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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84.小鎮(四)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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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84.小鎮(四)影響

黃昏逼近殘陽,我們與人群背離,從伯尼爾鐘塔後狹長的石階漫步而下,蜂蜜色的石塊表面一層柔和的光暈,即使在悠久的歷史中它們不斷地開裂破碎。

我們穿過鐘塔前的小廣場,路過木雕店時,我看到老爺爺已經不守在攤子前了,他的搖椅正隨著風輕輕搖晃,店門關閉一半,另一扇虛掩著,裏面傳來鋸木頭的聲響。

木雕商店旁邊是相同風格的雕刻工藝品店,店主是一位上了年紀的老婦人,她坐在寬大的藤椅上,塌著腰織圍巾,腳邊放著一個木筐,裏面有幾團紅色的毛線團。

我一個跳步越上臺階,蹲在擺滿手工藝品的棉麻地毯前,看上去這塊紅綠條紋的毯子也是老奶奶的作品。

“這也是木雕嗎?吉本斯風格?”我的心跳可太快了,咚咚咚咚——仿佛可以穿破皮膚的阻隔震耳欲聾,我隨便指向一朵蜷曲葉片,綻放的花朵問出聲。

弗拉基米爾落在後面,我聽到他慢悠悠地腳步聲,一下一下好像踩在我瘋狂跳躍的心臟,他站在我身邊,沒有蹲下來。

“只是普通的歐式雕花,與吉本斯無關。”他的聲音非常平淡,聽不出一絲波瀾。我突然覺得自己看上去肯定蠢兮兮的,搞不好我的臉比毛線團都要紅。

弗拉基米爾繼續補充道:“這是來自歐洲的雕花藝術,通常使用傳統的手工藝技術,將花卉,樹葉,藤蔓等自然元素進行雕刻,載體不局限於木頭,也包括石材,金屬或是塑料上。”

他平靜地敘述,豐富的知識儲備和見識閱歷讓他能夠侃侃而談,他沒有一絲沾沾自喜或者得意的炫耀,好像這些都不過是常識。

猛然漫上來的自我蔑視使我感到反胃,我蜷縮著環抱半個身體,開始討厭有些多愁善感的自己。疾病無時無刻不在影響我的思維習慣,思考問題的方式,以及認知能力,它們是頑固的毒瘤,一點點腐蝕虛弱的靈魂,日積月累中將我變成一副無可救藥的模樣。

我比任何人都要厭惡被疾病操控的自己,情緒脆弱反覆,只不過一點風吹草動就難以招架,清醒地看著自己沈浸抑郁的泥潭裏。

我看著攤位上精細,覆雜,生動的歐式雕花,展現著歐洲文藝覆興時期的典雅與奢華,即使舊日繁華已經消逝在過去,可這些精美華麗的藝術品仍然躲過戰火走過漫漫時光留存下來。

我的雙臂用力壓迫兩肋,身體用力下壓形成一個更安定的姿態,雖然下肋骨的傷處隱隱作痛,可這份疼痛能讓我遠離病態的情緒和負面的思緒,我的目光還落在雕花上,手臂隱秘地發力。

“弗洛夏?”弗拉基米爾一開始是困惑,然後很快不耐煩起來,“弗洛夏!”他幾乎是貼著我的耳朵低吼,我偏過頭,看見他彎腰俯在我的臉頰旁,他沒有繼續說什麽,而是用行動代替語言。

他抓住我的手臂,將我一把拉起來。弗拉基米爾無疑是在忍耐,我能感受到他此刻壓抑的怒火,那些不理智的憤怒來得突然,他正努力控制住自己不要把我暴打一頓。

“呃?”我有些畏縮,還有許多說不清的困惑,我被他提起來,力氣大得仿佛能夠直接捏斷我的胳膊,我如同一只小雞仔,茫然無措地看著他。

我們註視著彼此,在斑駁開裂的石墻前,風中稀釋了聖奧茨特的寒冷,低溫隨著日暮黃昏侵襲庫夫懷爾德。弗拉基米爾放開我的胳膊的動作緩慢,他差不多以一次一根手指的速度松手,我按著血液不暢而僵硬的手臂,小聲地抽氣。

他激烈的反應很快消失,他像是感到疲憊地閉上眼睛,同時煩躁地扯下白色的高領毛衣,我看到他光滑細膩的脖頸露出來,喉結上上下下,急促地吞咽口水。

“不要······不要在這樣了,被勒住脖子,我不能呼吸了。”弗拉基米爾眼中是深不可測的海底,他的語氣此刻猶如背負罪惡的信徒絕望的祈求。

在弗拉基米爾身上,我體會到某種熟悉的失控,這種不自控通常預示著難以承受的毀滅性的痛苦。

“對不起。”我一時反應不過來,楞楞地呆住了。也許弗拉基米爾的創傷後應激障礙又發作了,我本來可以心安理得這樣想,可道歉還是從我緊閉的雙唇中溜出來。

盡管理智在不停地撇清關系,但我無法無動於衷,我看到弗拉基米爾的無助,他面對不受控制的情感的無能為力,我被這股同類身上的血腥氣息吸引了。

“不是你的錯誤時,不要隨便道歉。”弗拉基米爾把臂彎裏的淡藍夾克套在毛衣外面,他恢覆冷靜的速度給他帶來一種很難捉摸的感覺。

他在告訴我,我不是始作俑者,他安撫的口吻又讓我想到了安德廖沙,還是說這只是貴族們之間基本的禮儀。

“即使手裏拿著玫瑰花,也不能用玫瑰傷害女孩。”老奶奶推了推厚厚的老花鏡,她的眼睛在玻璃後大得像是小精靈。

老奶奶以為弗拉基米爾在爭執中對我動粗,她手指上下翻飛,熟練地打著毛衣,還不忘給出長者的教導:“一個正直的年輕人要紳士地對待女孩,這是不能丟失的品格,你看上去不像那些沒分寸的壞小子,所以不要做這種不好的事。”她眼睛瞇起來,透過厚底鏡片語重心長地說著。

