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章 幼稚·長輩癮

關燈
第35章 幼稚·長輩癮

這一日,林聽唯一被安排要上的手術是她最怵的 Whipple - 胰十二指腸切除術。手術時間長,平均八小時起,也堪稱外科手術覆雜之最。

她中午生著悶氣,小情緒上來,內心將沈微明的不告而別反反覆覆咒罵好幾遍,也不知那家夥今日有沒有噴嚏連天。可氣歸氣,飯沒敢少吃一口,生命至上,萬一低血糖頭暈眼花會出大問題,更別說她還要負責數手術臺上的縫合針。

下午三點整進的手術室,出來時已近午夜。出手術室時明顯感覺氣血逆行,小腿肚腫脹,膝蓋關節發木,脖子僵硬的像藕節,人卻倍兒精神,是被嚇的。

剛關腹最後一層縫合,清點針時發現少了一個,她以為忙中出錯趕緊又數一遍,結果還是 47 個。背脊冷汗直冒,聲音都開始抖,忙喚大家幫忙,萬幸最後在麻醉醫生胸前口袋翻到第 48 個,差點沒急的她在手術臺上嚎啕大哭。

“不早了,送你回家?”葉知秋隨手給她遞去椅背上的薄外套,指了指她的短袖,“夜裏還是有點冷,別凍著。”

她略微遲疑還是接過去,只搭在手臂上,衣服上是消毒水和葉知秋味道的混合,不難聞,卻不如沈微明的好聞。

瞥了一眼手機,那家夥四小時前發信息問她什麽時候下班之後便再無動靜。林聽把手機丟包裏,鼻子哼一聲,賭氣地想,才不要理你。

葉知秋和她一前一後下樓。他走在前面總結今日的手術要點,語氣亢奮,臉上絲毫沒有倦意;她跟在後面逐漸腦袋放空,兩眼迷離,一句話也沒聽進去;連續低頭幾小時後頸椎也開始作妖,眩暈感突襲而來,差點一腳踩空前被老葉一手扶住,“走路能專心點麽,你嚇死我了!”

夜晚的樓梯間過於安靜,安靜到老葉的聲音都有了回音。攥著她的胳膊沒來得及撤回,尾音還有點顫,“沒崴腳吧?”

她搖搖頭,驚魂未定捂著胸口,耳邊傳來熟悉的聲音喚她姓名。

不遠處的光影隨風而動,她突然“回魂”,暈眩減輕幾分,小跑到男人跟前,欲要抱他。又想起自己還在生氣,忙收起笑臉。沈微明見識到她變臉比翻書還快的過程,忍著笑,顧忌還有她領導在,只使了個眼色。

林聽方才意識到老葉還在後面看好戲,趕忙扯了個笑臉,鄭重介紹,“葉主任, 這是我男朋友,沈微明。”

老葉的身影在暗影下停頓好幾秒才走上前,得體的笑,大方伸出手,自我介紹幾句,眼神卻忍不住留在他身上細細打量。

沈微明從他考究的眼神裏迅速捕捉到額外的信息,那是男人對對手本能的好奇和探究。他簡單回應,言語中多是禮貌客套之詞。林聽被困意席卷,實在懶得再看二人上演你來我往的商業互吹戲碼,順手挽上沈微明的胳膊,頭也跟著靠上去,“葉主任不早了,我們先回去了。你回去開車當心!”沒走幾步又回來,把外套恭恭敬敬地搭在他肩膀,“謝您的衣服!”

