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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夢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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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夢軒

車子一路經過了最繁華的街市,漸漸走進充滿煙火氣的小弄堂,停在一個狹窄的巷口。司機遲疑地回頭問我:“岑小姐,看導航是只有200米了,但這裏開不進去……”我馬上答應:“沒事,那我走進去吧,應該快到了,謝謝。”

司機再三致歉,我笑著說不用介意,他為我打開車門,我站穩後第一時間頷首道謝。

此時一個年輕的女聲響起:“是岑小姐嗎?”我回頭一看,是一個穿著白衣綠長裙的女孩子,看上去二十歲左右,臉圓圓很有親和力,朝我笑著。她的笑有一種天真和淳樸,讓人見之欣喜。我也笑著點頭回應:“是的,我是岑雪嘉。”

她聽了之後更是歡喜地跑過來,熱情地說:“岑小姐您好,我是蘭夢軒的第五代蘭雯婷,你可以叫我婷婷。我們這裏不太好找,奶奶讓我帶您進去。”

我有點不好意思:“婷婷你叫我雪嘉姐吧,謝謝你專門來等我。”一路和她說著話,很快就到了一個院門緊閉的院落,看上去完全不像什麽店鋪,像是普通小區,只是有點小,單獨的一棟老的小樓,大概有六七層,爬滿了常青藤,夏日裏看著碧綠陰涼。

婷婷從衣襟上牽起一把長鑰匙,打開了鐵門,我才發現她的上衣側面做的一排精致盤扣上掛著一串彩色系珠穗,底下是一把金色的鑰匙,很別致。

她看出我的驚艷,主動笑著解釋:“這個叫壓襟,明清的時候衣服寬,袍大袖大,禁不起風吹,用飾物來壓住怕走光,”她可愛地沖我眨眨眼,“當然我只是怕鑰匙掉才掛上去,奶奶不肯換指紋鎖,沒辦法。”

還沒見面我就對她口中的奶奶充滿了好奇,她走在我前面半步,綠色百褶裙隨著光線變幻著顏色,美得不動聲色,細品卻令人驚嘆。

我由衷地讚嘆,她卻不以為然地擺手:“我是家裏最不講究的人了,我們在家裏必須穿自己做的衣服,要是奶奶看著不滿意的還得當面挨批,太難了。我最想去上學,天天穿商場買的T恤牛仔褲。”

從她的口中我得知蘭夢軒是蘭家的產業,這一整棟樓都是。蘭家是祖傳的裁縫手藝,在江南一帶享有盛名,已經傳了五代,閆家上層人士的衣服都是由蘭夢軒定做。我不禁對這個神秘的家庭更有幾分敬意了,又有點膽怯,什麽都不了解就來了,想著腳步有點慢了下來。

婷婷沒發現,還是興高采烈地說:“奶奶聽鵬少爺說他要帶您過來做衣服,特別高興,一大早就叫我們準備。她老人家年紀大了,不愛出門,以前鵬少爺做衣服都是去我姐姐的店,這次奶奶可以親自給你做衣服呢。”

我聽到鵬少會來,腳步輕快了一點:“閆總來了嗎?”

她似乎是奇怪我的稱呼,回頭看看我,沒露出異樣神情,老實回答:“沒有吧,奶奶說我們先進去給你選,要得急,晚上就要穿。”

我汗顏,今天穿的是陳秘書給我選的紫色裙子,自覺也還行,但明顯連這個還在讀書的小女孩都沒看在眼裏。

院子不大,青石板厚重,雕花的窗欞,很有古韻,院裏有幾顆郁郁蒼蒼的樹,婷婷嘰嘰喳喳地介紹:“我們家有桃樹、杏樹、石榴樹,不僅花開得漂亮,等結果的時候你再來,果子也是很好吃的。”我恍然,微笑著謝謝她,感覺像穿越回了民國的哪一幀時光。

