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fifty-tw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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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fifty-two
盡管卡卡西的床鋪地下打掃得很幹凈，水門還是灰頭土臉在一邊低頭站著，不敢跟這父子倆中的任何一人對視。他以手掩面，妄圖借此化解尷尬。
朔茂指著他，問卡卡西：“非他不可？”
卡卡西篤定道：“對，非他不可。”
朔茂雖然生氣，但沒有動手的打算，畢竟沾上人命也不是什麽光彩的事。他強行讓自己冷靜下來，問道：“你們走到哪一步了？”
一個說接吻，一個說牽手。水門望向卡卡西，驚詫於他竟然比自己更怕死。朔茂直接被他倆的回答給氣笑了，這兩人要是同時在場，他一句真話都別想聽。於是他伸手指了指水門：“你，下樓，我們談談。”
水門正要認命跟上，卡卡西迅速拽住他的胳膊，理直氣壯跟他爸提要求：“我還有話要跟他交代。”
朔茂惱火地瞪他一眼，擡手看表，冷冷道：“十分鐘。”說完便率先下樓。他的離去讓兩個年輕人松了一口氣，水門甚至有心情讓卡卡西給他找身衣服好把睡衣換了，他先去洗把臉。
卡卡西爭取來的十分鐘，大概能讓他走得體面些。水門站在洗漱鏡前刷牙，一邊聽卡卡西絮叨。“我爸爸要是逼我跟你分手——”
話未說完，水門便接道：“我死也不會同意的。”
只是卡卡西眼中非但沒有他想看到的感動，反而寫滿了同情。卡卡西說：“你還是答應他吧。我從小到大，挨揍的次數很少，只有一次印象很深，但又完全記不起來。我什麽都沒看清，就暈過去了，到現在都不知道是不是我爸爸揍的。”
水門放下手中牙刷，轉而雙手握住卡卡西右手：“求你，別說了。我真的會害怕。”卡卡西把自己的左手也搭上去，寬慰水門說不要緊，他會陪著他的。只是說完這話，他又忍不住去咬嘴唇。
“不錯，還算準時。”朔茂看了眼表，淡淡評價道。他坐在長沙發的最中間，翹著二郎腿，背挺得很直，一手自然搭在膝蓋上，微微垂下眼眸，卻依舊氣勢逼人。
既然是兩個人的談話，勢必是相向而坐。但朔茂坐下的位置，留給水門的選擇就只有他對面跟沙發配套的矮凳。朔茂冷眼看著那後輩在他對面戰戰兢兢坐下，連擡眼看他的膽子都沒。卡卡西打算渾水摸魚，在長沙發上挑了個地，離他爸爸遠遠的，慢吞吞往下坐。他這邊屁股剛挨著沙發，朔茂就罵了聲“你滾”，連個眼神都沒有。卡卡西立刻馬不停蹄跑上樓，回房間後立刻關上門，不敢往下多看一眼。
水門：……
對面又不說話，水門只好試探著先開口：“白牙前輩，您是我最尊敬的演員，也是我最感激的人。沒有您的舉薦就沒有我的今天，這麽些年來我一直很感激您當初的知遇之恩，只是不知道該如何報答您——”
“呵。”朔茂冷笑一聲，打斷他的話，“嗯？‘知遇之恩’？你就是這麽報答我的。”
水門沒想到朔茂一開口就是這麽濃的火藥味，趕緊否認道：“沒有沒有，我這不一開始也不知道卡卡西是您兒子麽……”他說話時小心翼翼觀察著朔茂，不知這個回答哪裏出了問題，讓對方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黑。好了，他可以開始說遺言了。
遺言只有時間限制，沒有字數限制。只要他語速夠快，該說完的他都能說完。
