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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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昏沈沈之際,塵默覺得自己的胳膊濕濕的,睜開眼睛,看見懷中的玉寒在睡夢中哭泣。

“阿玉,醒醒,阿玉。”

片刻之後,玉寒悠悠轉醒,她第一時間感覺到眼角的淚水,匆忙擦去。

“吵醒你了。”她眼眶中殘留的淚水讓她看起來像個可憐兮兮的洋娃娃,她十分歉疚地看著他。剛剛的夢境太過真實,她控制不住淚水,更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

塵默搖了搖頭,伸手替她拭去淚水。好像,她總是會在他面前哭,卻從來不說為什麽,而他也自覺地什麽都不問,默默等她好轉。

如果,問清楚來由,是不是更知道如何勸慰她?可是如果,她依舊不想說,這是不是在逼她?

腦子裏百轉千回,塵默卻不耽誤問她:“要喝水嗎?”

玉寒迷離地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塵默因此起身給她倒了杯熱水。

玉寒咕咚咕咚地喝掉,仿佛把剛剛流失掉的水分補過來,她便活過來了。

“你能不能,把你那邊的櫃子裏的棒棒糖,拿給我一個。”

塵默打開燈,拉開櫃子的抽屜,看見了一張照片。照片裏有三個人,玉寒站在左邊,溫和淺笑,一個戴著金絲眼鏡的男生站在中間,眉目清明,右邊是一個高馬尾女孩子,笑容甜美,帶著媚氣。三個人穿著藍白校服,站在一起,青春的朝氣撲面而來。那個男孩子輕輕攬著馬尾辮女孩子的肩膀,玉寒站在一邊,個子小小的,像個鄰家小妹妹

照片旁邊,是一大把說不出牌子的棒棒糖,從糖紙上可以判斷都是一個味道,荔枝味。

“我想講個故事,你要聽嗎?”

塵默側過身來看著淚眼朦朧的她,默了許久,點了點頭。

“那,把那個照片也拿過來吧。”

玉寒靠在塵默懷裏,塵默倚在墻邊,擋住了燈光,懷裏的玉寒躲在黑暗裏。

“我心裏一直有一個人,你是知道的。”

“恩。”

“那個人,叫林溪,就是他”玉寒指著照片中的男生,“我很喜歡他的名字,林溪,林溪,我每次喊他的名字,都好像笑著呢。”

“他每次都不允許我這樣叫他,因為他比我大四歲,名副其實的大哥哥。他喜歡我叫他,小言哥哥。我和他,還有照片裏另一個女孩子,淩玥,拍了一部電視劇,叫《晴天》。”

《晴天》是一部青春校園劇,主要講述林溪飾演的言司,淩玥飾演的何意,還有玉寒飾演的顧遙,這三個人的高中生活展開,穿插著主角和其他角色的成長與困惑。

“第一次見他時,他站在山坡上火紅的楓樹下,白色的襯衫衣角翻飛,我差點以為他要成仙了。”

玉寒伸手拿出頸間的項鏈,項鏈底部掛著一個金色的楓葉,脈絡清晰可見,略有弧度,仿佛一陣風就會被吹走。

“那次,他隨手抓住一片楓葉插進我的劇本裏,說是見面禮。我舍不得扔,便做成了書簽,可是有一次在片場不小心丟掉了。我找了一晚上,都沒有找到,就找人做了這個項鏈,就好像那片楓葉沒有丟一樣。”

說到這裏,塵默想起自己初次見到玉寒時,她也是在一棵大樹下,神情淡然而愜意。

“那年,我只有十四歲,卻在那一瞬間,變成了另一個自己。我有了自己的秘密,姥姥也不知道的秘密。我在那部戲裏,是個頭腦超級聰明的女生,連續跳級以十四歲的年紀和林溪演的言司和淩玥演的何意讀高二。其實,現在看來就是一個死讀書的女生,但是那個女生和我一樣,一見林溪,就忘了自己。那部戲,好像是為我們三個度身定做的一樣。我喜歡林溪,林溪喜歡淩玥,淩玥喜歡林溪。我就像顧遙一樣,追隨著林溪的腳步,一步不肯落下。”

