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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輕浮·演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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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輕浮·演技

林聽完全沒有反應過來“宋川”這個名字和他們有任何關系,仍自顧自低頭選照片,嘴裏喃喃自語,“你這張好呆啊”;等扭頭找他時,沈微明已經離她幾步遠的距離。從她的角度看過去,他臉上的表情晦暗不明,禮貌疏離又透著一點惺惺作態的熱情,只見他伸出手去,“老倪,好久不見。”

對方眉眼舒展,松開牽著小姑娘的手,彎下身在她耳邊說了什麽,又指了指前面的長頸鹿。小姑娘搖搖頭不依,他便把冰雪奇緣的水壺掛在她脖子上,從口袋裏掏出一根棒棒糖。小姑娘見到糖喜笑顏開,終於跑著跳著和他們隔開一段距離。

“第一聲下去你沒立即擡頭還以為認錯了!更帥了。也瘦了!”老倪拍了拍他的肩膀。

沈微明雙手插袋,似是無奈,“日子不好過可不就瘦了。”

老倪神情有一絲微妙轉變,嘆口氣,手在他肩膀停留很久,“可不是麽,你我算運氣好的”,再湊到他耳邊,半捂著嘴,“老李他們,現在只能在裏面打牌吃飯了!”

沈微明心領神會地點頭,表情從無奈轉為慶幸,“是啊,幸好。”

兩個人面對面站在一起,不遠不近,交流了一會。老倪好奇他怎麽會回南城,沈微明解釋道自己母親是南城人,香港風聲緊,想徹底洗白從頭開始的話還是到陌生城市容易些;可北方城市他也呆不慣,還是南城適合。老倪一個勁的點頭,深表同意,他滿口的東北腔和周遭的粵語顯得格格不入,但仔細聽,語調裏也多了點粵語的調調,終歸是被生活馴化了幾分。

林聽摸不清狀況,不敢貿然上前。

眼前的沈微明和她認識的幾乎判若兩人。他站姿隨意,一向挺得筆直的後背也略微塌陷,高談闊論,將久別重逢的喜悅演繹的淋漓盡致;中間偶爾穿插幾個他不常做的小動作,觸摸鼻尖,抓撓耳朵,或是半捂嘴。很割裂,她不認識。

老倪他鄉遇故人,一時半會舍不得告別;沈微明看起來也不急,有說有笑的,甚至都沒給林聽任何眼神。

“老李的兒子,你見過麽?年紀輕輕腦子活,不像我上了年紀腦子都僵掉一半了。之前老李的生意不願他過多插手,想讓他過幹幹凈凈的生活。現在老李進去了,樹倒猴孫散,大家要麽另攀高枝或金盆洗手,沒想到這小子露面了,說願意的話跟他後面接著幹。”

老倪冷笑一聲,“你說要不是那檔子事,說不定咱們現在都提前退休周游世界了。”

沈微明微微蹙眉,沒有接話。

“我聽說他最近琢磨老路子有點眉目了”,說著做了個八的手勢。沈微明看懂了,是一筆大單。

“感興趣麽?”老倪對他點了點下巴。

沈微明在鼻腔裏哼了一聲,不置可否,“我對老李怎麽樣你也看在眼裏,好幾單生意我一毛錢不賺拱手相讓,誠意十足。他到最後懷疑我吞貨?這趟渾水我沒興趣,你呀,也好好考慮吧!”他拍了拍老倪的肩膀,轉身要走。

老倪拽住他,“哎,都過去了。說實話我現在日子也不錯,賺的錢夠花,之前玩的女人沒想到還給我生了個女兒”,努努嘴,指著長頸鹿前面的小女孩,“也算有後了。”

沈微明眼神落在小女孩的背影上,語重心長,“好好過日子,我先走了。”

老倪這才註意到他身後的林聽,他瞇著眼睛,“宋川啊,換女人了?”

沈微明心裏一驚,面目仍然鎮定自若。走到林聽跟前,一手摟她腰,一手捏她下巴,“早離了,嫌我賺的少不願意跟我過了。她就挺好,愛我的人,不愛我的錢。”說著在她臉頰親了一口,嫌不夠,又啄了下她的嘴唇。林聽不得不配合表演,和他對視時眼底流露出一絲殺氣。

老倪笑稱年輕人果然血氣方剛,叫來小女孩和二人告辭,臨走前留了自己新的聯系方式,讓他好好想想,想清楚再找他。

等老倪的背影徹底消失在人海,林聽終於忍不住掐他的腰,長本事了,居然演起始亂終棄的戲碼,還大庭廣眾捏她下巴挑逗她!反了天了不是麽!

沈微明連連求饒,說自己是不得已而為之,最後來了一句,“也沒全胡說,你的確愛的是我這個人,不是麽?”說完就跑。

林聽哪裏跑得過他,追在後面氣喘籲籲的,心裏的怒氣還沒消,恨不得立馬回家把腌制的排骨倒了餵狗也不做給他吃。

他跑她追,玩鬧一陣子才歇下來,沈微明大聲喘著粗氣,幾次三番想牽她都被她甩過,最後只好側著身子,“隨便捏,我敢笑出聲就不是男人。”

林聽早就不生氣了,只是有點心疼。她好像又多認識他一點,早就知道他是個多面體,不是每一面都招人喜歡,也不是每一面都是出自本色;可親眼所見仍受到不小的沖擊。她難以想象正常人要如何長年累月在面具下生活,面具戴久了還記得自己的本來面目麽?也終於共情了他偶爾的沈默,那是他和內心的獨處時光,幫助他找回自己。