“這事也不能完全怪我吧那天卡卡西陪大和過來試鏡我正愁找不到鳴人他們的指導上忍但卡卡西的外形就很符合我對角色的預期我問他能不能給我學一句你好這裏是帥帥的卡卡西他學了我就覺得這個角色只能由他來演本來吧就是單純的導演欣賞演員但是他頂著那麽雙漂亮眼睛天天對你笑就跟月牙似的誰把持的住啊——”
也不知是被哪句話戳中了心窩子，朔茂再次打斷他。他說：“如果你是個在超市殺魚的，我對你不會有任何意見。我不希望卡卡西和圈內人在一起。”
旗木朔茂不是討厭波風水門，他只是平等地討厭整個娛樂圈。
這個奇妙的比方讓水門震驚到不知該如何回答，好半天才反應過來朔茂的意思是希望卡卡西能遠離公眾的關註，過不被打擾的生活。白牙把這個孩子在媒體前辛苦藏了二十多年，必然是這麽打算的。只是他才跟卡卡西打了個照面，就把人家的孩子誆進了娛樂圈，不能怪白牙對他有成見。
“可卡卡西他是您的兒子，怎麽可能會不喜歡鎂光燈呢？”水門反問道。當年白牙是武替出身，面對導演的盛情邀請沒能抵擋住鎂光燈的誘惑，選擇走到人前。水門能感受到，這番話讓白牙有些動容，但遠遠達不到改變他想法的地步。也是，拍一部戲，殺青後還能急流勇退，要是選擇了圈內人作為伴侶，基本就可以告別安寧的生活了。水門補充道：“我會像您一樣尊重卡卡西的意願。如果他想要安靜，我也可以跟這個圈子告別。事實上我現在的曝光度基本不會影響到正常生活。”
白牙在對面不說話，頗有幾分油鹽不進軟硬不吃的味道。
人人說互聯網沒有記憶。但當年發生的事情，水門略有耳聞。結合白牙的態度，他隱隱覺得自己摸到了事情的真相。水門把心一橫，選擇了補刀，他低著頭，輕聲說道：“您放心，卡卡西沒有您想得那麽好騙。他在感情方面，可以說是有些過分敏感，但他只是不想被當成愛另一個人的媒介。”
所以卡卡西才會一再跟他確認，他愛的是劇裏的忍者卡卡西還是眼前的演員卡卡西。原來這是道送命題嗎？好在卡卡西對他當時的回答還算滿意。
下定決心說這番話，水門早就做好了白牙會沖上來扇他耳光的心理準備。但對方遲遲沒有動靜，水門不由好奇地擡起頭去打量他。他好像在一瞬間衰老了許多。
朔茂再維持不住先前的姿勢，長途飛行的疲憊在這一刻上湧，將他徹底吞沒。身子重重摔在沙發的靠背上，朔茂閉上眼睛，輕聲說：“罷了。隨便你。”
他沒有辦法去反駁水門的話。是的，朔茂心裏清楚，他對卡卡西的耐心和嬌慣早就超過了一般父子間該有的限度。但在這個世界上，卡卡西是他和亡妻唯一的聯系。他們之間有太多的遺憾，二十來年也沒能讓他放下，只能加倍地對兒子好，好像這樣就能彌補他對亡妻的虧欠。孩子是妻子生命的延續，他已經失去了妻子，決不能讓悲劇再演，所以他要杜絕一切引發悲劇的可能性。
只是孩子在成長的過程中最渴望的是被當成獨立個體對待。一直以來，朔茂有意回避這一點，卡卡西體諒他的難處，也不跟他鬧。可現在這父子兩人辛苦維系的謊言卻讓第三人一針見血地戳穿了。沒有裝下去的必要了。
水門擰下把手進屋，原本卡卡西還在緊張踱步，這會兒見他活著且完好無損地回來了，相當驚訝。水門笑著罵了他一句“小沒良心的”。卡卡西才不介意，立刻沖上來問水門他們談得怎麽樣。水門卻不直接回答他的問題，反而問他：“你知道為什麽沒人揪著白牙前輩打人這點不放嗎？”
卡卡西搖頭，示意他直說。
“白牙前輩的妻子，也就是你的母親，死於交通事故，但這場事故可以說是人為原因導致的。大概是不想暴露你們的住址，她在躲避狗仔偷拍時繞了遠路。那邊路很偏，車流量不大，可她就是遇到了意外。她是正常駕駛，但卡車司機是醉駕。
“等白牙前輩接到電話，一些媒體也聽到了消息。他辦完手續要走，剛出大門，有個記者沒差點把鏡頭懟他臉上，要采訪他此刻的心情。白牙前輩當時一擡腳就把人給踹飛出去了。相機摔了，人也受傷了，肋骨骨裂。不過這事是記者有錯在先，沒臉再找白牙前輩麻煩，就接受賠償，同意和解。
