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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04.春狩(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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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04. 春狩(一)

陰天,無雨,分辨不出來雲層的薄厚,感覺沒有風雨欲來前的沈悶感,起了霧,近處還能看到頂部的樹冠,遠一些的只露出隱隱綽綽的樹幹了。

我貓著腰蜷縮在沙發上,胸前擱著一本書,身體側臥眼睛直勾勾的看向天花板,這個姿勢很不舒服,腦袋被固定在一個角度,脖子和肩膀僵硬無比,但我沒有其他可以睡得舒服的同時,不會壓倒耳朵的傷口的姿勢。

現在我十分慶幸弗拉基米爾只有一枚耳釘,起碼我能夠時不時翻個身。

床太柔軟,哪怕是平躺著耳朵也會陷入蓬松的枕頭中,所以我只能尋找替代品,露臺的石板上鋪上毯子也不錯,不過阿芙羅拉堅定地拒絕那裏成為第二個床鋪的選項。

巴甫契特建造時間久遠,當時從米爾納礦場中源源不斷的巨石成為城堡的外墻,隨著時間推移地質運動,石壁之間出現空隙,後來經過修建重新鋪設供暖系統和電力,從墻壁滲出來的冷風在壁爐暖氣等設施出現後,就變得不算什麽了。

阿芙羅拉真心認為,我是會被一陣風就能吹跑的人,她不能讓我的生命健康受到一絲威脅。

我爬起來,將書本放在膝蓋上,揉捏著發酸的肌肉,從射箭練習場已經過去兩天了,明天就是春狩,我不確定自己有沒有力氣上場。

晚上的睡眠仿佛成為一場折磨,失眠越來越嚴重,即使在反覆折騰睡著後,一輪又一輪不會停歇的噩夢將想要休息的願望擊得粉碎。暈黃的光線裏從噩夢中掙脫出來,眼前的黑暗還沒有完全退去,渾濁不清,我張著嘴巴小聲急促的呼吸著,害怕驚醒沈睡的惡靈,後脖子出了些汗,枕頭溫熱但黏黏地,我不敢動彈,保持著醒過來時的姿勢。

我不想醒著,但也害怕睡著,這是一個兩難無解的選項,半睜著眼睛祈禱自己沒有噩夢的侵擾,能迷迷糊糊重新睡去。

多半情況下,隨著黎明的到來驚恐不安會平覆下來,直到阿芙羅拉推門進來之前,我還有一會兒時間可以稍微休息一下。

我不認為這與練習場那支跑偏的箭有關,雖然不久之前卡亞斯貝提到過我可能要面對的危險。

那只憑空出現的箭只要快一些,或者我沒有摔倒,鋒利的箭頭就會旋轉著劃破氣流,貫穿身體,我想象不到那有多疼,撕扯出傷口血液湧出來,也許會傷到臟器,也許不會,但應該還是能夠活下去,就是免不了要吃些苦頭吧。

很奇怪,我胡思亂想了許多,但實際上我盯著還在微微顫動的箭尾,頂多幾秒鐘,屁股的痛感還留有餘威的時候,弗拉基米爾沖到我身邊,他一把將我從地上拉起來,接著呼啦啦一群人圍了上來,有對面原本正在練習的衛兵,還有城堡中神出鬼沒的黑衣守衛。

他們圍成圈簇擁著我們離開空曠的練習場,進入一側的偏廳。弗拉基米爾緊緊抓住我的肩膀,他不知道自己的力氣,好像隨時能捏碎我的骨頭,“你受傷了嗎?”他不等我的回答,從上到下仔細打量,確認我除了自己造成的屁股墩外,毫發無傷後終於松開了。

“我沒事。”我的答案慢半拍,我向後退開一步,輕輕拍掉衣服上沾上的灰塵和泥土。

弗拉基米爾的表情詭異的平靜,他嘴角勾起,一絲笑容讓空氣更加緊張,我敏銳地察覺到,他的憤怒飆升到極限後進化成難以描述的壓抑。“麥婭,送弗洛夏回去。”他看著我,俯下身,我下意識的後退,弗拉基米爾拉住我,他湊到我的鼻尖前停下。

“好好休息。”他低低地說,神情冷漠,他向我告別,眸子裏嗜血的興奮燃燒起來,沸騰在他灼熱的眼底。

然後,我就被麥婭送回了房間。

弗拉基米爾沒有來過,我也以安全為由只能在附近走動,不能離開室內,去餐廳的路上要穿過長廊所以也被禁止,於是,安詳的監獄生活拉開序幕。

其實我沒有什麽好抱怨的,日子過得波瀾不驚,斯達特舍先生送了更多的書過來,這一次我用心地將它們從頭讀到尾,書都不厚,也不艱澀難懂,我常常津津有味地閱讀。我讀書的速度很快,書的內容以圖畫為主,附加少量文字,大半天桌面上就摞起一堆看完的書。

起碼,它們的歸宿不再是垃圾桶裏,這讓我產生了一點成就感。把毯子團成一團留在沙發上,拿起書走到書桌旁。

這本書是最後一本書,閱讀猶如一場競技,我急於將所有書看完,即使是渾渾噩噩頭腦不清醒時,我都捧著書,內容進入大腦轉個圈就溜走,結果沒能留下,我不知道自己急躁的理由,這樣的閱讀沒有什麽意義,但好像完成了某個任務,我有些如釋重負地松了口氣。