呵,好一個您。

葉知秋怔怔地看著二人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好幾秒才回過神來,笑笑,朝著停車場的方向走去。

沈微明摟著她在月光下踱步,她呢,一頓控訴之後也把小情緒發洩了個幹凈。現下她只想偎在他懷裏讓緊張一天的大腦好好放松放松。沈微明的聲音輕飄飄的,伴著晚風,字字吹進她的耳裏。

他臨時回香港主要做了兩件事。

一是遞交正式的辭職報告。如果說之前內心還有些許搖擺,現在的他無比篤定:他想徹底和過去的生活割裂,也不畏懼當別人眼中的逃兵。他自嘲自己是個懦夫,生活的重擊終將他的心智壓垮,從此再也沒有心力招架生命中的跌宕起伏。和林聽在一起的時日明明不長,卻讓他心生貪念。貪圖身邊佳人的一顰一笑,也貪圖平淡歲月的柴米油鹽。

二是和隊長大概講了之前遇到老倪的事情,好讓隊裏有個心理準備。李文建兒子的手段他是聽說過的,殺伐決斷,二十五上下的年紀,卻有和他年齡不相符的成熟和手腕。

之前在越南無意中聽老倪提過一嘴,說李的兒子曾在美國搭上一條線,試圖勸老李開疆擴土。如果成功的話,賺的就是現在的幾十倍甚至上百倍。他心裏一驚,大致猜到會是什麽生意。好在老李愛子心切,不願兒子過多染指自己的生意,更斷了他擴展其他業務線的念想。

如果老倪所說屬實,李文建的爛攤子現在被他兒子接手掌管,依據他兒子的心性,就不是走私犀牛角這麽簡單了。

隊長聽完一時半會都沒說話,半晌才問,“沒暴露自己吧?”

沈微明搖搖頭,除去聽到“宋川”的那一秒沒有立即反應過來,之後他的表現毫無破綻。唯一擔心的是林聽的露面,怕牽連到她身上。事後他也覆盤好幾次當日的場景,反覆確認不會有問題,才放下心。

隊長嘆口氣,“誰能想到這都能遇上。幹咱們這行想脫身又談何容易。”

沈微明想是啊,哪怕任務結束還要時刻謹記自己別的姓名別的身份,更要能瞬間調出另一個人物的性格特征,笑稱自己簡直是精神分裂癥患者無疑。

“想好了?真不幹了?如果老倪說的屬實,李文建兒子可是個大禍害。”隊長下巴點著沈微明之前的座位,他的水杯,筆筒還在原位固執地等主人回來。

沈微明走到舊時桌前,手輕撫桌面,指尖劃下絲絲不舍,坐轉椅上轉兩圈,把桌上的相框塞進背包,再從內夾層掏出一個信封,遞過去。拍拍自己的胸口,“真的,幹不動了。”

隊長沒再挽留,將他的辭職信塞進抽屜,“隨時歡迎你回來。”

沈微明的聲音伴著月色靜靜流淌,於他還是第一次敞開心扉和另一個人細細交代自己的行蹤和所見所聞所感。很奇妙的感覺,好像撥動的琴弦終於有人聽。

林聽緊緊挽著他,一言不發,她在為自己的小情緒懊悔,又忍不住為這個男人心疼。他的只字片語不過是過去驚心動魄的冰山一角,看不見的地方才是真正的滿目瘡痍。

“怎麽不說話?”沈微明捏緊她的手,吻落在她的頭頂。

林聽在路燈下和他緊緊相擁,比過去的任何一個擁抱都要用力,想把他深深刻在自己的心裏。

“以後無論有什麽事第一時間告訴我好嗎?不要像今天這樣不辭而別。”既是撒嬌又是要求。

沈微明撫摸著她的背,“好的,我答應你。”

=====

直到葉知秋在辦公室念叨要做好出行準備時,她才想起之前買的衣服落在城南的房子裏還沒取。一方面是內心的拖延癥作祟,更多是不想再無端踏入禁地半步,去一次丟一次魂,傷不起。

老葉敲敲桌子,“聽清楚了麽?我給你的修改建議。”

她盯著滿屏的紅字修改標記,兩手扯著自己的嘴角擺了個笑臉。老葉被她逗到,原本嚴肅的撲克臉柔緩好幾分,“越來越沒個正型。”