“這事在當時動靜不小，但基本沒有媒體報道。有幾家不講職業道德的，不等白牙前輩出手，就被圈裏其他人給摁下去了。圈裏資歷老的，對這事或多或少都了解一些，也能理解白牙對狗仔深惡痛絕。
“白牙前輩說在超市他錯把我當成偷拍狗仔，沒忍住才動了手。這個說法，圈裏哪還會有其他前輩站出來給我主持公道。”
卡卡西面露錯愕，他只知道母親死於交通事故，但背後的事他還是第一次聽說。朔茂不把這事告訴他，他小時候也沒怎麽接觸過娛樂圈，有機會見到的都是他爸爸的至交好友，哪會有大人在他一個小孩子面前亂嚼舌根。時間一久，記得這件事的人越來越少，哪怕他成年之後，也沒機會接觸到事情的真相。
水門老師又沒必要編個故事騙他。面對這樣的事實，卡卡西只感到無助和茫然。還不等他收拾好情緒，水門老師又心虛跟他道歉，說是今天一不留神跟白牙前輩說了重話，他現在有點兒擔心，希望他能去看看。
“爸爸，你睡覺了嗎？”卡卡西在家找了一圈，打開朔茂的臥室門。床上的人一聽是他，立刻大被蒙過頭，一聲不吭。
他在朔茂床邊坐下，扯了扯被子，說：“給我講講唄，你是怎麽愛上我媽媽的。”
被子裏的人遲遲沒有動靜。就在卡卡西準備離開，好讓朔茂一個人靜靜時，他卻忽然將被子掀開，眼中全是霧氣。
“你不是看過很多遍嗎？我跟你媽媽主演的電影。”朔茂說。
水門總說白牙前輩對他有知遇之恩，但朔茂卻認為那不過是舉手之勞。空知英秋於他，才是真正的知遇之恩。他本來作為男主演的替身進組，只是剛開機沒多久，男主就出了車禍，無法參與拍攝，在空知導演半是鼓勵半是誘導的勸說下，他一個武替從幕後走到了臺前，白牙一夜成名。
等他封了影帝，空知導演還總愛拿他當年的推辭說事，但從沒向他要過什麽。後來有一天，空知導演求他拍一部電影，劇本爛到他沒眼看。
“這什麽玩意？”白牙翻著劇本，批判道，“俗不俗啊，還娛樂圈巨星和小白。”
空知：“編劇是我老婆。她送給我的周年紀念日禮物。”
白牙：“我演。”
他本來就是巨星，這不難演，難的是小白的人選。圈裏的女明星們很樂意接這個本子，但紅氣養人，她們各個艷光四射，根本不是導演想要找的人。空知導演堅持要找個不知名小演員來演小白，這樣才符合人設，但小白還得和巨星有CP感，他們只好興師動眾，在拍攝基地辦海選試鏡。
不給本子，全看臨場即興發揮。空知導演以“不搭”“太尷尬”“好做作”等理由pass了一個又一個前來試鏡的女演員。與此同時，白牙累到想罷工。差不多得了，有什麽好挑的，跟誰演不是演。
輪到下一個女演員了。她個頭中等，身材偏瘦，五官清秀，面部線條柔和，也稱的上一聲“美女”，可一轉頭就會讓人忘了她的長相。她進場後看也不看導演，也不做自我介紹，只是一直盯著一旁站著的白牙看。她眼神越來越亮，最後撲過去抱住白牙的腰，真情實感地喊了一聲“老公”。
白牙被她嚇了一跳，趕緊將眼前的陌生女人扯開。這人怎麽回事？他到現在戀愛還沒談過，這女人張嘴就汙他清白。
空知導演：“好，就是你了。你過來跟我把合同簽了——你哪個公司的？”
“我旅行社的。”女人的回答讓在場的人大跌眼鏡，“我聽說這邊在排隊跟白牙合影，就過來了。沒想到是真的，太走運了！那——我還有事就先走了，外邊游客還在等我集合呢。”
後來女人辭了原本的工作，去拍電影。片酬其實很少，管不了她花幾年，但她還是義無反顧地來了。用她的話說，能跟白牙同屏還有錢拿，那就是賺了。
劇情簡單，拍攝也算順利，但還是出了點小意外。拍攝途中布景搭的架子沒有支穩，倒了下來，女主演在她的站位上看得很清楚，滿臉都是驚恐，重重一把將對面的男主演推了出去。
架子砸在地上，沒有人受傷。
