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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03.解藥(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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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03. 解藥(六)

我本來就沒有想要瞞過卡亞斯貝,他的耳朵一向靈敏,不會忽視巴甫契特最近鬧出的動靜,但是他不該在弗洛夏面前提前這件事情,他並非好意提醒我,而是在警告弗洛夏。

餘光瞥向身旁,弗洛夏恍然不知的模樣,她正抿著嘴唇費力地切羊排,我緩緩舒口氣,我沒想到有一天還會讚賞她的笨拙,也許學不會審時度勢對弗洛夏來說是一件好事,起碼現在可以心無旁騖地用餐。

他的目的達到了,我是時候收回對卡亞斯貝的縱容,一頓味同嚼蠟的早餐和附帶被毀掉的清晨讓我明白,這個人的優點裏絕對不包括適可而止,我不能莽撞地將他趕出巴甫契特,他同樣是為數不多的羅曼諾夫,是我的叔叔,他應得的體面和尊嚴是不能任意侵犯。

所以現在我不想回應他的話,放任他將這場大戲唱到最後,如果我隨意回覆任何一個字,那麽他就有能力將這場對話無盡地延續下去。

弗洛夏的臉頰塞得鼓鼓的,她想要快速吃下去,所以一下子放進嘴裏的食物太多,咀嚼看上去尤為艱難。我不明白她為什麽每次都要將盤中的食物吃得幹幹凈凈,哪怕是不合口味的餐點,她似乎不能拒絕別人,該說是保持一貫性的善良,還是自討苦吃的懦弱呢?

我等待弗洛夏將口中的食物全部咽下去,在這一刻,卡亞斯貝的獨角戲終於唱到了末點。

他用“愛情”兩個字為這場不愉快的會面畫下句號,我看著他殉道者受難般揚起脖子,造作的姿態,似是而非的話語和虛假的令人作嘔的欣慰,好像是一股窒息的氛圍從他身上透出來,針腳細密的紗布浸滿水一層一層地蓋在身上,我想要屏住呼吸,可急促地上下起伏的胸膛不允許這麽做,這是一場關於水刑,卡亞斯貝向我演示了身處愛情之中的人們所要承受的刑罰,從無助裏絕望,在靜謐裏崩潰。

卡亞斯貝怎麽敢。

我站起來,拉過弗洛夏的手,“吃完了,我們該走了。”我沒有看她的臉,她是否咽下嘴巴裏幹硬的羊排不在我的考慮範圍,她可以吐掉或者吞下去。弗洛夏樂於給自己找罪受,我不想多加幹涉她為數不多的興趣愛好。

弗洛夏需要飲料來幫助她完成這個動作,我的腳步暫時停在原地,可抓住她胳膊的手愈發用力。

卡亞斯貝怎麽敢將我的痛苦,我日日夜夜的渴求與忍耐用淺薄的愛情概括。

怒氣從未如此劇烈的燃燒,當弗洛夏放下杯子的瞬間,我拉著她沖出餐廳,卡亞斯貝的話從身後傳來,我卻一個字都聽不進去。

愛情?泛濫的多巴胺催生出,對所認為的美好事物的追求和占有,陷入愛情,不過是被自身的欲望掌控,沈迷在虛無的感官裏,欲望裏的波浪裏將理智拋之腦後。可激素分泌的時間長短有限,總有一方先抽身而出,嫉妒,猜忌,埋怨···醜惡的人性開始暴露,憑借一時頭腦發熱許下的誓言和承諾,將他們變成一個個擅長謊言的偽君子,在支離破碎的最後時刻,彼此蹉跎彼此折磨。

一場從欲望而生,也死於欲望之手的愛情,結局只剩下悔意和對對方的唾棄與詛咒,這就是沒人能逃離的魔咒。啊,“偉大”的愛情,“神聖”的愛情。

不過是隨時可以拋棄的東西,廉價得不值一提。

卡亞斯貝竟然敢將這種玩意扣在我身上,我彎起嘴角,幾乎要笑出聲,從心底泛出的惡心感讓我大腦稍微清醒一些,理性開始回籠,我聽到弗洛夏的聲音。

劇烈的喘氣聲夾雜在斷斷續續的話語中,她連講出一句完整的話都不能做到,“你···還好吧。”