“他會給我和淩玥拿零食,會悄悄替淩玥整理被風吹亂的頭發,會含笑望著她說話。那雙含水的眼睛裏,永遠都是她,永遠只有她。仙子一樣的林溪,媚骨天成的淩玥,多麽天造地設的一對啊。而我對於他們而言,就是一個乖巧的小妹妹。”

“為了方便讀書和拍戲,我轉入了一所學校,卻發現林溪和淩玥都是那個學校高中部的學生。那部戲拍完之後,我本以為不會再見到他們,卻被送了這樣一個大禮。”

“他們是學校的風雲人物,我雖然也是從小拍戲,但是根本比不上他們的光芒。我也沒有想要比,我只想能夠呆在他們身邊。他們都對我特別好,周末會約我去釣魚,約我去圖書館看書,去看最新的電影。即使,他們知道了我家的情況,依舊待我如往昔。對我而言,他們就是我沒有血緣的親人。”

家裏的情況?什麽情況?塵默雖然很想問,但是一想應該和她現在要講的故事無關,便擱置下了。

“當然,林溪是不一樣的。我從來都只在他的背後才敢看他,從來都是躲在走廊的一角,看著他和淩玥打打鬧鬧。那樣見不得人的目光,只有我知道。即便這樣,我也很滿足。我可以,以一個妹妹的身份,呆在他們身邊,呆在他身邊。”

“因為家庭的原因,我並不是一個多麽喜歡笑的人。林溪見我總是不太開心,便給我買了許多棒棒糖,讓我幫他試一試哪一種口味的最好吃。我連著吃了三天,跑去告訴他,荔枝味的最好吃。然後,他就拍拍我的頭,說,以後再傷心,就吃一只荔枝味的棒棒糖。嘴裏甜,心裏可能就不那麽苦了。”

所以,她才會隨身帶著荔枝味的棒棒糖,也固執地只買那個不知名的小牌子,因為那是林溪買給她的。

“林溪會悄悄問我,淩玥生日,他該送什麽好。為了這個禮物,我和林溪跑遍了整個城市,才買到一只紫色的水晶海豚。紫色,海豚,八音盒,都是淩玥喜歡的。我在樓梯一角看到,淩玥收到這個禮物的時候,特別開心,開心到吻了林溪。”

“那天,他們正式高中畢業,我依舊是那個傻乎乎的妹妹。什麽都沒有變。”

不知不覺間,淚水盈滿了眼眶,一顆一顆滴落在塵默的手上,也落在他的心裏。他捧在心尖上的女孩子,曾經那樣卑微地去喜歡一個人,喜歡一個不喜歡自己的人。

雖然他不想承認,但是實際上,他很嫉妒,嫉妒那個讓阿玉情竇初開的林溪,嫉妒他早早遇到阿玉,又慶幸他沒有選擇阿玉。

“我18歲那年,他們22歲,一起去了美國學習,每月寄來明信片,告訴我他們生活的點點滴滴。我每次讀明信片的時候,不知道是該哭,還是該笑。他們還記得我,卻離我那樣遠,16個小時的時差,直線距離10301公裏,13個小時的航班。”

“我也會寄去我的明信片,告訴他們楓葉紅了,北京下雪了,今年我買了一件紅色的羽絨服,這樣繁瑣的事情,也不知道他們有沒有看,我就一直寄過去。”

“兩年後,他們回來了。回國前,他們就安排好了行程,一起接了一部戰爭戲,在對戲的時候,炸點提前爆炸,離爆炸最近的他們全部沒有能夠幸免。”

她哭出聲來,近乎嘶吼:“你知道嗎?我那時在和他們打電話,我親耳聽見了爆炸聲,我親耳聽見那一瞬間的聲音,幾乎穿破我的耳膜!”

