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8章

關燈
第68章

取道江南

蕭玄策和裴玉兩人都對皇帝突然的傳詔顯得頗為意外。

“你知道是什麽事麽?”蕭玄策與裴玉並肩而行,面色沈靜如水,見前頭的傳話太監沒註意,這才低聲詢問裴玉。

裴玉也壓低聲音道:“不知道,不過我猜,大抵和江南水患一案有關。”

蕭玄策聞言,暗沈如黑曜石的眼底掠過一絲異色。

“近來國庫空虛,稅銀短缺,西域異邦又蠢蠢欲動,陛下可是為了充盈國庫,備戰邊疆才準備動手清理朝中祿蠹?”蕭玄策的聲音帶著遲疑。

就他入朝所見來看,靈武帝實在稱不上是個聖君明主。他寵幸奸妃佞臣,對百姓疾苦視若無睹,對官員枉法包庇縱容,將數代帝王積累的盛世江山消耗得岌岌可危。

近些年,因不堪徭役賦稅的重壓,已經在青州、徐州等多地都有農民軍揭竿而起,反抗□□。只是農民的起義軍大抵都沒什麽水花,他們的反抗也很快便被朝廷大軍給彈壓下去了。

若不是天聖朝尚有幾分歷朝歷代積澱的底蘊,只怕照靈武帝這樣治國理政,不出幾年,這大好的萬裏河山也要被斷送在他手裏了。

要說皇帝突然改了性子,決心洗心革面成為一個明主聖君,別說是蕭玄策,就算是跟著這皇帝身邊幾十年的人只怕也不會輕易相信。

所以,不怪蕭玄策把靈武帝想得不堪,實在是他此前的所作所為讓人不得不作此聯想。

裴玉也默默地點了點頭,同意蕭玄策的猜測。

他對各州各處的情況了解得卻比蕭玄策多得多,更是明白靈武帝為何會突然決定要動那些盤根錯節、底蘊深厚的江南大家。

這些年,沒有了上位者的壓制,各處的地方官更是越發囂張。人常說,三年清知府十萬雪花銀,而如今甚至不必知府,便是小小的知縣都能征斂錢財無數。

江南派系的官員自成一統,欺上瞞下,對上謊報旱情洪災,以期向朝廷少交甚至不繳稅銀,更有甚者還能向國庫要來賑災銀子收入腰包。

為了讓京城派出的官員相信災情的確發生了,有的官員膽大包天,竟然私自損毀河堤,讓河堤淹了江城,以至於百姓流離失所,民不聊生,被淹沒的良田又何止千萬畝?

然而,京中下去的官員只是草草看了被水患淹沒的地方,哪裏回去細究這水災是在開鐮前還是開鐮後發生的?

更何況,認真算下來,他們或許還與當地的官員有著同門之誼,或是拜在同一位老師門下,或是同一位朝廷重臣的義子,又何苦輕易得罪同僚?

如此種種,其實錦衣衛在各地的眼線分明查得清楚,消息卻根本沒機會遞送到皇帝案頭,早在內閣就已經被攔下。

不過除了明面上的走著,錦衣衛其實還有暗線的密報不必經過內閣,能夠直接將消息遞到皇帝手中。

只是裴玉也想不明白,在他和師兄入朝前,靈武帝為何會對這些官員的貪贓枉法如此漠視,又為何會突然在一年前變得精神振奮,還親口對他說自己要做一個不讓子孫後代蒙羞的好父皇。

到底是什麽事情刺激了這位皇帝,讓他在短短的一年之間判若兩人?