白牙看著他懷裏瑟瑟發抖的女人，溫聲安慰道：“不怕了，有我在。”他怕下次女人還會做出同樣的選擇，語氣裏又加了兩分責怪。“還用不著你為一個曾經的武替操心，優先保護好你自己。”
很快就到了殺青宴。飯局快散時女主演淚眼婆娑，說不舍得離開大家，拍攝這部電影留下的回憶她會永遠珍藏在心的。白牙給她擦眼淚，說：“跟我結婚吧。”
眾人呆楞，唯有空知導演把桌一拍，指責道：“你還是個人嗎？把我的結婚周年紀念日禮物當你的求婚禮物。”
他們結婚後，女人徹底告別了原來的生活。她跟丈夫住進了別墅裏，每一處的裝修都是根據她的喜好來的。只是為了保護家人和自己的隱私，她沒辦法再做原來的工作了。她開始自學服裝設計，漸漸也得了趣，有了新愛好。
可她還是覺得很孤獨，很寂寞。丈夫問她：“給你養條狗？”她眼神哀怨，回答說：“我就不配養個娃嗎？”
很快他們有了一個孩子。
“以前的同事聚會？”白牙抱著兒子餵奶，看著妻子期待的眼神，不免笑了，“想去就去吧。有我在家帶孩子呢，你放心。”
要是他當時不同意就好了。
卡卡西年幼時，白牙沒少看著他發愁。怎麽這孩子就不能像他媽媽多一點呢？連個念想都不給他留。失去了妻子，他不知道自己該怎麽辦了，只好一部又一部地接戲。不為別的，因為妻子喜歡看他演的電視劇和電影。很長的一段時間裏，他的眼裏只有妻子，沒有兒子。
年幼的孩子在缺少他陪伴的情況下一點點長大，但他休假在家時，卡卡西對他熱情不減。一天，卡卡西纏著他，要爸爸陪他練素描。肉乎乎的小手把鉛筆灰蹭在他爸爸雪白幹凈的襯衫上，白牙忽然意識到，這孩子可能只是在外貌上像他多一點。
他決定息影，去學服裝設計，在家專心帶娃，完成她的所有心願。
“我會被媽媽討厭的吧？”卡卡西忽然問他爸爸，“我把她的愛也分走了。”
朔茂被他問的一楞，很快反應過來，笑著說道：“也許吧。”
他把卡卡西攬進懷裏，用力抱住他，把臉貼在兒子的頸肩處，忍不住哽咽：“卡卡西，我好想你媽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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盡管卡卡西的床鋪地下打掃得很幹凈，水門還是灰頭土臉在一邊低頭站著，不敢跟這父子倆中的任何一人對視。他以手掩面，妄圖借此化解尷尬。
朔茂指著他，問卡卡西：“非他不可？”
卡卡西篤定道：“對，非他不可。”
朔茂雖然生氣，但沒有動手的打算，畢竟沾上人命也不是什麽光彩的事。他強行讓自己冷靜下來，問道：“你們走到哪一步了？”
一個說接吻，一個說牽手。水門望向卡卡西，驚詫於他竟然比自己更怕死。朔茂直接被他倆的回答給氣笑了，這兩人要是同時在場，他一句真話都別想聽。於是他伸手指了指水門：“你，下樓，我們談談。”
水門正要認命跟上，卡卡西迅速拽住他的胳膊，理直氣壯跟他爸提要求：“我還有話要跟他交代。”
朔茂惱火地瞪他一眼，擡手看表，冷冷道：“十分鐘。”說完便率先下樓。他的離去讓兩個年輕人松了一口氣，水門甚至有心情讓卡卡西給他找身衣服好把睡衣換了，他先去洗把臉。
卡卡西爭取來的十分鐘，大概能讓他走得體面些。水門站在洗漱鏡前刷牙，一邊聽卡卡西絮叨。“我爸爸要是逼我跟你分手——”
話未說完，水門便接道：“我死也不會同意的。”
只是卡卡西眼中非但沒有他想看到的感動，反而寫滿了同情。卡卡西說：“你還是答應他吧。我從小到大，挨揍的次數很少，只有一次印象很深，但又完全記不起來。我什麽都沒看清，就暈過去了，到現在都不知道是不是我爸爸揍的。”
水門放下手中牙刷，轉而雙手握住卡卡西右手：“求你，別說了。我真的會害怕。”卡卡西把自己的左手也搭上去，寬慰水門說不要緊，他會陪著他的。只是說完這話，他又忍不住去咬嘴唇。