沈微明見她久久不下手,以為她還在生氣。言語都柔軟幾分,只是他的低音炮柔軟起來很像日劇裏的變態,林聽沒忍住,一臉嫌棄,把手遞過去。

他牽著她,終於給她解釋剛才的情境。

老倪是他之前在越南商會認識的會員之一,年輕的時候遇上 90 年代的國企職工下崗潮,而正巧那個當口,海南房地產垮到 300 塊一平,他便和其他工友一起,拿著遣散費去海南買房定居。他在海南擺地攤,做房產中介,當導游,賺了一小筆錢。後來機緣巧合認識了“海鮮”供應商浙江人李文建,一來二去就勾搭在一起。

他在李文建的慫恿下只身去了越南,明面上開了一個小外貿公司,將國內的小商品出口到越南販賣,背地裏他成了李文建團夥一員幹起了走私。

和一般用集裝箱船,以夾藏偽報品名的貨運渠道來走私犀牛角不同,李文建心思野手段狠。在走私路徑上不惜成本,一趟運輸耗時三個半月,沿途經過馬達加斯加,馬爾代夫,馬六甲海峽,不設中轉地,不載運其他貨物,單趟成本就達上百萬。

他們在越南的規模越來越大,走私數量也翻倍增長。越南寬松的執法環境滋生出大量的終端買家和貨主,多是如老倪這般的“正經商人”。大部分囤積在越南的犀牛角會被伺機偷運入境,比如雇傭邊民人身夾藏通過口岸旅檢通道,或是雇傭保貨團夥通過非設關地偷運。而有時候則會利用近海小型船舶從香港走私入境,沈微明他們最後就是靠香港入境那批貨將李文健抓獲。

抓捕行動開始的前一周,老倪正巧飛到新加坡談公事,從此之後銷聲匿跡再也沒出現過。李文建是整條供應鏈的貨主頭目,抓到他也就算把整個鏈條毀了個七零八落。

“那老倪是通緝犯麽?”林聽不由得把電視劇裏學的專業術語搬出來。

“不是,我們立案起訴的那起走私他壓根沒參與,沒有直接證據。算他運氣好,給他跑了。”

“不抓他?”

沈微明兩手一攤,怎麽抓?揉揉她腦袋,“別想了。”

如果記憶有色彩的話,那段歲月於他是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好在都過去了。

兩個人的好心情沒有被小插曲影響太多。

毛茸茸的大獅子抖著胡須在玻璃窗那頭踱步,伸個懶腰,舔舔爪子,貓裏貓氣。東北虎在山頂威風凜凜,時不時吼幾聲,震天響,森林之王震破耳膜的威懾感,讓人也跟著膽戰心驚。很奇怪,不知是不是因為和他在一起,聽起來無聊的動物園都逛得有滋有味。

回家的路上林聽看向窗外,上次來動物園還要追溯到自己十歲那年,她期末考了全班第一,林永年和姜藝文帶她來玩。算是為數不多的在記憶裏可圈可點的日子之一。

沈微明一手握著她的,時不時遞到嘴邊親一口,肉麻又窩心。

=====

五月一到就是變本加厲的忙。

林聽一向不是踩著 deadline 趕任務的主,眼下倒真切體會到小時候家長老師苦口婆心的那句“談戀愛影響學習”的良苦用心來。她的 PPT 還沒影,甚至連封面都沒建好,deadline 愈近,老葉見到她時眉頭皺的越緊,這一日不禁皺成了“川”字,幾次三番想發作都忍下來,她眼瞅私下沒人小聲求饒,保證自己三日之內必須弄出個初稿來。

“都在我腦子裏,我只是缺少把他們打出來的時間。”

老葉話到嘴邊,囫圇咽下,又放心又擔心,情感微微戰勝了他的理智,終迫使他問了句,“他待你好嗎?可以給你想要的生活和未來麽?”

林聽原以為他要發火,做好了挨批的心理準備。現下倒被他問的有點摸不著頭腦,“他對我挺好的。”

至於想要的生活和未來,這個問題未免過於虛幻。她想象不出,無奈老葉的目光灼灼,沒有放過她的意思,她定下神仔細想,“我想要的生活就是和他在一起。”

老葉的笑裏夾雜著不易察覺的苦澀,明知答案會傷人卻還是忍不住問出口,無非是想求個放心。

轉而又變為嚴厲,手背到身後,清了清嗓子,“還有兩周時間,要是在上海給我丟人,你就完蛋了。”

林聽打了個機靈,被導師支配的恐懼又回來了,心裏叫苦不疊。回到座位時都忍不住唉聲嘆氣,Holiday 家的外賣到的時候她正戴著電腦鏡目不斜視,“外賣員”放下餐盒遲遲不肯走,林聽一擡眼,是周昱白。

“你怎麽來了?”林聽一喜,緊接又問,“他呢?”

“你倆一個使喚我送飯,一個見到我還沒聊就問‘他呢’?合適麽?這麽糟踐人心你們良心不會痛嗎?單身狗就活該被你們欺負麽?”周昱白捶胸頓足,壓低聲音,自導自演。

林聽拗不過他,連聲道謝,才讓他徹底消停。

“本來是他要送,臨時有事回香港了。”

林聽心中驀然一緊,掏出手機上確認並沒有他的信息。周昱白眼神一掃,“走得急,說你白天忙怕你擔心就沒告訴你。晚上也就回來了。”聽語氣多半是知道他去香港所為何事,也不想給林聽多解釋。醫院不適合攀談,周昱白簡單丟幾句話就揮手告別。

沈甸甸的飯盒,都是她愛吃的菜。她挑挑揀揀,卻遲遲沒把菜送入口中。心裏大約能猜到沈微明此行香港所為何事,卻還是忍不住悶悶生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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