌散絕望的味道。

眼淚似乎永遠不會幹涸,他耐心地擦拭過臉頰的每一寸皮膚,他笨拙而真摯地像在完成什麽偉大的工作,我不能忽略他愈加蒼白的臉色,和他緊緊攥成拳的手。

痛吧,像我一樣痛徹心扉。

我惡劣地想,如果你說得是真的,某種惡作劇般的命運將我們束縛,那麽就和我一起痛吧,歡愉將我們拋棄,在無窮無盡中等待毀滅吧。

我惡毒的詛咒,可眼淚不爭氣地滾落。他扯出不算好看的笑容:“可我不後悔,我沒有選擇,當命運把你送到我面前時,我就沒得選擇了,你是我的劫難,也是我的渴望。”他難受地聲音都變得輕微,但他沒有停下來,任由淚水浸透他的指尖。

如果這是命運,這是多麽可怕的命運,我艱難地吞咽口水,呆楞楞地說不出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