如果哪一天我需要祈求愛的降臨,那麽我一定是瘋了,堪比哈布斯堡王朝的查理六世一樣徹徹底底地瘋了。從愛情在巴甫契特的上空發出第一聲啼哭開始,我將走向瘋狂和滅亡,希望到時候卡亞斯貝不要顧及親情,讓我的生命可以終結在愛情誕生的時刻。

弗洛夏臉色蒼白,紅潤的唇色被食物蹭去露出原本淡淡的粉色,額頭上滲出一層薄汗,停留在還未完全平覆的喘氣聲裏。

她說,“我相信你。”

她的眼睛睜得大大的,為了增加自己的說服力。我知道這是真話,她內心的誠懇透過灰色的雙眸傳遞過來。

我討厭灰色,在弗洛夏出現之前,沒有感情的人和路邊的花,晨間草葉上的露珠,越過森林上空,遠處空曠的平原和山脈沒有不同,都是冷硬堅固灰撲撲的石膏像,我的世界因此一片寂靜波瀾不驚。

所以我沒有想過,有一天這片淺灰色的暖流會柔軟地將我包裹起來,蓬松的輕飄飄的,中和了鋒利尖銳的白與危機四伏的黑,它是晨光穿破黑夜釋放得第一抹明亮,也是萬物休眠暮色遲緩前的第一顆星星。

弗洛夏精巧的編發有些散亂,幾縷發絲跑出來垂蕩在她的耳邊,弗洛夏罕見地沒有移開視線,她直直的看著我,呼吸漸漸平緩下來。

我慢慢放開抓著她的手,我的力氣太大了,應該會留下痕跡。

“你的嘴怎麽了?”但是不論是淤青還是抓痕最多一個星期就會消失,我想要留下難以抹去的痕跡。

我克制住自己觸碰弗洛夏的念頭,雖然她正在向我靠近,但是現在還不是一個好的時機。

弗洛夏的氣息漸漸地離我遠去,我深吸一口氣,把空氣中那份殘留的暖意吸入心底,延緩凍結蔓延的速度。

我轉身沿原路返回,卡亞斯貝還在等我。

“又見面了,弗拉基米爾。”餐桌上的食物都撤了下去,侍女在葉夫根尼管家的示意下送上清茶。卡亞斯貝重新開了一瓶酒,他神情悠閑地輕啜。“我特意給你準備的玫瑰花茶,如果不是你走得那麽急,原本想著給弗洛夏嘗一嘗。”

“卡亞斯貝,看來你的目的達到,心情不錯。”我們之見劍拔弩張的氣氛在悠悠的熱氣中模糊,回到之前熟悉的相處方式上。

我大致知道卡亞斯貝還有話對我說,他善於拿捏分寸,不該讓弗洛夏知道的事情,他一個字都不會說。

“其實我的心情不好,因為我的那顆心還沒有完全放進肚子裏面。”他歪著身子,語氣變得刻薄起來,“因為你。”卡亞斯貝伸出一根手指指著我。他的憂慮無法傳遞給我,可我從他微微皺起的眉頭能看出來,他正在被不知名的情緒困擾。

我冷漠地打量著他,這幅神情出現在卡亞斯貝臉上的次數極少,一般情況下他的笑容能掩蓋住絕大多數情緒,現在他還在笑,卻有些僵硬不夠自然。

“我不認為自己有需要你擔心的部分。”我移開目光,拿起眼前的茶杯。我不懷疑卡亞斯貝的用心,只是沒有必要回應他的憂慮。

“那麽,我就直說了。”卡亞斯貝坐直身體,他完全卸下笑容,揮退一旁正在煮茶的侍女。“弗拉基米爾,我認為你的行為已經超過界限。”