“會議著裝買好了?”他想起什麽,走到門口又折返,眼神在她身上匆匆掃過,沒敢多做停留,卻還是被她耳垂上的珍珠耳釘吸引過去,通透的珠光,襯出她平日難得一見的溫婉氣質來。

她嗯了一聲,打算拖到最後一刻再去取衣服。有一瞬間想拉沈微明陪她一起,念頭一起又被速速拋棄。

“那就好,穿著要簡單大方,還要有朝氣。”

林聽忍不住面露鄙夷。“朝氣”這個詞過於古早,有好些年沒聽見過了。加上老葉說話時的語氣聲調,頗有幾十年前領導人說話的風範。這些時日老葉言談舉止之間處處體現輩分感,像是一夜之間突然有了做長輩的癮,說話行事在她面前更端著。恨不得每天重覆一遍,“我是你長輩”,奇奇怪怪。

周末她無意間和張醫生在電話裏談起,說老葉不知道是不是提前進入更年期,得了長輩妄想癥。表達完關心之後總要加一句,“我是過來人,為你好。”或“你聽我的,不然你爸也會教育你。”話裏話外都給自己提了輩分,不知道的還以為他背地裏跟林永年拜了把子。

張醫生在電話那頭咯咯笑,表示難以置信。他會這樣?他不是天天在同學群裏吹噓自己沒有肚腩沒有禿頭年近四十仍風華正茂麽?林聽一聽, 好家夥,沒想到葉知秋在醫院尤其新人面前裝模作樣的,背地裏也是個悶騷的貨啊。

兩個人你一言我一語,把原本計劃的心理疏通變成葉知秋八卦大會。張醫生笑的不行,來了一句,“說正經的,從專業的心理學角度來解釋,他如果過分強調什麽,說明他在刻意自我強化某種意識,也許是為了幫他逃避某些不想面對的現實或是方便給他的所作所為安上一頂合適的帽子。”

“嗯?”

“這麽說吧,他越強調自己是你的長輩,就說明他內心根本不覺得是你的長輩。他把對你的關心全都偽裝在長輩的名義之中,只有這樣才能讓自己心裏好過。”

林聽連連點頭表示同意。她知道葉知秋待她好,也知道林永年最忌憚二人的關系有質上的變化。葉主任此舉也是為了保護二人的友誼和師生情誼,免得嚼舌根的人亂說話,平添煩惱。

張醫生哈哈一笑,“你是這麽想的?”

“不然?老葉人挺好的,就是做起事來一板一眼。我倒真想看看他在群裏悶騷的樣子。”

“哈哈哈哈,我把截屏偷偷發給你,別出賣我,他會殺了我。”

聊到興頭上難免聒噪,沈微明雖遠在客廳卻被迫“偷聽”了通電話,心情很覆雜。先開始聽她津津有味提及葉知秋,口中的咖啡都酸澀了不少。再之後聽她煞有介事的分析對方的心理,又覺得她傻不楞登的。再一想她在和他的感情上從來沒有遲鈍過,又不免得意。

她打了多久的電話,他的心情就跟著反反覆覆變幻來去。最後告訴自己不要吃無端的醋,也不要生無端的氣,他的姑娘傻乎乎的,何必再多嘴提醒她一句。

“你怎麽喝咖啡還神神叨叨的?念經吶?”林聽掛了電話,整個人看上去又輕松不少。

“大概因為今天你不用值班我們可以過個完整的周末?”

林聽的臉突然陰沈,“真不行,老葉給我幾千字的修改建議,比我 PPT 上的字還多。我得改,不改他會殺了我。”

“他故意的吧!”沈微明脫口而出,把剛才對自己的一番告誡拋諸腦後。

“故意什麽?故意不讓我過周末麽?你傻不傻。”

沈微明撇撇嘴,也覺自己這般心態著實幼稚,順勢拉她坐到腿上,下巴搭她肩膀,小狗般蹭蹭她的臉,在心裏回一句“傻的是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