兩人行至禦前,便察覺到這裏的氣氛有些不對。

皇帝的面色泰然自若,只是坐在他身邊的太後和幾位位極人臣的老臣們臉上的表情都不大好看。

“微臣參見陛下,祝陛下……”

兩人的請安被皇帝不客氣地打斷:“罷了,免禮,別說這些好聽的。朕叫你們來,是有一樁要緊事要交給你們去做。”

此話一出,裴玉便毫不客氣地站直了身子,做出一副洗耳恭聽的模樣來。

旁邊的蕭玄策有些無奈,他家師弟總是這樣任性,難怪會被許多大臣彈劾他性格乖張疏狂,目中無人。

“但請陛下吩咐。”蕭玄策則恭謹地俯身行禮。

兩人的性子一輕狂一沈穩,倒是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皇帝淡淡地點了點頭,眼底倒是看不出情緒,只是平靜地開口道:“前日,朕收到了禮部遞上來的折子,說朕後宮的後位空懸,又因陳貴妃把持後宮,謀害宮嬪,以至於後宮多年未有皇子公主誕下。昨個兒,太後勸朕該再納新人,充實後宮,綿延皇嗣。”

說到這裏,靈武帝斜睨了太後一眼。

太後眉頭一皺,發現事情並不簡單。她有預感,皇帝接下來要說的話絕對不是她想聽到的。

但是當著文武百官的面,她斷然不會打斷或者反駁皇帝的話,畢竟她也不願當眾遞出個後宮幹政的把柄給旁人抓著。

蕭玄策垂眸,濃黑的眉頭微蹙。

不知道為什麽,他突然想起了那日被皇帝要求帶他出宮時,輕描淡寫地說得那句話:“這宮裏一成不變的日子朕也過夠了,是時候試試不一樣的了。”

“朕以為,太後和諸位大臣的考慮的確也有可取之處,朕這後宮裏也是該再添新人了。”靈武帝一番話,倒是教坐在後頭的那群貴族世女又開始有了期待。

倒是躲在假山後頭的雲承昭聽到這話,表情凝重了幾分。

“小夥子,你在擔心什麽?”忽然,一個溫和的嗓音從身後傳來。

雲承昭回頭,就看到羽弗公主一臉戲謔地望著他。

他苦惱地撓撓頭:“我倒不是擔心,只是覺得宮中人少一些,日子似乎也清凈些罷了。”

羽弗公主勾起唇角:“我還以為是你因為擔心你父皇有了新人,再給你生來一堆弟弟搶太子之位,才會感覺不安呢。”

雲承昭睜大眼睛,清澈的眼睛裏帶著幾分詫異,似乎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公主殿下竟然會這樣想麽?”

羽弗公主漫不經心地瞟了一眼坐在前頭的大皇子和三皇子,如今那兩位皇子一個被圈禁一個被毒傻,至少相對於雲承昭來說,他們已經落後了很多。

“殿下是純善之人,或許不會有這樣的想法。只是我自幼生長在沙陀國的王宮裏,日日面對的都是兄弟姊妹們的明爭暗鬥,想來會這樣想,或許也是習慣使然。在沙陀國的王室中,若是不肯拼了命去爭去搶,那麽最後的結局只有死路一條。”

羽弗歪著頭看著雲承昭:“在我們的王室中,是養育不出殿下這樣天真的人的。倒是有一等人,最喜歡裝得不谙世事,行事狠辣的程度卻不亞於其他任何人呢。”

其實,在中原的皇城裏,真正天真無辜的孩子也不可能順利長大。

羽弗知道,只是她不願說出來。

雲承昭若是當真如他表現得那般單純無害,那麽如今這個對他最有利的局面未免也來的太過巧合了。

而羽弗從來不相信,世界上有這種巧合。

她不動聲色地看了遠處的裴玉的背影一眼。

裴玉自然是她見過的頂聰慧的人,只是裴玉自幼在山林裏長大,即便是聽人說過再多的皇室秘聞,又哪裏有自己親自經歷過來得刻骨銘心?

“羽弗公主,倒是慧眼如炬。”雲承昭忽然彎了彎嘴角,那雙清澈無辜的眼底,突然一絲狡黠和不懷好意,“我倒是開始猶豫,是否要放你和你兄長回沙陀國去了。畢竟此去路途遙遠,又有沙匪強盜,能順利歸國也不容易……”

羽弗公主微微垂眸,長翹的睫毛斂去了她眼底的所有情緒:“殿下與臣女是一路人,所以臣女才會主動找到您。請相信我,您交付信任給臣女,臣女將讓沙陀國成為您最忠實的盟友。”

她信心滿滿地站在原地,伸出自己的一只玉手,似乎有把握雲承昭一定會點頭。

須臾,雲承昭緩緩點頭,將自己的另一只手放在了羽弗公主的掌心:“空口無憑,我怎能相信你有這樣的實力?”