弗拉基米爾被老人冤枉了,可他絲毫沒有憤怒與狂躁,似乎他無法支撐那些激烈的情感,他的表情默然,靜靜佇立一旁。

我有理由懷疑在他腦子裏,可能正在撰寫一張邪惡的計劃表,上面有不識時務出現害他淋雨的安德廖沙,森林裏那群卑鄙的襲擊者,混亂難聞的服裝店,還有眼前倚老賣老的老太太,當然也包括始作俑者——我,都在他想要徹底清除的名單裏。

“不是的,老奶奶,不是,不是這樣的···”我急得手足無措地想要解釋。

老奶奶打了一個漂亮地蝴蝶結:“叫我奧科薩娜女士就好。”

“奧科薩娜女士,不是他的錯,是我···不,不是我····總之,就是一場誤會,您不必指責他。”我解釋地結結巴巴,因為不論我怎樣絞盡腦汁地回想,弗拉基米爾似乎是受害者,而我一臉無辜地拿著匕首,上面滿是鮮血,卻不是真正的兇犯。

我大喘氣一下,決定閉上嘴巴,奧科薩娜女士掛上慈祥的笑容,她一副過來人的模樣,體貼地說:“我明白,年輕人正是好時光,愛情還在捉弄你們這群別扭的小家夥呢,以前我也像你們一樣,總覺得還有花不完的時間,坐在懷爾德東邊山坡上,繁茂的威姆士松樹下聽他彈吉他,那把吉他太破了······”

奧科薩娜女士甜蜜地笑了,殘陽的餘暉落到她滿是皺紋的皮膚上,她太老了,可似乎青春的美好和愛情的悸動讓她煥發生機,羞澀而幸福地恍如少女。

弗拉基米爾作為被批評的“壞小子”顯得氣定神閑,他心不在焉地聽著奧科薩娜女士的往昔歲月,接著迅速貼近我,伸出一只手指按在了我氣鼓鼓的腮幫子上。“走吧。”他像是在講悄悄話。

他說完,恢覆一臉平靜轉身就走,我急忙跟上,“再見,奧科薩娜女士。”

奧科薩娜女士也不織圍巾了,她沈浸在昨日的回憶裏,或許她不是在對兩個陌生人講故事,只是借著契機回味過去。我最後看了奧科薩娜女士一眼,可惜我可能再也不知道故事的結局了。

游人變得稀少,商鋪還沒有打烊,可石階上的小攤紛紛開始收回去了。我們經過幾家店鋪,門口的小攤上的物品剩下不多,我跟在弗拉基米爾身後,他忽然停下腳步。

我低頭看去,這是一家售賣各種古董毛毯的店,弗拉基米爾停在掛在木板上的羊毛毯前停下來。

就算我對古董毛毯一無所知,我也能夠看出這張毛毯的不凡——誤入一片郁郁蔥蔥的森林,樹林間幾只紅脅藍尾鴝發出低鳴,溪水漫上兩側的土壤,駱駝靠近水源,遠方在陽光灑下的光斑裏,古堡在綠樹間若隱若現······

“畫工很了不起。”這是一幅奇幻的山野圖,走線細密緊實,筆觸典雅明麗,我第一次接觸到巡回畫派風格以外,其他具有震撼力的寫實風格。

“這是十七世紀末法國奧布松地區的紡織工藝,由上等羊毛和真絲制成。沒想到這種小地方還有不錯的東西。”弗拉基米爾語氣裏有淡淡的欣賞,我立刻仔細地翻來覆去地註視著掛毯。

他的眼光高的嚇人,我一度以為這個世界上不會有能使弗拉基米爾感到滿意的東西,這件掛毯果然很特別。

“這是迷疊草嗎?”我瞪大雙眼指向這張手工羊毛真絲掛毯上,河邊長出來的幾株野草,他們與我看過到的任何一種草都不像,看上去與馬克西姆在盧布廖夫的後院裏培育的梅魯克斯草相似,只是葉片更加輕薄,好像能透光。

弗拉基米爾一如既往地否認,他已然是一位優秀的好老師,為提升巴甫契特平均文化水平不懈努力著。

弗拉基米爾的情緒感知能力也不全是好處,在弗洛夏陷入強烈的負面情緒時,弗拉基米爾的感受就像從未擁有光明的人,看到的第一縷明亮是強烈刺眼的太陽眩光,這對一直以來屏蔽所有情感的他來說,遠遠超過了承受範圍,弗哥需要時間去適應。而且這種情緒共享,會隨著時間而逐漸增強。 ps.愛情很容易讓人自卑,特別是一直自我評價很低的弗洛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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