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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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9 章

守歲的下場就是第二天誰都沒起來,孩子們自然不必多說,韓墨驍也是後半夜才睡,連平時一直習慣早睡的王嬸娘都被吵得很晚才睡著。

第二天快九點,她才收拾好自己,去廚房準備大夥兒的早飯,過年期間本是豆腐賣得最好的時候,但許家有喜事,初七之前都不開門,嬸娘也要幫忙準備柳芽出嫁的事宜,這幾日都不打豆腐。

她路過院子,看見喬家那個漂亮得像玉雕的小少爺一個人坐在搖椅上搖著,走過去打著手勢問:“你昨晚在哪睡的,沒凍著吧?”

王嬸娘是老韓院長早年救下的一個流民,看上去大概四十來歲了,瘦瘦的,但把自己收拾得很挺精神。

她的腦袋受過傷,被救回來時昏迷了好幾天,醒來也對自己的身世和名字記不清了,只知道姓王,聽力和說話方面都不大利索,老韓院長便將她留了下來。

王嬸娘很勤勞,洗衣做飯之餘又學了打豆腐,而且有她在,照顧女娃娃就方便了許多,所以盡管她不怎麽說話,院裏的人都很尊敬她。

喬齊玉半天才弄明白她的意思,支起上半身大聲道:“我在韓楓房裏睡的,被子很暖和。”

王嬸娘笑笑,又打了打手勢,示意他等一等,她去給他做早飯。

說罷,她轉身忙活去了。

“不用了,”喬齊玉重新攤在椅子裏,小聲道,“我吃不下。”

韓墨驍睡得也晚,但過了一會兒也醒了,瞇著眼推開門,打眼瞧見喬齊玉一個人坐在院裏,伸了個懶腰道:“這麽早醒了,沒守歲?”

“守了,”早上氣溫比白天低,喬齊玉的鼻子凍得通紅,裹了裹身上的大衣,盯著一粒扣子道,“你以為誰都跟他們幾個似的,能睡到日上三竿。”

“好,你最勤快,”韓墨驍笑笑,又道,“新年好,大過年的,不要這麽苦大仇深,高興點。”

“韓老師新年好,恭喜發財。”喬齊玉沒精打采地伸出手討紅包,看到他的臉被嚇了一跳,“你眼睛怎麽腫得跟金魚似的?我都快認不出你了!”

“啊?哦,”韓墨驍摸了摸眼睛,隨口說,“昨晚鞭炮聲太大了,吵得我一宿沒睡。”

“是嗎?”喬齊玉懷疑地看著他,“後半夜也沒人放了啊,我睡挺好的。”

說完這句,他沒由來地一陣臉熱。

“小孩子當然沒影響,大人瞌睡被吵醒了就睡不著了,也可能對鞭炮裏的硫磺之類的過敏了,”韓墨驍隨便敷衍兩句,折回房給他拿了個紅包,等他伸手去接時又往回一收,“你又是怎麽一臉不高興,韓楓又惹你不痛快了?”

“他哪有那能耐,我是累的。”喬齊玉把紅包搶過來,隨便往兜裏一插,又躺回搖椅裏去了。

“岑棟呢?”

“走了。”

韓墨驍一楞:“他沒在這兒睡?幾點走的?”

“我哪兒知道?你問他去。”喬齊玉煩躁地抓了抓頭,起身跑了。

昨天晚上的事好像做夢似的,他後來迷迷糊糊地睡著了,那床雖然擠,可他沒覺得睡得那麽香過,有人睡在他身邊,擁著他,抱著他,暖和又踏實。

早上他被尿憋醒,往旁邊摸了摸,想拉岑棟陪他一塊去,卻摸了個空,那一邊的被子都沒人熱氣了,睜眼一看,哪還有半個人影?

他外套都沒穿就跑出來找了一圈,最後拉開大門發現岑棟昨晚開來的那輛車已經不見了。

他一定是後悔了。

昨晚他本來也不願意的,喝了酒所以才和他胡來……

又不是什麽大事,有什麽了不起的!

縮頭烏龜!

膽小鬼!

混蛋!

他跑回房間把門一關,重新鉆進被子裏,大年初一在心裏把岑棟罵了個狗血噴頭。

“好不了兩天又鬧矛盾,可壞不了三天又和好,小孩就是小孩。”韓墨驍腫著一對眼泡子,對著喬齊玉的背影搖搖頭,轉身去洗漱,還沒忘偷偷摘兩根屋檐下的冰棱子拿毛巾包了敷眼睛。

孩子們陸陸續續起了床,都被韓院長那對誇張的金魚眼嚇了個半醒,聽他說可能鞭炮過敏,又相互埋怨對方放太多煙花,好不熱鬧。

韓楓昨晚守歲輸了,蔫頭蔫腦地拿著自己那個錢袋子遞給喬齊玉,可喬小少爺只是隨便瞥了一眼便丟回去:“算了,我不要了。”

“願賭服輸,”韓楓把錢袋往他手裏一塞,“明年我一定會贏,到時候你也不許耍賴。”

“行!明年也一樣贏你。”喬齊玉一口應下,重新把頭埋進大白瓷碗裏喝豆漿去了。

“你也這麽喝豆漿?”韓楓嘿嘿一笑,“我還以為你這位少爺要拿吸管呢!”

