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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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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迷雲漸散

“你方才不是問我在路上看到誰了嗎?”蕭玄策見裴玉低頭收起手中的絹畫,輕聲道,“我看見了……玉梅。”

“玉梅?”裴玉還想了一會兒,才從記憶裏挖出這個名字的主人,“那個曾經服侍過慧仁皇後的侍女?”

雖然玉梅已經被放出宮去多年,但還是在數月之前因為三皇子中毒一案,又被大皇子雲承睿抓回去,牽扯到皇家秘聞裏。

當初玉梅後來被放出宮後,裴玉原本還想找人去套些線索,等他安排的錦衣衛抵達時,已經是人去樓空。

略一打聽,才知道玉梅一家已經將京城的宅邸賣出,舉家搬遷了。至於搬去何處,卻無人知道。

沒想到,她們竟然是搬到了陽城。

“沒錯,”蕭玄策猶豫地看了裴玉一眼,“師弟,當初我也曾在京中遣人去找尋她們一家人的下落,但是她們搬家時走得匆忙,卻沒有留下任何線索,故而我讓花辭鏡幫忙去查了……”

裴玉的眼神變得嚴肅起來:“有什麽結果嗎?”

“當初將他們送出城的,是錦衣衛鎮撫司的人。”蕭玄策捏了捏師弟修長白皙的手指,“再說得明白一些,是陛下安排的人手把她送走的。”

聞言,縈繞在裴玉心頭的疑惑卻越來越深重。

玉梅不過是一個不起眼的小宮女,在宮中也只是做些灑掃漿洗的粗活,何德何能,竟讓皇帝這般大費周折地將她送出京城?

“我也問過了,她說她已經被聖上警告,不許透露任何消息,否則會被滅口。”

蕭玄策看出了裴玉眼底的困惑,安撫地揉了揉後者的頭,“不過她為了擺脫我,還是告訴了我一件事,當初的嫡皇子的確不是皇後所出,而是另外一位身份神秘的女子所生。”

裴玉輕輕地攥緊了蕭玄策的衣袖,呼吸也不自覺放緩了。

“那女子被安置在坤寧宮的偏殿,她的存在不為人知,未曾封妃,也不知來路,就連伺候她的人,也是專門挑選不會放出宮的老嬤嬤。”

說到這裏,蕭玄策又停了片刻,像是在考慮如何措辭:“玉梅說,她原也是不許進偏殿的,只是有一日在偏殿外頭的園子裏清掃落葉,無意中瞧見那女子在園子裏彈一種她不認得的很古怪的琴。”

“那女子瞧見她後,便提醒她不要告訴任何人見過她,否則有性命之虞。那女子口音也古怪,漢話說得生澀,說完話就匆匆離開了。”

“玉梅自己也知道怕是看到了某些不該知道的東西,便跟著轉身離開了,對於這樁事,她也一直埋在心底沒有告訴任何人。”蕭玄策說完,低頭註視著裴玉的眼眸,“師弟,她說,你和那女子長得一模一樣。”

裴玉坐在矮凳上,俊美的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他從記事起就認為,自己是岑濟安的外孫,是先帝後的獨子,是原本該名正言順繼承皇位的皇子,雖然他對皇位也沒有什麽興趣。

入朝為官之後,他也一直把靈武帝的三個孩子視為自己的堂弟,在他看來,即便是靈武帝為了爭奪皇位不擇手段,但是那三個孩子總是無辜的。

所以,盡管知道自己插手皇家事務並不妥當,他也很難真正的讓自己置身事外。

後來他發現,雲承睿沖動易怒,容易被人挑撥利用,雲承懿驕縱自負,雖然年紀最小,心思卻也最狠辣,倒是跟他的娘親學了個十成。

唯獨二皇子雲承昭,雖然被皇帝放養著長大,相較之下卻是脾氣秉性還算不錯的,故而裴玉也肯與這位皇子來往。

但是現在,他所堅持的一切都成了泡影。

他對自己的認知是錯的,師父對他的認知是錯的,而他對這個世界的認識也是錯的。

看著裴玉幽暗的眼神,蕭玄策從懷裏掏出一壺好酒來。

“這是?”裴玉輕輕皺了皺眉,不等壺蓋揭開,他就已經聞到了一股子濃厚香醇的酒味。

“這是本地人用花瓣釀的蜜酒,味道清甜,你應該會喜歡。”蕭玄策說著撿起桌上兩只茶盞,往裏頭倒了八分滿的清酒,“師兄陪你喝兩杯,晚上你也好入睡。”

