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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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夢幻泡影

陽城的七星娘娘游湖幾乎是堪比除夕那幾日熱鬧的盛大節目。

當然,如果那個倒黴的七星娘娘不是自己的話,裴玉其實也能帶著輕松愉快的心情坐在湖邊閣樓觀賞這一幕。

但是,當他被迫換上了裴家特別提供的落霞色鳳袍,梳著金玉環繞的寶塔髻時,整個人便如霜凍三日的曇花,就連最嬌軟柔美的花瓣上都掛著讓人退避三舍的寒氣。

就連蕭玄策也聰明地跟在靈武帝身旁貼身護衛,不肯湊到師弟面前去討打。

偏偏昨天被裴玉拒絕過的雲承昭和腦子裏缺根筋的陳綾卻看不懂眼色,一心只顧著看美得天怒人怨的美人,渾然不覺裴玉的眼神裏已經透出陣陣殺氣。

雲承昭的目光不斷地掃過裴玉那精致絕倫的面頰。

在裴玉的強烈要求下,總算是要來了一張半透明的面紗,蒙住下半張臉,只露出一雙深邃優美的鳳眸,不帶任何感情地睥睨世人。

裴玉身上穿的是一襲盛大隆重的織錦長袍,裏頭白色的長裙逶迤遮住了他的雙足,外頭用金絲銀線繡著日月星辰、山川河流的華美長袍更是精美無雙。

這樣的絕色再加上與生俱來的華貴氣度,沒有人不會相信眼前的‘神女’當真是從九天之上而來。

只是很快,雲承昭欣賞的目光突然就凝住了。

他死死地盯著裴玉修長白皙的脖頸側面,那裏印著好幾個還未散去的紅色痕跡,像極了……吻痕。

雲承昭在心裏給出了無數個理由,陽城陽光充沛雨水也多,屋子裏免不了有蟲子咬人,留下痕跡也不奇怪;或是裴玉自己不小心蹭到了哪裏,他的皮膚又嬌嫩,這才留下了經久不散的痕跡……

但是他騙不了自己,裴玉脖子上的那幾處紅點,分明就是吻痕。

雲承昭雖然沒有娶妻,但是他自幼長在宮中,宮女侍衛甚至是宮女與太監之間的事情也屢見不鮮,這種東西,他見得太多了。

他雙目赤紅,在心裏悲哀地替裴玉找的那些蒼白無力的借口,就連他自己都不願相信。

這是什麽時候出現的?昨天在外面的時候還不曾見到,所以應該是回府之後發生的事情。

對方是誰?是裴家主母給裴玉安排的那個丫鬟還是別的什麽人留下的這些痕跡?

那個丫鬟雖然不醜,但是絕對配不上裴玉這樣清貴如謫仙一般的人物……

雲承昭的心緒紛亂,眼底卻難掩自己都沒察覺的嫉妒和憤恨。

“那家夥,看小玉玉的眼神不對勁。”藏在人群後面的花辭鏡若有所思地對身邊的淩雲木低聲道。

淩雲木看過去,果然也意識到了這一點。

他倒不是有什麽識人之明,而是看出來,這雲承昭看裴玉的眼神,就同花辭鏡發現他和別的年輕男女講話時的眼神一模一樣。

偏執、妒忌,充滿了瘋狂占有欲。

“裴大人天生一副好容貌。”淩雲木只能僵硬地回答。

花辭鏡不服氣地貼著他的身子,把自己俊秀的臉湊上去問:“你覺得我和他,誰好看?”

淩雲木:“……裴大人扮上女裝後,可以說是國色無雙。我倒沒見過你穿著女子服飾是什麽樣,不如你試試,這樣我也好公平公正地評價你們二人。”

花辭鏡的氣焰瞬間消失,他幹笑著摸摸鼻頭:“倒也不必。”

哪個男人沒事會想穿女裝呢?

嗯,他家小淩不算,之前那十幾年都是被環境所迫,為了保命不得已為之,不能混為一談。

“小淩,你要不要跟我打賭,看裴玉還會忍多久,才會把那兩個人踢進河裏?”花辭鏡看著裴玉越來越冷的眼色,幸災樂禍地推了推身邊人的肩膀。

好在淩雲木對他的惡趣味沒什麽興趣,見裴玉渾身上下都散發出迫人的威壓,便好心地把那兩個貪圖美色的家夥拎到遠處。

“誒,淩哥哥,我還想問問裴哥哥,他用的胭脂是卿芳閣還是碧月齋的呢,他臉上的胭脂可真好看!”陳綾有些不甘心地看著淩雲木。

花辭鏡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小妹妹,你裴哥哥臉上沒抹什麽胭脂,他臉紅完全是氣的。你們若是還去他面前討嫌,待會兒你們倆人臉上紅紅的那可就是被揍的了。”