塵默緊緊抱住她,眼睛也不自覺地濕潤了,在她耳邊說:“這不是你的錯,阿玉,你不能這樣用一場意外懲罰你自己。”

“塵默”她顫抖著聲音,“我很久以後才知道,那不是意外,那不是意外,那是別人算計好的……”她無法再說下去,哭到無聲,哭到僵直,而後又突然爆發,幾乎要掙脫塵默的桎梏。

“我趕到的時候,所有人都攔著我,不讓我看……我不依,我看到林溪緊緊地將淩玥抱在懷裏……林溪的身體都已經變形了,看不清原本的樣子……”那個如同溪水一般緩緩流進玉寒心裏的少年,在生命的最後一刻,緊緊抱住了他的女孩。

她已經無力了,無力再說下去,無力流淚了,只空洞著一雙眼睛,看著窗外被勁風不知道從哪裏吹來的落葉,打著轉又離開了他們的院子。

“那之後,我不再有我的小言哥哥了,不再有那個給我講物理題,求我不要告訴淩玥他上課看籃球雜志的林溪了,那個戴著金絲眼鏡,摸著我頭發笑起來像仙子的林溪,永遠都沒有了。”

塵默自始至終都抱著她,聽她傾訴她情竇初開的過往,聽她語氣中回憶的美好,聽她近乎瘋狂的宣洩。是了,這是他一眼認定的姑娘,即便處境安然卻依舊有一種身在囹圄的淒然。他曾以為,那是他的錯覺,只是為他的一見鐘情找的借口,沒想到是這麽殘酷的過去造就了這樣的玉寒。

玉寒始終是一個矛盾的存在,她似乎置身於萬千紅塵之中,卻又好似疏離眾人,冷眼旁觀。她可以迅速融入到一個集體中,卻又可以瞬間抽離,好像從來不曾來過。曾經,她對於塵默來說,就像一朵雲,看得見卻抓不住。後來,那朵雲漸漸聚攏,形成了他面前的玉寒。

第二天清晨,玉寒醒來時發現窗外落了大雪,厚厚的一層,一片安靜。塵默的手臂橫在她的胸前,將她抱在懷裏。她輕輕一動,塵默便醒了,胳膊一翻,兩個人面對面。

“哭的都變醜了”他溫柔地笑著摸她的臉龐,心疼的很。

“謝謝你,塵默,看我發瘋還不嫌棄我。”她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的頸間。

塵默在玉寒身下的那只手往回攬了攬,兩個人額頭相貼,靜靜感受對方的呼吸。

“我說過,我選擇了你,阿玉。無論你的過往怎樣我都會接受。”他吻了她的額頭,她的眼睛,她的鼻子,到她的嘴邊時,停住了。

“我很嫉妒,阿玉。我嫉妒林溪,他有你這樣的女孩子喜歡著他。”說罷,便吻了上去,不覆往日的溫柔纏綿,在玉寒的心裏攪了個天翻地覆。

在玉寒將要窒息的那一刻,塵默終於心不甘情不願地停了下來,抱著玉寒的雙手緊了緊。

“塵默,昨晚,我夢到他們,林溪、淩玥和玉淩,他們站在一起,不說話,只看著我笑。我害怕,我怕他們怪我,他們都不在了,我卻在這裏與你在一起,全然忘記了他們。”

“不會的,你一直都記得他們,記得你們的點點滴滴,還幫他們養育玉淩。他們一定都很感激你。他們一定也都期盼著你找到自己的幸福,不要被往事所累。看見你這樣傷心,不是他們的初衷。”

“真的?”

“真的。阿玉,我相信,他們希望你好。”

面前這人,目光澄澈,一直耐心包容著她的一切,全然踐行著之前的承諾,呵護著她。

玉寒一擡頭,以極快的速度親了塵默的臉頰,然後埋在他的胸口不出來,呼吸惹得塵默逐漸臉色潮紅,胸前起伏越來越大。玉寒察覺到他的不對勁,擡頭問他:“怎麽了?”

塵默本就壓制著自己的欲望,看到玉寒撩人淚眼的那一刻差點欲望決堤。他匆忙起身,磕磕巴巴地說:“我去倒杯水。”

然後,他三步並作兩步地離開了臥室。

真是風水輪流轉,昨晚還是玉寒落荒而逃,今早便改成塵默了。

狗兄本來坐在窗前望著紛紛大雪,卻被突然沖出來的這人攪了興致,因而悶悶不樂地跑去書房了。不知為何,它近來很喜歡呆在書房,,可能是自己不會變的那樣明亮吧。

不知喝了多少杯涼水,塵默才鎮定下來,確定自己不會失態的時候,走回了臥室。

一人發瘋哭泣,一人傾聽拭淚,都不是什麽輕松的活,睡得又不踏實,因而兩人便又漸漸陷入夢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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