裴玉看著蕭玄策熟練的動作,知道他是有備而來。

恐怕師兄從玉梅那裏打聽到了消息之後就在思考著如何勸解自己,沒想到他想了大半天,竟也只能想到這個借酒澆愁的法子。

雖然辦法老了點,但是想到無論發生了什麽,總有一個人站在身後堅定地支持自己,關心自己,裴玉方才還壓抑的心情又有些松緩。

至少,他堅信,面前這個人會一直陪在自己身邊。

花瓣釀造的酒液被倒入潔白細膩的瓷盞中,泛著淡淡粉紅的酒逐漸擴散出濃郁芬芳的花香味。

“蓮花?”裴玉聞到了淡淡的蓮花清香,端起手邊的酒杯仔細觀察。

“嗯,是今年新釀的。”蕭玄策輕笑著點點頭,“尋常米酒都是年份越長越香醇,但是這花蜜酒卻是才釀出來的味道最好,你嘗嘗。”

裴玉端起茶盞輕啜一口,這花蜜酒果然如蕭玄策所言,香遠益清,甜而不膩,酒液帶著花香和蜜香在嘴裏綿軟散開,確實好喝。

一杯才下肚,蕭玄策又趕緊給自家師弟滿上。

外頭天色漸暗,屋子裏的燈燭也被蕭玄策點燃。他點了兩盞琉璃燈,昏黃的燭火只照亮了大半的屋子。

院子裏的浣霞已經知道,屋子裏的裴玉沒有看上自己,在最初的失落之後便也坦然接受了。

裴玉沒有看上她,那麽她還是有機會去大爺身邊服侍的,這也算是她最好的去處了。

因此,見到裴玉自己點燃的房間裏的燈燭,便是旁邊的小丫鬟們催促她領著她們去屋裏服侍,浣霞也懶懶地推拒了。

“你們在這裏服侍了兩日了,還不知二爺的脾氣秉性嗎?他沒有招呼人去屋子裏服侍的時候,你們最好都知趣點,別沒眼色地一個勁兒往爺跟前湊,到時候惹惱了爺,你們自己擔待吧。”浣霞淡淡地提醒。

她是這院子裏的大丫鬟,她不吩咐,其他的小丫鬟便是有那個心思,也不敢越過她去做事,便都只得悻悻退下了。

“一群沒眼色的。”浣霞心知小丫鬟們的不甘心,嗤笑了一聲後便也不再廢話,只是安靜地守在院門口,等著值上半夜的差遣。

屋子裏,已經酒過三巡。

下酒的菜是蕭玄策親手做的兩樣甜點,翠玉豆糕和芙蓉酥。

事實上,蕭玄策自己也不大愛吃這些甜到發齁的點心,只是為了陪自家師弟,他不得不硬著頭皮咬下一塊豆糕。

然後頭皮發麻地灌下一大杯茶水漱口。

裴玉沒有註意到這一幕,他低頭把玩著手中瓷盞,看著淺粉色酒液在白瓷碗裏微微搖晃,然後仰頭一飲而盡。

一醉解千愁,真不是個好主意。蕭玄策看著面色泛紅的師弟,默默地在心中記下來。

作為師兄,也作為愛人,他希望能夠為裴玉遮風擋雨。

然而他很清楚,裴玉不是一個脆弱的人,更不是會躲在別人身後逃避的人。只需要給他足夠的時間,他便能調節好自己的情緒。

但他舍不得看著自家寶貝師弟獨自承受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只有陪在他身邊,他才能稍微安心。

幾杯酒下肚,裴玉的眼神越發迷離。

“這世界上,還有什麽是真的嗎?”他眉頭微蹙,目光飄忽了片刻,定格在自己的手掌上。

“師兄陪著你呢,你來摸摸看師兄是不是真的?”蕭玄策立刻抓著對方的手往自己的臉上貼去,“師兄愛你也是真的,來給師兄親一口。”

陷入低落情緒的裴玉瞬間被蕭玄策這不要臉的精神震撼到了,他甚至沒有心思去想其他的,只想擡手一巴掌把眼前的人拍昏過去。

蕭玄策卻不管不顧地把自己師弟扯進懷裏,重重親了一口:“別想了,一切有我呢。”

裴玉被他用下巴壓著額頭,整個人都窩進了他的懷裏,蕭玄策身上熟悉的氣息瞬間將他包裹起來,讓他在無形間放松了些。

“若是師父知道了,只怕就要把我趕出師門了。”裴玉自嘲地笑了笑,只是心裏的難受卻說不出口。

他不在乎自己是不是前朝遺孤,也不在乎自己到底和現任皇帝有什麽瓜葛,他只在意那個把他從小撫養長大的老人會如何看他。

構建在錯位親情之上的關系,隨著這份血緣聯系的消失,是否也會跟著分崩離析?

他一直把岑濟安當做自己的師父去尊重,當做長輩去敬愛,但是當他堅信的血脈聯系在瞬間被沖散了之後,他不知道岑濟安是否還會待他如初。

是會寬恕他占據了本屬於別人的恩情十餘載,還是會怨恨他掠奪了自己十幾年的無私付出?

蕭玄策捏了捏裴玉的臉:“放心,老頭子舍不得的,他最疼你了。”

半醉的裴玉將信將疑地擡頭看著他:“真的?”