雲承昭和陳綾兩人這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裴玉的眼神的確不算和善。

被裴玉用冷冰冰的眼神註視著,他們感覺自己後脖子一涼,不由自主地想起了眼前這位冷面美人曾經在京城能夠止小兒夜啼的兇名,齊齊打了個寒顫。

“這位公子,給您添麻煩了。”站在裴玉身側的韓薔今日也打扮得格外素麗,一襲嫩黃色的長裙恰到好處地襯托出她姣好的身形,卻又不至於過分惹人眼球。

她也心知,裴玉肯用這種辦法幫她,完全是看在昨日那位不知來歷的神秘人身上,但是好處卻是她實實在在得著了,因此,心中除了愧疚之外,便只剩滿滿的感激。

對於這樣還算知趣的人,裴玉也不算討厭,便只微微點了點頭:“不過舉手之勞,若能救你脫離苦海,也算功德一件了。我且問你,你那竹馬的名字叫什麽?”

韓薔不知道裴玉為什麽要問,但還是決定坦誠以告:“他叫柳鶴姿,兩年前入京的,想來是還未在京中立足,才沒有安排人回來提親。但是他寒窗十載,是個很有才華的人,而且一身傲骨,為人正直……”

她提起自己的心上人就停不下來了,談起那人時更是滿臉甜蜜。

只是裴玉在聽到柳鶴姿這個名字時,楞了一瞬後便覺得腦袋開始一跳一跳地疼起來了。

如果他沒猜錯,韓薔的心上人柳鶴姿,就是禦史臺的那個七品給事中。

這人仗著本朝“不斬言官”的規矩,跟著自己頂頭上司劉禦史天天找茬彈劾錦衣衛,甚至還有一次當庭彈劾陳玄德縱兵行兇,恐嚇朝臣。

然而裴玉知道,那次不過是錦衣衛去教坊司抓逃犯的時候,攪擾了禦史和他下屬的朝後集會的樂子罷了。

陳玄德是個千年的老狐貍,在朝堂上雙手揣在袖籠裏,笑瞇瞇做出一副豎耳傾聽的模樣來,不時還隨著柳鶴姿激昂的指指畫畫點頭配合,十成十一副受教的模樣。

只是他這般洗耳恭聽的姿態卻把禦史臺的劉禦史嚇得夠嗆。

劉禦史清楚,哪怕他們現在是指著皇帝的鼻子不鹹不淡地說上幾句,皇帝也不會拿他們怎麽樣,說不得為了臉上好看,名聲好聽,還要誇他們兩句直言敢諫。

但是陳玄德是誰?

他是幾萬錦衣衛總教頭,手下有一群殺人不眨眼的魔頭,而且他們最擅長的便是為別人編織罪名,羅列罪狀,甚至還可以不必皇權批閱便可以對五品以下朝廷官員生殺予奪。

這群活閻羅是真的會殺人的!

劉禦史滿頭大汗地喝止了柳鶴姿滔滔不絕的慷慨陳詞,又在當天趁著夜色送來價值連城的賠罪禮物,卻連陳家的大門都沒能進去。

很快,禦史臺就迎來了一次裏裏外外的清洗。

那時候,裴玉才入錦衣衛,正好是他帶隊去抄的柳鶴姿的家。他的家裏看似清貧,但裴玉卻從他的箱籠裏翻找出不少有趣的東西。

精致的荷包、價值不菲的扇墜、女子手繡的錦帕……一查來路,皆是京中尚未出嫁的閨閣女子貼身之物。

這位柳大人雖在朝堂上擺出一副不懂鉆營的耿直姿態,但是卻頗善在脂粉堆裏鉆研。他仗著自己清俊儒雅的面容頗具欺騙性,撩撥了不少世家女郎、官宦貴女,只等著她們之中身份地位最高的某人將他贏走。

、那位戶部尚書的嫡次女秦枕月便是不知何時與這位給事中大人暗通款曲,甚至就連千秋宴上參加皇帝選妃的事兒也不大上心了。

果然,最後出面將柳鶴姿從錦衣衛手裏保救出來的,便是戶部尚書秦大人。

有這位大員出面說情,裴玉也懶得計較一個上不了臺面的微末人物,順手做了個順水人情便把對方放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有戶部尚書給自己出面,柳鶴姿至此之後不但不加收斂,反而行事更加張狂無狀,就連一向以直言敢諫著稱的劉禦史在他面前都顯得委婉含蓄了。

於是……

這位柳大人時常出門被人套麻袋狠揍一頓,但是對方從不下死手,又專挑打著疼的位置下手,能讓他外表看上去毫發無傷,但是五臟六腑都疼得說不出話。

而就算柳鶴姿提前安排人手埋伏,也免不了還是要挨這頓揍,就連他花錢雇來的幫手也跟著被揍。

連著挨了小半個月的揍,柳鶴姿總算是明白過來,便休了數日旬假,央告自己的頂頭上司陪著再去陳家請罪,這場風波才算是淡了下來。

至此之後,柳鶴姿不再找錦衣衛的麻煩,然而他著實不算個演技優秀的演員,對錦衣衛的怨懟憎惡是怎麽也藏不住的。

不過錦衣衛裏,沒人在意他這樣一個小角色的喜惡。

“這個人我知道。”裴玉看著眼前還沈浸在甜蜜幻境裏的少女,想起昨日她站在大庭廣眾之下公然向自己父親抗爭的莫大勇氣,終是不忍這樣一位敢愛敢恨的少女被人蒙蔽雙眼,不願見她眼底的光被絕望吞噬。

