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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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淩雲之木

太後的千秋宴如鮮花著錦般繁盛熱鬧地延續了三天。

盛京上下也跟著熱鬧了三天。

三天之後,太後卻以自己喜愛萬壽行宮的景致為由,留在行宮住了下來。

至於她究竟是不是真的喜歡那裏的風景,從而放棄了皇宮而選擇留在行宮,卻也無人在意了。

眼下,京中各路人馬都被另外一件事吸引了註意力。

那就是奉了皇命南下的探花使裴玉和蕭玄策領著一百錦衣衛同三百神機營精兵開拔出發,浩浩蕩蕩地往江南去了。

與他們二人同去的,還有二皇子殿下雲承昭。

雖然皇帝只說是讓二皇子跟著去開開眼界,但落在旁人眼底,那就是皇帝開始看重二皇子,也開始放手讓他去做事了。

只要皇帝願意把差事交給二皇子去辦,就說明他心裏多少是有自己這個兒子的。

譬如當初陳貴妃一家獨大時,年紀最小的三皇子雲承懿反而是接手朝務最多的,就連大皇子雲承睿都不能相比。

雲承昭騎在高頭駿馬之上,穿著一襲杏黃色袍服,春風得意地一路行在前頭。

裴玉悠然自得地坐在自己的馬車裏,馬車行走在寬闊平坦的大道,完全不覺晃蕩。

馬車裏,除了他,還多了兩個人,正是還在被全城通緝的錢璋和準備把護花使者這個角色進行到底的花辭鏡。

錢家和衙門的人打死都不會想到,他們通緝了這麽些時日的人,此刻正大搖大擺地從他們的眼皮子底下溜出城去了。

“到底還是小玉玉有辦法。”花辭鏡愜意地斜倚在寬軟的馬車軟榻上,“想必那群人現在還沒放棄在城裏四下搜尋我們的行蹤罷。”

裴玉懶洋洋地撚起一顆糖蓮子塞進嘴裏,含含混混道:“出城這等小事倒不值一提,只是你們要想清楚,出城之後去哪裏。”

聽到他的話,錢公子倒是露出了幾分笑模樣來。他從袖籠裏取出一本前朝旅行大家所著的《奇山異水錄》展示給裴玉看:“我在閨閣……咳咳,在家裏的時候曾讀到過這本書,十分向往這書中的大好河山。如今我既能恢覆男兒身,自然是要把這些地方都逛一逛、瞧一瞧。”

裴玉斜睨了花辭鏡一眼,見後者低頭不語,不客氣地踹了他一腳:“你怎麽打算呢?”

花辭鏡與錢璋相反,他這些年已經踏足了天聖朝各州各府,也見識到了各地的風土人情,正是想安定下來的時候。

裴玉知道花辭鏡喜歡錢璋,只是不確定對方肯為錢璋做到哪一步。

花辭鏡沈吟片刻後笑了起來:“錢兄若不嫌棄,這一路上我們也可做個伴。”

錢璋聞言,俊臉上露出幾分猶豫的神色來。

從感情上來說,他對花辭鏡這個幫助自己良多的朋友的確很有好感,但是他一直便知道自己本身是個男兒,喜歡的也是女子。

明知花辭鏡喜歡自己卻裝聾作啞,繼續享受對方對自己的付出,這種事情錢璋也做不出來。

裴玉看得清楚,錢璋的確是感激花辭鏡,卻也的確不喜歡他。

只是花辭鏡卻喜歡自欺欺人,被對方明裏暗裏地拒絕多次仍不死心,卻也是難得的了。

能看到這位花間浪子在感情一事上吃癟,倒是讓裴玉心情舒暢了不少。

他漫不經心地看著錢璋,半真半假地勸說道:“這本《奇山異水錄》我倒也看過,只是不知錢公子對這本書的作者是否了解?”

錢璋認真地點點頭:“我看過這位先生的許多作品,他年少雖考取了功名,卻因官場黑暗,不願與上司同流合汙,最後憤然辭官歸隱,醉心山林……”

裴玉輕笑起來:“我指的不是這些,這位寫書的周先生本是個身高八尺的魁梧大漢,而且文武雙全。即便是在荒郊野外,無論是遇到匪徒強盜還是兇猛野獸,他都有自保之力。錢公子若要效仿,不知是否也有此等手段可以保全自身?”

聽了裴玉的話,錢璋看著自己細弱瘦小的胳膊陷入了沈思。

他自幼被當做女子來養,在家中向來是講究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縱然體力比真正的閨閣女子強上不少,到底也是身量纖弱的公子爺,別說是遇到強盜匪徒,只怕他連那些粗壯的農婦都打不過呢。