“不錯，還算準時。”朔茂看了眼表，淡淡評價道。他坐在長沙發的最中間，翹著二郎腿，背挺得很直，一手自然搭在膝蓋上，微微垂下眼眸，卻依舊氣勢逼人。
既然是兩個人的談話，勢必是相向而坐。但朔茂坐下的位置，留給水門的選擇就只有他對面跟沙發配套的矮凳。朔茂冷眼看著那後輩在他對面戰戰兢兢坐下，連擡眼看他的膽子都沒。卡卡西打算渾水摸魚，在長沙發上挑了個地，離他爸爸遠遠的，慢吞吞往下坐。他這邊屁股剛挨著沙發，朔茂就罵了聲“你滾”，連個眼神都沒有。卡卡西立刻馬不停蹄跑上樓，回房間後立刻關上門，不敢往下多看一眼。
水門：……
對面又不說話，水門只好試探著先開口：“白牙前輩，您是我最尊敬的演員，也是我最感激的人。沒有您的舉薦就沒有我的今天，這麽些年來我一直很感激您當初的知遇之恩，只是不知道該如何報答您——”
“呵。”朔茂冷笑一聲，打斷他的話，“嗯？‘知遇之恩’？你就是這麽報答我的。”
水門沒想到朔茂一開口就是這麽濃的火藥味，趕緊否認道：“沒有沒有，我這不一開始也不知道卡卡西是您兒子麽……”他說話時小心翼翼觀察著朔茂，不知這個回答哪裏出了問題，讓對方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黑。好了，他可以開始說遺言了。
遺言只有時間限制，沒有字數限制。只要他語速夠快，該說完的他都能說完。
“這事也不能完全怪我吧那天卡卡西陪大和過來試鏡我正愁找不到鳴人他們的指導上忍但卡卡西的外形就很符合我對角色的預期我問他能不能給我學一句你好這裏是帥帥的卡卡西他學了我就覺得這個角色只能由他來演本來吧就是單純的導演欣賞演員但是他頂著那麽雙漂亮眼睛天天對你笑就跟月牙似的誰把持的住啊——”
也不知是被哪句話戳中了心窩子，朔茂再次打斷他。他說：“如果你是個在超市殺魚的，我對你不會有任何意見。我不希望卡卡西和圈內人在一起。”
旗木朔茂不是討厭波風水門，他只是平等地討厭整個娛樂圈。
這個奇妙的比方讓水門震驚到不知該如何回答，好半天才反應過來朔茂的意思是希望卡卡西能遠離公眾的關註，過不被打擾的生活。白牙把這個孩子在媒體前辛苦藏了二十多年，必然是這麽打算的。只是他才跟卡卡西打了個照面，就把人家的孩子誆進了娛樂圈，不能怪白牙對他有成見。
“可卡卡西他是您的兒子，怎麽可能會不喜歡鎂光燈呢？”水門反問道。當年白牙是武替出身，面對導演的盛情邀請沒能抵擋住鎂光燈的誘惑，選擇走到人前。水門能感受到，這番話讓白牙有些動容，但遠遠達不到改變他想法的地步。也是，拍一部戲，殺青後還能急流勇退，要是選擇了圈內人作為伴侶，基本就可以告別安寧的生活了。水門補充道：“我會像您一樣尊重卡卡西的意願。如果他想要安靜，我也可以跟這個圈子告別。事實上我現在的曝光度基本不會影響到正常生活。”
白牙在對面不說話，頗有幾分油鹽不進軟硬不吃的味道。
人人說互聯網沒有記憶。但當年發生的事情，水門略有耳聞。結合白牙的態度，他隱隱覺得自己摸到了事情的真相。水門把心一橫，選擇了補刀，他低著頭，輕聲說道：“您放心，卡卡西沒有您想得那麽好騙。他在感情方面，可以說是有些過分敏感，但他只是不想被當成愛另一個人的媒介。”
所以卡卡西才會一再跟他確認，他愛的是劇裏的忍者卡卡西還是眼前的演員卡卡西。原來這是道送命題嗎？好在卡卡西對他當時的回答還算滿意。
下定決心說這番話，水門早就做好了白牙會沖上來扇他耳光的心理準備。但對方遲遲沒有動靜，水門不由好奇地擡起頭去打量他。他好像在一瞬間衰老了許多。