“您知道?”韓薔的聲音陡然拔高,她連忙抓住裴玉寬大厚重的衣袖追問,“您能告訴我他現在的情況嗎?他是否為官了?他如今一切可都還好?”

裴玉淡淡的抽回自己的衣袖:“我猜應該還不錯,他在京中交游廣闊,也在禦史臺謀了個七品的官職。”

韓薔的杏眸瞬間亮起來了:“真的?那就好那就好!”

裴玉順手從旁邊一名女子手中抽出手絹遞給她:“冒昧問一句,你好哭嗎?”

韓薔困惑地接過手絹:“還好吧……我自幼很少會哭。柳哥哥的情況,您還能再告訴我一些麽?”

反正,就算是哭了也得不到疼惜和寵愛,她的眼淚,不值錢。

“好吧,”裴玉難得地拍了拍眼前少女的肩膀。

“他與都察院僉都禦史家小姐、光祿寺少卿的妹妹還有太醫院馮院判的獨女關系都處得不錯,得了她們好些禮物,連他那兩尺見方的柳藤箱子都快裝不下了。不過近些時候,他與戶部尚書家的秦小姐來往密切,倒是與旁的小姐們來往得淡了些。”

韓薔楞在原地,片刻後轉過身去,用手中的錦帕捂住了眼睛,不想讓任何人瞧見自己的淚水。

“我隨口說說你便信了?”裴玉倒是沒想到,這位韓姑娘一聽自己的話就有了這樣激烈的反應。

韓薔用手中錦帕狠狠地按了按眼角,待眼底的淚水徹底擦幹凈之後才轉身,用通紅的眼睛看著裴玉:“我知道你沒說謊,因為,那柳藤箱子……是他進京之前我親手編來送他的,柳、留,我希望他能明白我的挽留,不過,終究是錯付了。”

裴玉難得的生出幾分不忍的情緒來。

他看著眼前雖然難過,卻努力克制著自己情緒的少女,在心裏輕嘆了口氣。

他是個男子,師兄亦然,所以他深知兩個男人要走到一起必須面臨的強大阻力;他是個男子,活在這男尊女卑的社會,所以他更知韓薔站出來為自己抗爭的艱辛不易。

忽然,他很希望韓薔能夠擁有一個好一點的結局,或許,這種感情只是一種同病相憐的期冀,他在心底偷偷盼著,今日韓薔能得善終,他日自己和師兄,也能有個圓滿的結局。

“別難過,我以裴玉的名字向你保證,你會得償所願的。”裴玉難得地放緩聲音道。

裴玉?

這個名字有些耳熟。

下一秒,韓薔驀然瞪大了眼睛,裴玉!

那個錦衣衛的殺神,皇帝面前的寵臣,世族裴家的二公子!哪怕韓薔長年身處深閨內苑,但是對這個名字她已然有所耳聞。

而且,那本寫滿了閨閣女子愛慕裴家玉郎的《月君集》,在她的閨房裏也藏著一本呢!

從前,她只能看著那些繾綣瑰美的詩句,幻想著被眾多京城貴女愛慕的少年該是何等風姿卓絕,如今見到本人,她心底卻有一種塵埃落定的感覺。

唯獨眼前這張美得不像凡人的臉,才配得上那風靡京師、如玉無雙的月君啊。

一時間,韓薔心底的那份哀戚被眼前的絕色沖淡了不少。

“柔小姐,這位是選出來的金童,待會兒會同玉女跟在您身後的船上一同游湖。”游湖活動的主辦者帶著一名身穿白衣的挺拔少年,卑躬屈膝地引薦給裴玉。

且不說裴玉替他吸引了比往年多數倍的游湖觀眾,便只看這位裴柔“小姐”出自裴家一點,便足以讓他恭敬對待了。

裴玉看了一眼面容沈靜的少年,少年身姿挺拔,容貌俊挺,的確有資格同韓薔站在一起。

不過這人的氣場……

裴玉琢磨了一下,得出結論,應該是個練家子,而且手上還沾過不少人命,才會在舉手投足間都帶著一股掩飾不住的肅殺之氣。

這種氣場頗為微妙,尋常人很難分辨出來,但是裴玉是他的同類,自然不會錯過這少年身上隱秘的殺氣。

他只沈思了一秒,便對著那來歷不明的少年點點頭。

將計就計,且看這人的目標是誰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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