羽弗公主看向還在人群中左右逢源的兄長,微微勾起唇角:“給我半年時間,我會證明自己的實力。”

雲承昭收回手:“期待半年之後,公主能順利掌權沙陀。”

兩人心照不宣地交換了個眼神,又回到了方才的席位上,卻一個低頭吃點心,一個自斟自飲,都沒了方才躲在假山後頭的熱絡。

另一側,靈武帝接下來的話卻打破了在場大部分人的幻想。

“朕記得,本朝聖祖皇帝便有采納民間秀女的傳統,意在打破士族桎梏,防止外戚專權。只是從先帝起,這規矩才逐漸改了。朕如今也要效仿先賢,從民間挑選秀女入宮為妃。”靈武帝淡淡道,“此事,就交由裴愛卿和蕭愛卿一同去辦吧。”

“啊這……”

周圍的重臣都沒想到皇帝竟然想出這樣一個選秀的法子,的確,如果皇帝派自己的心腹去民間選秀,出事的概率會比直接從貴族世家中選秀女的幾率低很多。

但是……朝臣插手其間的難度也增大了許多。

“裴玉、蕭玄策接旨,朕封你們二人分別為探花正副使,務必前往民間,尋覓得才兼備、溫良賢德的女子為秀女。這項差事辦得好了,朕重重有賞。當然,若是辦砸了,你們也別回來見朕了。”靈武帝沈聲道。

不等其餘人反對,裴玉和蕭玄策立刻上前領旨。

裴玉又露出一副為難的模樣:“臣鬥膽問一句,這探花正使,算幾品官呢?”

靈武帝好笑地看著他:“依你所見,倒是幾品合適?”

裴玉不卑不亢地回答道:“臣以為,要為陛下覓得佳人入京,官職小了難免被人輕慢,當然,也不宜太高,陛下敕封個二品便足矣。”

能當著文武百官的面一本正經地朝皇帝討要官職,古往今來的或許也就裴玉一人了。

不過,聽了裴玉這話,周圍的大臣們卻都露出了輕松的表情。

他們都知道,裴玉年紀輕輕就已經位列三品大員,但是此人素日的行徑卻是有目共睹的貪婪。

無論是什麽人,只要不空手去裴府拜訪,便一定能踏入裴家門檻的。

也因為裴玉這來者不拒的態度,教許多京城的老舊勳貴對他頗有些看不上眼,也不屑於結交。

如今見裴玉當著皇帝的面討官,他們看他的目光卻也變得更加輕蔑了。

能在皇帝面前都對自己的貪心不加掩飾,這也就是裴玉仗著皇帝一時的喜愛罷了,若有朝一日他失寵於聖上,只怕也會跌得無比難看。

輕浮驕縱的人,是不可能在官場上走得遠的。

果然,聽了裴玉的話,靈武帝倒是笑罵了句:“貪心的小子,你轉身瞧瞧周圍這圈老家夥們,他們哪個不是須發都白了才爬到了如今的高位上來?你倒好,年不及弱冠就已經是三品的都指揮使,竟還不知足。罷了,朕也知道這差事不好辦,這樣吧,朕再賜你尚方劍,讓你便宜行事。你可想好,去何處為朕尋得佳人啊?”

裴玉略一沈思後答道:“古詩雲:蕓蕓眾神讚,飄飄仙子舞,想來江南女子玉音婉轉,氣若幽蘭,又得水鄉賦予鐘靈造化,才逾謝女,想來是當得伺候君王之職的。”

靈武帝似乎是聽得心馳神往,聞言也果斷點頭:“那就取道江南吧!”

一言既出,裴玉和蕭玄策心中大石落地,同時也總算明白了,那日靈武帝說要尋個由頭將他們派去江南,原來便是找的這個借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