況且錢璋雖是不受寵的“庶女”,到底錢閣老家中底蘊豐厚,他離府時身上也帶了些自己這十幾年積攢的私房錢,雖然不多,卻也能足夠他衣食無憂地過活一生。

但是若他孤身一人在外,能不能保得住自己身上的銀錢都還是個問題。

錢璋雖然涉世不深,卻並不代表他蠢。

書中也說,人心險惡。他這樣毫無社會經驗的人胡亂闖蕩,只怕不出幾日就會被人騙得一幹二凈。

看出了錢璋的猶豫,坐在旁邊的花辭鏡立刻遞給裴玉一個讚賞的眼神,隨後又一本正經地忽悠少年:“小玉玉說得一點兒不假,事實上,外頭的世道比他說得危險得多。你怕是不知道,去年旱災連著水患,江城、玉陵幾座重鎮皆被水淹,許多地方顆粒無收,逼得不少百姓落草為寇。我途經玉陵鎮,所見餓殍千裏。後來我在那裏盤亙數月,救治傷病百姓,教他們尋找可以食用的野菜充饑,卻也見到有人饑不擇食,竟……同類相食。”

聽到這裏,錢璋那白皙的臉上露出了震驚的神情。

他縱然在縣主府上過得艱難,但見過最險惡的無非是後宅陰私,勾心鬥角,常見的便是克扣衣食用度,再加上些爾虞我詐的陷害手段,最狠毒也莫過於毀人清白或者下藥栽贓。

同類相食,這是他在書中才見過的字眼。

看出少年眼底的畏縮和驚懼,花辭鏡又故作嚴肅地捏了捏對方白嫩柔軟的臉蛋:“像你這樣的年輕人,那些窮兇極惡的悍匪山賊最愛吃了。”

裴玉:“……”

他倒是覺得,比起遠在天邊的匪賊,還是眼前這個色鬼對錢璋來說最為危險。

錢璋想了半天,才低聲道:“可是我……真的不喜歡男人。”

花辭鏡的臉色憋紅了,他張了張嘴,半天後才用誘騙小朋友的口吻同錢璋商量道:“我本來也要去各處游歷,正好可以與你同行。你不喜歡男人不打緊,但也不要這麽武斷地拒絕我,至少給我一個公平的機會好嗎?三年,讓我陪在你身邊三年。如果三年之後你還是不喜歡我,那我一定會離開。三年之後你也到了弱冠之年,即使身邊沒有我陪著,你也能好好地活下去了。”

花辭鏡這番情真意切的話,竟真的讓錢璋陷入了沈思。

看著少年垂眸思考的模樣,裴玉不覺輕輕地捏了捏眉心。

這種沒有半分涉世經驗的小白兔,落到花辭鏡這種老江湖的手裏,哪裏還用得了三年時間?

只怕不出三個月,這小少年就淪陷了。

只是別人的事情,裴玉也沒有插手的興趣。

他慢悠悠地從衣袖的暗袋裏抽出一封密信扔給錢璋。

錢璋打開一看,裏頭是一張半舊的戶帖,上頭記載的戶主名字是‘淩雲木’,戶籍原在青州越陵,現籍貫為金陵,還有戶主的性別、年齡等,內容相當完備。

在戶帖之上,還壓著張路引。

錢璋微微詫異地擡頭看向裴玉。

“有了這路引,你去哪裏都使得。這戶帖是我安排人去做的,在黃冊和魚鱗冊上都有據可循,無論是誰去查都查不出半分疑點。你從今日起,便與錢家再無半分瓜葛。”裴玉輕描淡寫道。

錢璋捧著那張戶帖,逐漸紅了眼圈。

這薄薄的一冊戶帖,卻為他揭開了一段嶄新的人生。

“怎麽哭了?不喜歡淩雲木這個名字?咱們改個名字也好,要不然你隨我姓花也好……”花辭鏡見不得少年流淚,立刻湊上去安撫道。

裴玉懶洋洋地翻了個白眼。

若不是考慮到現在才出城不久,恐怕還要眼線跟在後頭,他真想把花辭鏡踢下馬車去。

“時人不識淩雲木,直待淩雲始道高……我很喜歡這個名字,謝謝您,裴大人有心了。”錢璋……哦,淩雲木揉了揉眼眶,笑著向裴玉深深地鞠了一躬。

裴玉漫不經心地點點頭。

“篤篤篤。”突然,外頭的馬車被人敲響。

裴玉緩緩揭開車簾,就看到雲承昭那張清俊的大臉上寫滿了興奮。

“裴大人,你怎麽不出來騎馬?這外頭的景致好看得很吶!”少年鮮少有機會離開京城,如今是見到遠處的山脈也歡喜,見到路旁的麥田也激動。

裴玉透過車簾的縫隙,懶洋洋地掃了一眼少年□□的皮革馬鞍,露出了個古怪的笑容:“我平生貪圖安逸,能躺著便不願坐著。殿下喜歡騎馬,就多騎馬看看吧。”

雲承昭有些失望裴玉不肯同他一起禦馬,不過對於外面世界的好奇和新鮮勁兒還是占據了上風。

他對著裴玉晃了晃手上的皮鞭,便又放松了韁繩,讓馬兒一路小跑到隊伍的最前頭,去和前頭負責開路警戒的蕭玄策嘮嗑去了。

車隊一口氣離京二十裏,正午時分的烈陽曬得大地一片灼熱。

途徑一座小村時,裴玉才吩咐就地休息半個時辰。

他才下了馬車,就看到一臉痛苦的雲承昭以一種極其古怪的姿態張開雙腿,在兩名侍衛的攙扶下歪歪扭扭地朝這邊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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