將書本堆在一起,整理整齊後抱起來,這裏離窗戶太近,雖然下雨的幾率很小,可為了防止雨水飄進來大濕它們,我還是決定換個地方。

衣櫥旁邊掛著一大幅畫,混亂的幾何圖案平湊在一塊,巖漿似的熱浪蓋過尖利的一端,流向邊緣,畫的下方是一個小矮幾,我的目的地就是那裏。

我跪在地毯上,之前無意間發現裏面空無一物,剛好可以成為一個簡易的書櫃,我用一本尺寸最大,厚實的書本作為夾層的支撐板,這樣就能上下分隔開,將書本按照大小順序碼放好。

看書看累了,可以打開窗戶,此時的風沒那麽刺骨,冰冷地吹拂過去,一掃睡眠不足帶來的滯塞的疲倦,雲層鼓鼓囊囊的,灰色的雲團在膨脹,霧氣消散了不少,沈悶的水汽聚集好似醞釀一場瓢潑大雨。如果不是今天晚上,那麽明天就很有可能會下雨,這樣一來,春狩會不會取消。

心理治療被終止,失去了唯一能夠舒服的交流的機會,我有一些惦記上次的畫,不知道晾幹了沒有,我不知道,沒有人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麽,那支箭的事情,春狩的事情······

我什麽都不知道,按部就班的吃飯,睡覺,在這個密閉的空間裏,我開著窗戶讓風透進來,流動的森林的氣味讓我沒有那麽窒息。

我詢問過阿芙羅拉,她知道一些事情,肯定比我知道的要多,但她總是微笑的轉移話題,態度自然語氣親和,不會使我感到半分尷尬與為難,我看著她優雅的笑容,流暢又透出幾分親昵的姿態,將嘴裏的話咽了回去。

沒用的,我告訴自己。

沒有現代設備,網絡通訊這些東西從我踏入巴甫契特時就被禁止,到了現在,更像是一個華美的監獄,我不是沒有反抗過,費盡力氣撲騰出的水花,結果只會嗆到自己。

我不能抱怨,得不到滿足的需求,會慢慢形成不甘,埋怨,然後是憤怒,我的負面情緒已經滿滿當當,用不著給脆弱的精神增加不必要的負擔。

減小,再減小自己的欲望,不要幻想自己得不到的東西。比如一開始就不要心存希望,這個東西很可怕,它能不付吹灰之力擊垮長久的努力和堅持,所以,我不會奢求更多,自由,夢想,愛,縹緲遙不可及,我得先生存下去,然後才能留出期待的餘地。

“弗洛夏小姐,斯達特舍先生傳話過來,春狩會按時舉行。”阿芙羅拉捧著一大堆走進來,她腳步輕盈,似乎壓在她纖細的胳膊上東西沒有什麽重量,她的手腕上還勾著幾套衣物。

“哦。”我點點頭,“那麽之前說是要取消嗎?”我隨口問道。

“沒有···呃···”阿芙羅拉楞了楞,她像是知道自己說錯話了,露出幾分少見的無措。

事情發生的那天,麥婭送我回房間時阿芙羅拉說過,因為弗拉基米爾擔心我的安危,所以很有可能會取消春狩活動。

但我知道,弗拉基米爾不會取消春狩,取消是一種退讓,不論那場意外是不是針對我,究根結底都是對羅曼諾夫的挑釁,弗拉基米爾不會允許有人試圖踐踏他們的尊嚴,他會不擇手段的報覆,徹徹底底地摧殘對方,讓所有人明白開罪羅曼諾夫的下場。

既然一開始就沒有考慮過取消的事情,那麽按時舉行的話就是一個謊言。斯達特舍先生今天沒有傳話過來,這句話是這段謊言的終點。我不願意回想自己這段時間以來,有多少次被虛假蒙蔽,我自認為沒那麽聰明,很多時候過於相信自己的直覺,但就像弗拉基米爾說得那樣,即使不能看透人心,也不要輕易給予自己的信任。

看來,巴甫契特的侍女們不是一項輕松的工作,一個兩個都想把我和弗拉基米爾綁在一起,都不是些簡單的角色。

我偏過頭,不在這個問題上繼續糾纏下去,本身就是一件無關痛癢的小事情,我只是需要確認,一直以來,他們告訴我的只是他們想要讓我知道的事情,而我真正需要時,他們緘默不語。

阿芙羅拉很快反應過來,她露出沒有破綻的笑容,跳過短暫的失態。“弗洛夏小姐,這是準備好的春狩服裝,我們的時間可不多了,您可能要換好幾套才能決定出來,明天各個家族的年輕貴族們都會出席,雖然並不算是正式對外宣布您的身份,但是還是要謹慎一些。您覺得天鵝絨的這套怎麽樣,嗯,雖然莊重,但有些老成···如果搭配這條緞帶能夠中和一點······不過在野外···需要考慮輕便性······”

阿芙羅拉進入時尚的狂熱階段,她不需要我的意見,全心全意投入其中。

我望著窗外,風雨欲來前的平靜,輕輕呼口氣,大概,要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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