朔茂再維持不住先前的姿勢，長途飛行的疲憊在這一刻上湧，將他徹底吞沒。身子重重摔在沙發的靠背上，朔茂閉上眼睛，輕聲說：“罷了。隨便你。”
他沒有辦法去反駁水門的話。是的，朔茂心裏清楚，他對卡卡西的耐心和嬌慣早就超過了一般父子間該有的限度。但在這個世界上，卡卡西是他和亡妻唯一的聯系。他們之間有太多的遺憾，二十來年也沒能讓他放下，只能加倍地對兒子好，好像這樣就能彌補他對亡妻的虧欠。孩子是妻子生命的延續，他已經失去了妻子，決不能讓悲劇再演，所以他要杜絕一切引發悲劇的可能性。
只是孩子在成長的過程中最渴望的是被當成獨立個體對待。一直以來，朔茂有意回避這一點，卡卡西體諒他的難處，也不跟他鬧。可現在這父子兩人辛苦維系的謊言卻讓第三人一針見血地戳穿了。沒有裝下去的必要了。
水門擰下把手進屋，原本卡卡西還在緊張踱步，這會兒見他活著且完好無損地回來了，相當驚訝。水門笑著罵了他一句“小沒良心的”。卡卡西才不介意，立刻沖上來問水門他們談得怎麽樣。水門卻不直接回答他的問題，反而問他：“你知道為什麽沒人揪著白牙前輩打人這點不放嗎？”
卡卡西搖頭，示意他直說。
“白牙前輩的妻子，也就是你的母親，死於交通事故，但這場事故可以說是人為原因導致的。大概是不想暴露你們的住址，她在躲避狗仔偷拍時繞了遠路。那邊路很偏，車流量不大，可她就是遇到了意外。她是正常駕駛，但卡車司機是醉駕。
“等白牙前輩接到電話，一些媒體也聽到了消息。他辦完手續要走，剛出大門，有個記者沒差點把鏡頭懟他臉上，要采訪他此刻的心情。白牙前輩當時一擡腳就把人給踹飛出去了。相機摔了，人也受傷了，肋骨骨裂。不過這事是記者有錯在先，沒臉再找白牙前輩麻煩，就接受賠償，同意和解。
“這事在當時動靜不小，但基本沒有媒體報道。有幾家不講職業道德的，不等白牙前輩出手，就被圈裏其他人給摁下去了。圈裏資歷老的，對這事或多或少都了解一些，也能理解白牙對狗仔深惡痛絕。
“白牙前輩說在超市他錯把我當成偷拍狗仔，沒忍住才動了手。這個說法，圈裏哪還會有其他前輩站出來給我主持公道。”
卡卡西面露錯愕，他只知道母親死於交通事故，但背後的事他還是第一次聽說。朔茂不把這事告訴他，他小時候也沒怎麽接觸過娛樂圈，有機會見到的都是他爸爸的至交好友，哪會有大人在他一個小孩子面前亂嚼舌根。時間一久，記得這件事的人越來越少，哪怕他成年之後，也沒機會接觸到事情的真相。
水門老師又沒必要編個故事騙他。面對這樣的事實，卡卡西只感到無助和茫然。還不等他收拾好情緒，水門老師又心虛跟他道歉，說是今天一不留神跟白牙前輩說了重話，他現在有點兒擔心，希望他能去看看。
“爸爸，你睡覺了嗎？”卡卡西在家找了一圈，打開朔茂的臥室門。床上的人一聽是他，立刻大被蒙過頭，一聲不吭。
他在朔茂床邊坐下，扯了扯被子，說：“給我講講唄，你是怎麽愛上我媽媽的。”
被子裏的人遲遲沒有動靜。就在卡卡西準備離開，好讓朔茂一個人靜靜時，他卻忽然將被子掀開，眼中全是霧氣。
“你不是看過很多遍嗎？我跟你媽媽主演的電影。”朔茂說。
水門總說白牙前輩對他有知遇之恩，但朔茂卻認為那不過是舉手之勞。空知英秋於他，才是真正的知遇之恩。他本來作為男主演的替身進組，只是剛開機沒多久，男主就出了車禍，無法參與拍攝，在空知導演半是鼓勵半是誘導的勸說下，他一個武替從幕後走到了臺前，白牙一夜成名。
等他封了影帝，空知導演還總愛拿他當年的推辭說事，但從沒向他要過什麽。後來有一天，空知導演求他拍一部電影，劇本爛到他沒眼看。
“這什麽玩意？”白牙翻著劇本，批判道，“俗不俗啊，還娛樂圈巨星和小白。”
空知：“編劇是我老婆。她送給我的周年紀念日禮物。”
白牙：“我演。”
