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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83.小鎮(三)花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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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83.小鎮(三)花環

弗拉基米爾抓著我的手,整個城鎮都浸潤在淡淡的暮霭裏,他的手仍然很冰,仿佛溫度恒定的制冷器。游客稀稀疏疏,他們往往成群結隊,匯集在精美的手工藝品的攤子前,或是一股腦湧進昏暗的小酒館。

天空在燃燒,暮氣從大地升起,橙色的暖陽溫暖地熨燙庫夫懷爾德,雨水繼續蒸發在空氣裏,順著傾斜的黃色屋頂滴到我的脖子裏 ,沒有人特別註意到我們,也不會有人知道不久前我們經歷的種種危險,就像兩個再平凡不過的青少年,牽著手平靜地漫步在坎坷不平的石板路上。

迎面而來的游客,幾乎擦著弗拉基米爾的肩膀走過去,他們的夾雜著新奇、喜悅的探索,舉著相機互相嬉笑玩鬧。

弗拉基米爾對嘈雜的周圍充耳不聞,他難得地寬容,拉著我從人群裏走過。“你沒有察覺到那家服裝店的古怪嗎?”

弗拉基米爾陷入一種奇怪的忍耐,他的壞心情即使早就離開了也沒有好轉,他壓抑不住地問我。

如果不是手被拉住了,我應該會兩手攤平聳聳肩,擺出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上帝啊,你才是整個小鎮最古怪的家夥,弗拉基米爾對自己的認知還不夠清楚。

“古怪嗎?還好吧。”也許他的潔癖過於嚴重,畢竟,我能挑出的問題只有冗雜繁瑣的裝飾和臟兮兮的環境了。

弗拉基米爾沒好氣地看了我一眼,眼神中有種恨鐵不成鋼的無力。我不禁心虛地反思是不是又遺漏了某些線索,在學識方面,我很難去質疑他。

“算了······”弗拉基米爾一副‘和你說這個做什麽,你肯定不懂’的瞧不起人的傲氣。他長舒一口氣,似乎要將肺裏沈積的汙濁都排出去,他忍了忍,眉間殘留著厭惡的痕跡,深切的仿佛服裝店和他有著不為人知的深仇大恨。“總之,下次你再聞到那股臭味,就躲得遠遠地。”

弗拉基米爾提起時有種咬牙切齒的鄙夷,仿佛那是低賤的,不入流的,讓他看到都是冒犯的罪過。

“我希望你能記住這一點。”他低頭看我,深藍色的眼眸裏是一望無際的冰川,冷漠而殘酷。

呆滯了兩秒,我連忙點頭,感到久違的緊張,我明白這份殘忍的目標不是我,可我無法輕易適應這樣的弗拉基米爾,盡管這是他真實的一部分。

雨水加速蒸騰,陽光越來越多的占據,離開聖奧茨特以後,才能感受到陽光的溫度。我恍惚望向小鎮最後的繁忙,這裏人來人往,伴隨著日出日落,在時光中凝固的歷史,在斜陽裏目送雨水遠離,周而覆始,生生不息。

春天啊,看看在山脈包裹中的庫夫懷爾德,就會知道它已經越過北極冰原,搭上最早一班巨輪,悄然降臨這裏。花朵生長在木窗邊,從常青藤纏繞的藤蔓中探出頭,顫巍巍地迎在風中,石頭的縫隙裏艱難長出的野生紫羅蘭,古董商店招牌後鉆出來的斯蘭雛菊,無不宣示春天早已到來。

一絲涼意從耳後劃過,我擡眼,是弗拉基米爾將我被風吹亂的發絲別到耳後,他不可避免地染上春意。

“到你用餐的時間了。”弗拉基米爾很快收回手,看著暮色從遠處的天邊爬升。他試圖執行巴甫契特的作息,盡管我們流落異地,晚上睡在哪裏還是未知。況且極度緊張和奔波後腸胃屏蔽了感知,我一點也沒有饑餓的感覺。

我的眼神不由自主地向手工坊和小攤上轉移,除了老爺爺的木雕店,其他鋪子我既好奇又陌生。我有預感,我們不會在庫夫懷爾德停留太久,巴甫契特的效率無可匹敵,特別是涉及到他們的主人。

關於今天一整天,像是偷來的,刺激的,夢幻的,還有幾分過去了就再不會重演的瘋狂與浪漫,熱烈的幻想。

“你餓了嗎?我不想吃東西,我們可以再繼續逛逛嗎?”我開始試著質疑弗拉基米爾的決定,他不總是那麽專zhuan/制zhi的不是嗎?弗洛夏,你勇敢一點!