“真的,師兄以老頭子的胡子發誓。”蕭玄策信誓旦旦地舉起手指。

裴玉聞言,眼淚唰地湧出來,嗚嗚咽咽語不成調:“下山之前,師父的胡子被我剪掉了……”

蕭玄策梗了半天:“……難怪下山的時候你跑得那麽快!”

“算了,等江南的事兒了了,我帶你回去給老爺子過壽順便賠罪吧。”蕭玄策算了算時間,應該能趕上。

他記得老爺子喜歡王大家的《蘭亭集序》,平日不知臨摹了多少遍。若是有真跡送給他作為壽禮,老爺子應該不會跟師弟計較的……吧?

裴玉眨眨眼睛,看著蕭玄策擡手,準備把他臉上的淚水擦幹了,飛快地別過頭,用委屈的語調說:“親親我。”

蕭玄策大喜,也不慣著喝醉的裴玉,捧著青年的臉頰就從頭吻下去。

一醉解千愁,也不算個壞事情。

隨著這些時日的練習,蕭玄策的吻技有了質的飛躍,才不過半柱香的功夫,就親得自家師弟氣喘籲籲,甚至眼底也不自覺地泛著瀲灩水光。

裴玉有些承受不住這樣的激烈,腦袋後仰,暴露出自己脆弱的脖頸,從喉頭發出一聲破碎的嗚咽聲,然後……

蕭玄策一口啃上了他微微突出的喉結。

這一咬讓裴玉有了一種本能的危機感,然而更多的卻是從心底湧出的莫名的快意。

那似疼非疼的舔吻啃噬著他脖子上柔軟的肌膚,逼出他眼角的淚水,也一寸一寸地掠奪著他所剩不多的理智。

蕭玄策此刻就像是一頭兇狠的獨狼,亟待吞噬落入他手中的獵物。

他的雙手緊緊掐著青年的細腰,占有欲爆棚地在對方的脖頸上留下一個又一個殷紅的吻痕……

“皇子殿下,您怎麽來了?”院子外頭,忽然傳來浣霞慌亂又竊喜的聲音。

緊接著,雲承昭的聲音也跟著響起:“我來看看裴大人,他房間裏燈火還亮著,應該還沒休息吧?”

“婢子也不清楚,還請殿下稍候,婢子這就去通傳。”

緊接著,細碎的腳步聲越靠越近。

蕭玄策黑著臉抱著裴玉,無奈地往下身瞥了一眼,卻死活不肯松開手。

裴玉迷迷糊糊中也大概知道外頭來人了,只是他舍不得離開師兄結實溫暖的懷抱,也就懶洋洋地依在對方懷裏,一邊用手指玩弄著蕭玄策的長發一邊不老實地繼續挨挨蹭蹭。

“二少爺,二皇子殿下來了。”浣霞在雲承昭的註視下,溫柔地敲了敲門。

屋子裏沒有任何反應。

浣霞偷偷斜覷了一眼雲承昭的臉色,語氣變得緊張起來:“二少爺,是二皇子殿下……”

屋子裏又是一陣沈寂,隨後才傳來裴玉的聲音:“我已經睡下了,二殿下有事麽?若不是要緊的話明天再說吧。”

雲承昭聽到屋子裏有裴玉的聲音,暗中松了口氣。

他擡手示意浣霞離開,隨後擠出一抹笑來:“我沒什麽要緊的事,就是想和你說說話。你睡下了也無妨,我隔著窗戶同你聊一會兒天也好。”

裴玉沈默了一會兒:“……陛下已經安置好了嗎?”

雲承昭點點頭,想到裴玉看不到自己,又馬上回答道:“已經安置在我住的院子裏了,父皇不想暴露身份,所以我也幫他瞞著。你的易容手法很精妙,裴伯爺見到父皇也沒認出他來。”

蕭玄策聽著窗外二皇子的話,眼底忽然掠過一絲警惕。

他怎麽覺得,這位二殿下對裴玉的態度,討好得有些過了頭呢?

裴玉倒是沒察覺自家師兄的眼神變化,只是他腦子昏昏沈沈地,見暗示雲承昭沒用,幹脆明說:“我明日還要去當那見鬼的七星娘娘,早早地就要出門去,所以就不留您了。”

“誒?好……好的。”窗外,雲承昭像是渾然沒用聽出裴玉話裏逐客的意思,又結結巴巴道,“你、你今日扮女裝的模

樣,我、我覺得很、很好看。若、若你真的是女子就好了,我就可以……但是你不要誤會,其實你是男的,我也不嫌棄你的。”

蕭玄策聽得挑眉,雲承昭這話到底是什麽意思?當面挖他墻角?

裴玉已經有七八成醉意,那花蜜酒雖然入口柔順,但是後勁十足,此刻他能維系幾分清明已經很難得了。

因此,他給出的回答也很簡潔有力:“滾。”

蕭玄策心滿意足了。

他摟著懷中漂亮的青年,獎勵給他溫柔輾轉的一吻。

窗外,失落的二皇子殿下抱緊自己的胳膊,無比哀怨地‘滾’出了院門。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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