“嗯?”他用長輩教育晚輩的姿態,不可忽視的鄭重感讓我的嗓子有些發緊,我發出低沈的回應,吹開茶葉散出的熱氣。

“從你選擇馬爾金家的那個女孩子開始,我沒有質疑過你的決定,事實上,只要你覺得滿意我不會插手你的婚事,你想要她,或者其他女孩子,馬爾金家族也好,其他家族也好,我不會發表任何意見。”

他抿了一口紅酒,停頓了幾秒,開口說:“混血這件事情我其實並沒有太放在心上,雖然在某種程度上追求純凈的血統,可在如今族內近親通婚的弊端遠遠大於名義上的優勢,況且我們的民族在歷史上使用不斷的通婚來鞏固權力,雖然只限於歐洲地區,但如今加上亞洲也沒有什麽妨礙,她是馬爾金的女兒,只這一點就足夠了。”

卡亞斯貝是狂熱的血統追隨者,但他並不極端也不激進,他的所有行為都是遵照符合羅曼諾夫利益的準則,他明白選擇作為能源寡頭的馬爾金家族作為聯姻對象,沒有什麽壞處,如同選擇其他幾個家族一樣沒有區別。

“但是,你不能把她放在心上,她的生命安全對我來說無光緊要,是否成為巴甫契特的靶子也無所謂,反正新娘的候選人名單早就已經列好,隨時可以補位。”卡亞斯貝撇撇嘴,他十分自然地流露出輕視的態度,接著放下酒杯,語氣前所未有的沈重。

“你絕對不可以讓弗洛夏成為你的弱點。弗拉基米爾,你明白的,只要敵人發現了你並不是堅不可摧,他們就會利用這個漏洞攻擊你,傷害你。成為一名君主,你可以愚蠢可以殘暴可以瘋狂可以隨心所欲,但你不能有那樣的感情,想念,在意,因為她的笑容而欣喜,因為她的悲傷而低落,你的心思會被另一人的一舉一動而影響,想要站在最高的位置上,但你得知道那個地方太過狹窄,只能允許一個人的存在。”

“弗拉基米爾,不要愛上她。”

我閉了閉雙眼,忽略某種湧上來的情緒。目光劃過璀璨的玻璃吊燈,旋轉著的琉璃閃爍光線,恍惚間成為晃眼的萬花筒,編造一圈又一圈炫目的假象。這一刻,我沒有憤怒,抗拒,生不出任何情感。

我像是從未擁有過弗洛夏,感情也沒有在我身上降臨,脫去負累後我無比輕松,虛幻又無力。

“我不會愛上她,我不會愛上弗洛夏。”

我沒有直視卡亞斯貝的雙眼,但能感到他的視線沈甸甸地壓向我,他不會放棄,他執著的程度在這件事情的體現更加明顯,如果不能得到答案,他絕不會松口。

“我知道你想讓我做什麽,不過我不會起誓,誓言除了在違背的瞬間滋生出的一丁點羞愧外,沒有其他實際效用。所以我不會為這件事情作出任何讓你安心的承諾,因為它不值得。”我身體前傾,胳膊支在桌子上看著卡亞斯貝。

“或許你察覺到我的反常,但不必大驚小怪,我只是遇到了一個陌生而新鮮的東西,我的確有點不知所措,但是我不會繼續迷惑下去,卡亞斯貝,你要相信我。”

無聲的爭鬥來到尾聲,我的冷靜開始占據上風,卡亞斯貝的懷疑開始動搖,最後被沈默吞沒。“好。”他說道。

我語氣平緩,將事實展現給他看,我內心之中的真實就是如此,欺騙沒有意義,我不能放任謊言偽裝強大的自己,沈浸在空虛與追逐之間,逐漸被懦弱擊垮,那不是我。

過度狂熱的燒鐵上灑向涼水,我不斷地給自己降溫。

我想要的,不能只是得到,我要死死地將一切攥在手中,一層一層剝開,去發現感受品味,要盡我所能地細細嚼碎咽下去,以後,沒有我和你,只有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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