弗拉基米爾遲疑了,他看上去同樣沒有胃口,可他依然沒有放棄,告誡我的樣子像極了嘮嘮叨叨的安德廖沙,他嚴肅地說:“你必須按時用餐,那對你的身體有益,如果對待健康問題不用心,你的身體會很快垮掉。”

他講得言之鑿鑿,可面對著店面前的木牌上,酒館,飯館推出的招牌菜單:英國烤牛肉配約克熱布丁,法式洋蔥湯是勃艮第牛排的例湯,德式蹄膀煎香腸,伊比利亞火腿海鮮飯,馬德裏燴菜······油潤的奶腥味和肉香四溢的氣息很難讓人有食欲,它們無疑會對腸胃造成負擔。

“那裏怎麽樣?”我指向街尾的一家甜品店,在小鎮上可能也是唯一一家售賣甜品的商店,它的招牌是一只大奶牛。

弗拉基米爾妥協了,他帶回兩種不同口味的奶昔,我的是覆盆子焦糖口味,他選擇了最傳統的草莓奶昔。我捏緊小勺子,啊嗚吞下一大口,焦糖沒有一絲苦味,酸乳酒的清香混合覆盆子的酸味,白巧克力和蜂蜜攪拌均勻,甜得牙疼,好吃地我忍不住瞇起眼睛享受。“要嘗嘗嗎?”

我高高舉起手,湊到弗拉基米爾的嘴唇下邊,如果有人能夠分享我這份幸福,甜蜜會加倍,我兩眼亮晶晶地註視著他。

“不需要。”弗拉基米爾試著撥開我的手,他的草莓口味只被挖去一小塊,不仔細看都發現不了,他對我的焦糖覆盆子奶昔敬謝不敏。

我沒有放棄,找到弗拉基米爾不防備的空隙,不停地搖晃著:“試試吧,就一口,一小口就可以。”

弗拉基米爾躲不開我的連環攻擊,他幹脆單手擒住我兩只手,握住我的手腕,他語氣是被惹毛的大貓,泛出一絲煩躁:“就一口。”

我連連點頭:“就一口。”

弗拉基米爾抽走小勺子,舀出一塊看也不看地塞進嘴裏,他不耐地瞇起眼睛,眉毛皺在一起。

“太甜了,弗洛夏,你會患上糖尿病的。”弗拉基米爾停頓好久,才吐出堪稱兇殘的評價,甜味的餘韻讓他直接丟掉了草莓奶昔,而我在吃完了大半杯後也被他無情地奪走。

黃昏已至,風卷過鵝卵石的街道,深山中的涼意從森林向城鎮蔓延,酒精混著黃油煎土豆的香氣飄蕩,人們也經歷著夜幕落下之前盡情地狂歡。

我舔了舔嘴角,弗拉基米爾拿著奶昔準備丟進遠處的垃圾堆,突然有一個手裏抱著一個布袋的少女冒出來,她小臂上圈著許多花環,她一邊將花環戴在過往的游人頭上,一邊說著,“歡迎來到弗羅瑞姆商店,選購最新鮮的花。”

少女一身黃綠相間的麻紋棉布裙,兩條麻花辮垂在胸前,頭頂別著一塊鵝黃色的頭巾,她的臉頰紅撲撲的,嘴唇紅潤朝氣蓬勃得像是童話故事裏走出來的小女孩。

“奧,謝謝你。”當她將花環給我戴上時,我才發現她比我還要高,我小心地移動,害怕把它弄掉。

少女揚起笑臉:“不客氣,歡迎來到弗羅瑞姆商店。”她指了指身後漆黑一片的店鋪。我望去,發現那家花店早已經打烊了,裏面漆黑一片。

“只是,現在午後四五點時就會打烊,所以你可以早點來,如果是清晨,你可以買到整個庫夫懷爾德最新鮮、最美麗的花。”少女嘟起紅唇,有些怏怏不悅地甩了甩手中的花環,“這些都是剩下的花,不要的,所以有些枯萎了,原本它們是很鮮艷的。”

