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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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6 章

韓院長滯滯地背對著人站,在放著茶葉罐子的邊櫃前翻找茶葉,理不清自己的心情。

半個月不到,好像過了幾年。

明明告完別走的,再見面才知道自己沒有放下。

真不爭氣啊,韓墨驍。

正自嘲著,身後有腳步聲傳來,韓墨驍拿了茶葉轉身,發現梁今曦已經走到了自己跟前,不由後退了一小步,腳跟抵到櫃子,發出很小的聲響。

已經肌膚相親無數次了,韓墨驍卻莫名其妙地緊張起來。大抵因為梁四爺高他許多,靠得太近時有種因身形差異帶來的壓迫感,總讓人下意識覺得不好逃跑。

許是看出他的不自在,梁今曦並沒有再向前,站在距離韓院長兩步遠的地方,狹長的鳳眸將他上上下下看了一遍,而後說:“沒好好睡覺?眼睛裏都有血絲了。”

他並沒用往常上床之前那種暧昧甚至露骨的眼神看人,眼神很平靜,語氣也很淡漠,可韓院長依然被他弄得有些無措,破天荒地懊惱沒有按時去理發,現在頭發有些長,顯得不夠清爽;衣服穿得太隨便,看著像個小老頭;黑眼圈太重,像只大熊貓。

“睡得挺好的,只是最近工作比較忙。”韓墨驍幹巴巴地應了一句,拿著茶葉蓋子繞過梁四爺走到茶幾前坐下,拔掉小煤爐的進氣蓋。等拿燒水壺接了水過來,爐子裏還有微火的碳已經又燃了。

梁今曦已經重新坐在椅子上,扭頭看著院子對面蹲在雞籠外面的彤彤正指揮阿德進去抓雞,似乎沒發現韓院長只拿了茶葉蓋,忘了茶葉本身。

韓墨驍懊惱地又罵了自己一聲,趁他不註意,快速轉身去把茶葉連罐子一塊拿了過來,把水壺放在爐子上,見他沒發現,這才偷偷松了一口氣,開口道:“四爺下次想見彤彤,讓人給院裏來個電話,我讓小楓送她過去,或者請阿德來接她,不必大老遠跑這麽遠。”

“你不怕我把她扣下,”梁今曦扭頭看他,“用來威脅你?”

“四爺把她扣下,無非也就是好吃好喝地養著,”韓墨驍並不回頭,繼續說,“我不擔心。”

再說就算他想養,梁二小姐還不答應呢。沒結婚收養一個孤女,還想不想洗清同性戀嫌疑了?

過了一會兒,梁今曦才又說:“一段時間不見,又跟我生分了。”

韓墨驍不說話,像是默認。

梁今曦依舊看著他:“我來看你,順便看她。”

“勞四爺記掛,”韓墨驍終於轉過頭,禮貌地笑了一下,“我和逢春院一切都好。”

“那就好。”

韓墨驍又問展鵬最近的情況。

梁今曦皺了皺眉,低聲道:“不大好。”

“怎麽了?”

“他和家裏攤牌了,父母反應有些大,”梁今曦沒有再細說,只道,“不過暫時應該還撐得住,我在想辦法。”