她帶我走進正屋,擡頭看見墻上錯落有致地掛著幾幅書畫,皆是精品。其中有一幅畫,深深淺淺藍色的樹葉下,一只黑白相間的貓兀立於一片嶙峋山石之上,眼神頗為孤傲,十分靈動。我視力好,瞧見墨寶上左上角小小落款是——廿七年除夕  悲鴻,還有一枚小小的紅色印章。

又見正面一張紅木八仙桌,兩溜八張楠木交椅,西邊首位上坐著一位銀發老太太,穿深色的對襟裙褂,精神矍鑠,大概在60到70歲之間,面色和善,對我微笑頷首。我趕緊先開口:“蘭婆婆您好,我是岑雪嘉,今日到訪,打擾了。”

她眼裏露出幾分讚許,笑著答道:“岑小姐說哪裏話,您來我這裏制衣,是看得起我這把老骨頭。雯婷,你請岑小姐坐,先上茶,再給岑小姐量尺寸吧。”

我堅持請婆婆直接叫我名字,說實話每次因鵬少聽到別人叫我岑小姐,我都感覺不是自己。另一個三十左右的穿旗袍的清瘦女子請我在東邊首位入座,我趕緊推讓,最後坐在西邊婆婆的下方,也正好聊天。

婆婆態度很和藹,但眼神犀利,似乎隨時都在觀察我,讓我略有不自在。婷婷趁上茶的時候偷偷跟我說:“你別緊張,奶奶是在看你的長相、身材、氣質,考慮什麽樣的衣服配你。”我這才了然,安心地和婆婆閑聊。

蘭婆婆笑問:“我看岑小姐在觀察這副畫,莫非對國畫有研究?”我連忙說:“不敢說有研究,我爸爸喜歡書法,所以我從小跟著他練字,也學過一陣國畫。世人皆知徐先生善畫馬,但先生畫貓也極為精妙,只是傳世的作品不多,我之前跟我爸去探訪一位文化圈的名人才聽說的,沒想到今天有緣一見。”

蘭婆婆唏噓道:“外子和徐先生是好友,在重慶時得贈了幾幅畫作,駿馬圖也有,是我偏愛貓,所以掛了出來。”我聽了更是肅然起敬,料想那蘭先生定也是風流人物。

量尺寸的時候,婷婷笑嘻嘻地說:“雪嘉姐,你身材真好,凹凸有致,太適合穿旗袍了。”我臉一熱,掩飾地低頭:“哪有?我長胖了,腰上都有肉了。”

她嬌憨地嘟嘴:“旗袍可不能太瘦,要有肉才撐得起來,方姐你說是不是呀?”清瘦的女子明知她在調侃自己,卻不好明說,只嗔怪:“少調皮,做好你自己的事。”

沒安靜兩分鐘,婷婷又用羨慕的口氣說:“我真的羨慕了,你說個子高就算了,雪嘉姐這比例也好得不得了,頭小脖子長,腿又長,比芭蕾舞演員的選拔標準還好。”

這次方姐也認同:“是,比岑小姐腿長的也有,”說了一個電視上經常看到的女星名字,“但那是她腰身太短,很多衣服穿起來都怪,改得太辛苦了。”

婆婆笑著點評:“你們還是太年輕,我一看岑小姐就是天生的衣架子,”停了一下又說,“跟鵬少爺一樣。”

可能無心的一句話讓我臉又開始發燙,正在這時,一個熟悉的男聲傳來:“怎麽一來就聽到說我了啊?”

正站在屋中心,張開雙手任人量尺寸的我轉臉就看到,藏青色襯衫,黑色西褲的鵬少信步而來,唇角噙笑,比上次見到他的時候,頭發稍微長了一點,更顯俊美。

蘭婆婆歡喜地站了起來,說:“果然說曹操,曹操到。鵬少爺,可有好幾年沒見你了。”

他走近,先看了我一眼,再轉向蘭婆婆,笑道:“有嗎?那您怎麽一點都沒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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