他本來就是巨星，這不難演，難的是小白的人選。圈裏的女明星們很樂意接這個本子，但紅氣養人，她們各個艷光四射，根本不是導演想要找的人。空知導演堅持要找個不知名小演員來演小白，這樣才符合人設，但小白還得和巨星有CP感，他們只好興師動眾，在拍攝基地辦海選試鏡。
不給本子，全看臨場即興發揮。空知導演以“不搭”“太尷尬”“好做作”等理由pass了一個又一個前來試鏡的女演員。與此同時，白牙累到想罷工。差不多得了，有什麽好挑的，跟誰演不是演。
輪到下一個女演員了。她個頭中等，身材偏瘦，五官清秀，面部線條柔和，也稱的上一聲“美女”，可一轉頭就會讓人忘了她的長相。她進場後看也不看導演，也不做自我介紹，只是一直盯著一旁站著的白牙看。她眼神越來越亮，最後撲過去抱住白牙的腰，真情實感地喊了一聲“老公”。
白牙被她嚇了一跳，趕緊將眼前的陌生女人扯開。這人怎麽回事？他到現在戀愛還沒談過，這女人張嘴就汙他清白。
空知導演：“好，就是你了。你過來跟我把合同簽了——你哪個公司的？”
“我旅行社的。”女人的回答讓在場的人大跌眼鏡，“我聽說這邊在排隊跟白牙合影，就過來了。沒想到是真的，太走運了！那——我還有事就先走了，外邊游客還在等我集合呢。”
後來女人辭了原本的工作，去拍電影。片酬其實很少，管不了她花幾年，但她還是義無反顧地來了。用她的話說，能跟白牙同屏還有錢拿，那就是賺了。
劇情簡單，拍攝也算順利，但還是出了點小意外。拍攝途中布景搭的架子沒有支穩，倒了下來，女主演在她的站位上看得很清楚，滿臉都是驚恐，重重一把將對面的男主演推了出去。
架子砸在地上，沒有人受傷。
白牙看著他懷裏瑟瑟發抖的女人，溫聲安慰道：“不怕了，有我在。”他怕下次女人還會做出同樣的選擇，語氣裏又加了兩分責怪。“還用不著你為一個曾經的武替操心，優先保護好你自己。”
很快就到了殺青宴。飯局快散時女主演淚眼婆娑，說不舍得離開大家，拍攝這部電影留下的回憶她會永遠珍藏在心的。白牙給她擦眼淚，說：“跟我結婚吧。”
眾人呆楞，唯有空知導演把桌一拍，指責道：“你還是個人嗎？把我的結婚周年紀念日禮物當你的求婚禮物。”
他們結婚後，女人徹底告別了原來的生活。她跟丈夫住進了別墅裏，每一處的裝修都是根據她的喜好來的。只是為了保護家人和自己的隱私，她沒辦法再做原來的工作了。她開始自學服裝設計，漸漸也得了趣，有了新愛好。
可她還是覺得很孤獨，很寂寞。丈夫問她：“給你養條狗？”她眼神哀怨，回答說：“我就不配養個娃嗎？”
很快他們有了一個孩子。
“以前的同事聚會？”白牙抱著兒子餵奶，看著妻子期待的眼神，不免笑了，“想去就去吧。有我在家帶孩子呢，你放心。”
要是他當時不同意就好了。
卡卡西年幼時，白牙沒少看著他發愁。怎麽這孩子就不能像他媽媽多一點呢？連個念想都不給他留。失去了妻子，他不知道自己該怎麽辦了，只好一部又一部地接戲。不為別的，因為妻子喜歡看他演的電視劇和電影。很長的一段時間裏，他的眼裏只有妻子，沒有兒子。
年幼的孩子在缺少他陪伴的情況下一點點長大，但他休假在家時，卡卡西對他熱情不減。一天，卡卡西纏著他，要爸爸陪他練素描。肉乎乎的小手把鉛筆灰蹭在他爸爸雪白幹凈的襯衫上，白牙忽然意識到，這孩子可能只是在外貌上像他多一點。
他決定息影，去學服裝設計，在家專心帶娃，完成她的所有心願。
“我會被媽媽討厭的吧？”卡卡西忽然問他爸爸，“我把她的愛也分走了。”
朔茂被他問的一楞，很快反應過來，笑著說道：“也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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