韓墨驍點點頭,又不知道該再說什麽,幸而水漸漸地開了,手上有活要幹便也不覺得多尷尬。

梁今曦也不再說話,靜靜看他洗盞泡茶。

韓墨驍拿小茶壺接了開水倒在那幾個素色茶盞裏燙杯,不知因為不常這麽喝還是緊張,兩回都被燙到了。

他故作鎮靜,無視被燙得發紅的指頭,舀了茶葉繼續泡茶,暗暗懊惱今天怎麽這麽手笨腳亂。

梁四爺微微勾唇,沒有出聲戳破他。

逢春院的燒水壺是一把老式的長嘴大肚銅壺,壺嘴嘟嘟地在屋裏冒著白氣,好像把空氣都熏得暖和了一些。

外面的雨依然沒有停,屋內兩人靜靜喝茶看雨,倒也和諧。

彤彤和阿德很快便抓好了幾只最可愛的小雞,用一個小的竹編籠子裝了提過來。她毫不客氣地爬到梁四爺腿上坐著,絮絮叨叨地交代他要怎麽養雞。

梁四爺含笑看著她,時不時點下頭表示記下了,並承諾等小雞長大就接彤彤去梁公館看。誰也不許吃它們。

韓墨驍把蛋糕拆了,給在場的人一人切了一塊,彤彤自然吃得很香,一個勁地誇梁四爺和阿德會選蛋糕,說巧克力的比青提的更好吃,小嘴簡直比蛋糕還甜。

有天真的孩子在,韓院長倒也拐彎抹角地主動接了梁四爺幾回話。

吃過蛋糕,韓墨驍給彤彤洗臉漱口,將她送回房裏睡午覺。

梁今曦跟過來倚在門口繼續看他熟練地照顧孩子,問要不要幫忙,韓墨驍只當他不存在,拿了繪本和平時一樣給彤彤講故事。

彤彤睡著後他起身,發現門口的人已經不見,出了門正要往客廳去,卻發現梁今曦在他書房裏。

天還下著雨,書房白天的光線也不好,梁四爺把燈開了,手裏正拿著一本書隨意翻著,見他過來擡眼問:“睡著了?”

韓墨驍點點頭,走進去道:“四爺忙就先回吧,彤彤要睡兩個小時。”

梁四爺不為所動:“我說了,我是來看你的。”

“我沒什麽好看的。”韓墨驍走到書桌前把人趕走,拿過毛筆沾了墨,繼續練字。

梁今曦走到門邊把門關了,隨手拿過一旁的墨條替他研墨,又看了看自己的袖子,道:“只有藍袖添香,韓院長別嫌棄。”

“梁今曦,”韓墨驍停下筆看著他道,“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意思很明顯,”梁四爺勾唇,“看你寫字。”

“你這樣盯著我寫不下去。”

“怎麽會?我不吵你,”梁今曦不為所動,“聽說你在歐洲時,十多人圍觀也不影響你落筆。”

韓墨驍終於演不下去,把筆放下扭頭看著他:“那是因為我不愛他們,在他們跟前,我不會出錯。”

梁今曦沒想到他會突然這麽說,明顯地怔了一下,緩緩地把墨條放下:“驍驍。”

“別這麽叫我,太親昵了,我會亂做夢,”韓墨驍牽扯面部肌肉,拉出一個笑,“梁四爺,我承認我做不到,過了那一天,我還愛你。所以你就別再來折磨我了。”

“我不是……”

“走吧,”韓墨驍後退一步躲開他的手,臉上依舊笑著,眼睛已經紅了,“我挺好的,現在你也看完了,快走吧。”

梁今曦看了他一會兒,輕聲道:“可是我想和你在一起。”

韓墨驍別開眼道:“我會離開這裏。”

“我知道,”梁今曦拿出一個信封遞給他,“這是給彤彤的,她成年之前你幫她代持。”

“是什麽?”韓墨驍看了一眼那無字的信封。

“逢春院的房契,”梁今曦道,“手續都辦好了,你有空去房管所簽個字。”

韓墨驍依然沒有去接:“不用了,她會跟我走。”

“我不是想綁住你們,”梁今曦把信封放在桌上,“房子在,你就不用擔心留在這裏的人會不會被趕出去,什麽時候再回來也方便。”

“那是我們的事,”韓墨驍在背後握著拳,短短的指甲陷進肉裏,“和你無關。”

“我知道你計劃的未來裏從來沒有我,”梁今曦走過去將他的手拿過來,掰開了將信封塞進去,溫聲道,“那你給我一個機會,讓我自己擠進去?”

韓墨驍垂著眼不說話,睫毛在白皙的臉上投下兩片微微顫動的陰影。

他的未來是從沒有過梁今曦,不是因為他不想將他放進去,而是因為他不敢。否則就算他走了,明明這人從來也沒在過,自己去哪兒都還是會因為他的不在場而感到失落。

不期待,就不會失望,

“打開看看,”梁今曦捏捏他的手,“還有一樣東西,你應該會喜歡。”

“什麽?”

“自己看。”

韓墨驍便把那信封拆了,將房契拿出來放在一邊,把折好的另外一張紙拿了出來打開。

這是他曾讀過的卡斯特蘭大學的回函,回函中提到因他此前未辦理休學手續,本已經按自動退學處理,但學校對他的個人遭遇深表同情,願意再給他一次機會。他需要在辦理相關手續和證件後,重新遞交申請,通過審核後可以重新回到卡斯特蘭大學繼續未完成的學業。

落款處除了有責任部門的簽章,還有他曾經的老師雷恩教授的親筆簽名。

“這是……”韓墨驍睜大眼睛,重新將短短的回函又看了一遍,語無倫次道,“我還能回去繼續讀?他們……你、你什麽時候……”

“知道你想讀書的時候就在考慮了,”梁今曦彎了彎唇角,“你大概特別遺憾當初沒能讀完大學,如果再有機會,應該想回那裏去。”