“可還是很美。”花環明顯被細心修剪過,花瓣上還蒙著一層水汽保鮮,少女哪怕是對賣剩下的花都十分用心。

少女很容易再次開心起來:“對吧?這是我姐姐的花店,早晨這裏到那裏都會鋪滿各種惡樣的鮮花。”她張開手臂,誇張地比著動作,透過她如數家珍的講述,我似乎可以看見古老的石頭房屋前大束嬌嫩的,還沾著露水的鮮花含苞待放······作為額外贈送,少女多送了一個,她蹦蹦跳跳地鉆進人群,見縫插針地尋找外地游人。

“你在看什麽?”從耳垂邊響起的聲音嚇了我一跳,我回神發現弗拉基米爾不知道什麽時候就站在我身後,他半彎著的腰緩緩直起。

我思索了一會,向他講述了花環的來龍去脈,並指向了不遠處的弗羅瑞姆花店。說完,我捧著花環舉起雙手,下達指令。

“蹲下。”我伸直雙手舉向天空,天空另一端的弗拉基米爾面無表情站得直直的,不為所動。

我的胳膊隱隱發酸,於是踮起腳尖,可是只不過湊近弗拉基米爾的鼻尖下面,他微微歪著腦袋,氣定神閑地看著我笨拙地舉著花環搖搖晃晃。

“你不喜歡嗎?這很美哦。”我用哄小孩子的口吻,真摯地在花朵的間隙中誘惑他。

弗拉基米爾終於停止扮演木頭人,他半低下頭,語氣如黃昏日落一般溫柔。“你喜歡?”

在我近乎迅猛的連續點頭表示肯定後,弗拉基米爾饒有興趣地笑了,接著他向後退半步,微微屈膝,高傲的頭顱屈尊紆貴地低下來。

月桂葉,藍色小雛菊,橄欖草,野濫縷菊等等植物纏繞而成的花環戴在弗拉基米爾頭頂,彎曲的枝葉飄落在他的臉頰,落在純白長毛絨的高領毛衣上,淡藍色的皮夾克松垮地搭在他的臂彎,落日的餘暉讓他看上去幹凈又孤獨,風吹起鈴蘭,他仿佛又是那個難以觸碰的少年,我的心跳看見他被夕陽溫暖了的眼神,心臟失速慢了半拍。

我們一前一後地走向手工作坊的攤位,路過的年輕人紛紛奔向河邊,暮色將至的河邊誰能拒絕欣賞最後的落日呢?大約只有我們,逆著人流走向鐘塔。

弗拉基米爾在我異樣的反應中,摘下了花環,拿在手裏,他牽著我的手,我覺得很熱,也許是人類活動帶來的熱量,也許是我的心臟總是一會快一會慢地跳個不停。

你是笨蛋嗎?弗洛夏,我模仿弗拉基米爾平時教訓我的語氣,心臟不跳就意味著你死掉了。我的目光不受約束地落在他的背影,柔軟的白色長絨將他修長的脖頸包裹住,頭發幹燥而蓬松,發尾的色調比寬大的毛衣顏色還要冷淡,蜷縮在高高的衣領中。

“你再這樣盯著我,就要收費了。”前方的弗拉基米爾仿佛變成古希臘神話中的百眼巨人阿耳戈斯,背後也長了眼睛。

我慌亂地移開視線,看看天,看看地,最後看著自己的鞋尖——白色帆布鞋的側面蹭到的一處汙漬上。

“那你可要擁有數不盡的財富了。”我的聲音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鴨子,顯得十分怪異。

我懊惱地踢開路面上的小石子,感到莫名的情緒,有些羞澀又覺得惱怒,但算不上難受。

弗拉基米爾笑了,卻不是奚落的嘲笑,他的語氣有種真摯的情感。“那就只對你一個人免費。”

我的臉很燙,迷迷糊糊有種感覺——他是行走的月色,瞬間灑入我的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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