韓墨驍珍惜地撫摸著回函右下角那個印章和簽名:“當初走得匆忙,後來也沒有再和雷恩教授聯系,沒想到他還肯幫我。”

“你是雷恩教授最優秀的學生之一,他知道你的事之後便盡心盡力在學校各部門奔走,這次多虧有他幫忙。”

“如果真的能回去,我不會再讓他失望了,”韓墨驍擡眼看著他,由衷道,“謝謝。”

“我希望我們之間以後別再用到這些詞,”梁今曦擡手蹭了蹭他的臉,“你知道的,我英文不好,又不喜歡學,去了英國得仰仗韓老師你時不時教幾句,要是謝來謝去,別的話都沒空講了。”

“你……去英國?”

“我們韓院長要讀書,還要帶孩子,”梁四爺架著下巴微微蹙眉,“孩子也要上學,生活費房費也得自己賺,一個人大概夠嗆,有個幫手會從容很多。”

韓墨驍還是呆呆的,嘴巴微張著,好像反應不了他的話。

“驍驍,你和梁家我確實分不出誰更重要,但梁家還有很多人,我會培養一個人來接我的班,”梁今曦輕聲道,“我要和你在一起。”

韓墨驍緊緊咬著下唇,眼眶漸漸地紅了,低聲道:“不要這樣,你變了個人似的,我……我不習慣。”

梁四爺一向強勢,長得也偏硬挺,無論是五官還是身形,都不是一個適合低聲下氣的形象,從前也極少這種商量和征求的語氣和人說話。

他該和從前一樣冷酷、淡漠、寡情、不容反抗、不屑解釋,也不刻意溫柔。

這樣韓墨驍在放棄他時不會太痛苦,忘記他的速度也不會太慢。

梁今曦和韓墨驍打了大半年的交道,早就知道他心思重,很多話都不會明白地講出來,有問題也很少直接問。他最開始也沒在乎,後來上心了在乎了,也總是猜得不對。因為這樣,他差一點就以為他這個隨時都能裝作冷淡生分的人心裏沒有一點位置。

好在走了很多彎路之後,梁四爺總算大概摸清該怎麽和韓院長聊天才能不再產生誤會。

“那你快些習慣,我以後在你跟前都這樣,”他伸手碰碰韓墨驍有些冰涼的臉,繼續道,“其他的事我也已經有了安排,再等一陣子,很快就……”

“你不要騙我了,我不信的……”韓墨驍語無倫次道,“我不等你,我等不到的、我不等……”

他知道他不該總是放棄,他應該試著再去相信一回,可每回只要他一有所期待,他在乎的那個人就會像被詛咒一般,要麽不要他了,要麽是真的沒辦法回來了。

這是藏在內心深處的恐懼,無論最後結果是哪一種,韓墨驍都無法再承受一次,只能一再將這個人推開。

這種思想很迷信,可同樣的事發生過三次了,他不能不去懷疑就是他的問題,梁今曦上次也是因為他才差點喪命槍口,或許他真的不配得到幸福。

“別怕,你擔心的不會發生,”梁今曦知道他在不安什麽,抱住他拍著他的後背,像哄孩子似的哄他,“我的命硬得鬼都嫌,閻王殿不收的。再說,我這麽幾次三番死皮賴臉纏著你,稀罕還來不及,哪舍得不要你?”

韓墨驍卻還是止不住地流淚,又想起了蓋著白布的韓院長和臉色死白的白墨卿。

他們都那麽冰冷,怎麽叫也叫不醒。

“家裏的事是有些棘手,”梁今曦見他似乎陷入了某些難過的回憶,試著轉移話題道,“二姐的性格有些極端,但梁家不會有四奶奶,如果我非得有個孩子,嗯…彤彤就不錯。”

“彤彤?”韓墨驍回過神來,急道,“你想領養彤彤?不行,她是我的女兒。”

“不是要跟你搶,”梁今曦意有所指道,“你還不明白我的意思?”

“……”韓墨驍呆呆地看著他,“可是你、你真的能不結婚?你二姐要是再自殺呢?”

他是想和梁今曦在一起,卻不想讓他背負一輩子的罪惡感和愧疚。

“她不會的。我在等一個契機去徹底解決這件事,出國的事等這事解決後再具體商量,”梁今曦用帶著薄繭的指頭輕輕將他的眼淚擦掉,牽過他冰涼的手在唇邊親了親,“放心,不會讓你跟逢春院有事。跟我試一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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