“我要吸管你有嗎?”

“沒有,”韓楓搖搖頭,“但是岑棟哥會給你買的。”

昨天出門,除了事先說好的釣魚韓楓沒讓喬齊玉出錢,自己掏錢請的,大家還一起湊錢給柳芽買了金耳環,剩下的項目,岑棟就跟個移動錢袋子似的全給付了,逛廟會時只要他們看著喜歡的玩意兒都不用開口,岑棟就給買了下來。

明明他也就十九歲,那派頭卻跟梁四伯似的,豪爽大氣,又並不張揚,而且一點也不端著司令公子的架子,不對他們指手畫腳做領袖,他們要玩什麽都是一起商量,要買什麽也都是各自挑選。

韓楓並不是貪這些小便宜,他不到十歲就開始去大戶人家屋裏送報紙和牛奶,小姐少爺的也見過不少,但向來沒人把他們這些報童當個人看,有時候連下人都看不起他,嫌他窮酸,連話都不願意跟他多講,看人只拿眼角斜著看。

反正喬齊玉和岑棟這樣的,他沒見過,他喜歡跟他們在一塊玩。

韓楓說這話本是基於自己對岑棟的認識,因為岑棟對所有人都挺好的,又跟喬齊玉最熟,對他幾乎是有求必應。

可喬齊玉聽了卻不痛快起來,嘟著嘴小聲道:“誰要他給我買,不稀罕!”

韓楓把嘴裏豆漿吞下,八卦地問:“你們又吵架啦?昨天不是剛和好麽?我覺得他人挺好的。”

“要你管?我就不喜歡他!”喬齊玉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一筷子把他碗裏的大肉包子叉進自己碗裏。

“你怎麽非要跟我搶吃的?”韓楓皺著眉,二話不說把包子搶了過來,做好了又跟喬齊玉打鬧的準備,還道,“今天岑棟哥不在,可沒人幫你!”

喬齊玉卻沒有動作,只撇著嘴看著他,眼眶慢慢地紅了,他皮白肉嫩,連眉毛下面的皮膚也跟著泛起粉來,眼眶裏很快就水汽縈繞。

“餵,”韓楓目瞪口呆,連忙把包子往他嘴裏塞,“你、你別哭啊,我讓給你就是了!”

什麽情況這是?!

旁邊幾人都看了過來,喬齊玉拼了命把眼淚逼回去,咬了一口包子道:“你要噎死我嗎?”

韓楓聽他說話還帶著鼻音,也不敢再跟他鬧了,訕訕地笑了笑,又給他夾了點小菜:“嘿,你吃。”

喬齊玉夾了一筷子小菜塞進嘴裏狠狠地咀嚼著,紅得跟兔子似的眼睛依然瞪著他,兇得像要咬人。

“好了好了,這個也給你!”韓楓又給他夾了個包子,然後轉過臉偷偷擦了一把汗,這小少爺的脾氣真是夠古怪的。

喬齊玉的古怪還在後頭,兇巴巴地吃過飯就蔫吧了,誰和他說話他都不怎麽搭理,找他玩什麽都提不起勁,零食也不吃,就躺在那搖椅上搖啊搖,眼睛定定地看著某個角落,又什麽都沒看。

十七八歲的少年郎,才大年初一便跟個風燭殘年的小老頭子似的,嚇得韓院長以為人病了,又是量體溫又是噓寒問暖的,確認他沒事才松了口氣。

幸好吃過早飯沒多久,今天淩晨才到家的喬香寒就派人又送了一堆年貨來,順便來把她的寶貝弟弟接了回去,滿院子的人這才松了一口氣。

他們可還有大事要忙!

下午,所有人換好新衣服,韓墨驍雇了車把大家都拉到城外,給老韓院長拜了年掃了墓後,柳芽又跪下給他磕了三個頭,說著感恩和告別的話,大聲地哭著。

老韓院長死的時候韓墨驍還躺在醫院,院裏太窮了,勉強找人湊了幾塊銀元把他葬在城外一處擁擠的墓地,周圍密密麻麻埋著的都是差不多的窮苦之人,對面就是亂葬崗,只中間有條幾尺寬的小路隔開。

現下這邊已經有不少墳有人掃過,面前放了鮮花插了香,那邊倒還是亂糟糟的模樣,不過都被厚重的白雪埋著,也看不出什麽可怖的樣子來。

離老韓院長的墳幾十米處有一小塊墓地,已經被收拾得幹幹凈凈,那是韓墨驍給白世昌和白墨卿立的兩個衣冠冢,緊挨在一塊。白世昌墳裏是一件衣服,白墨卿那兒則是一塊手表。

此時韓墨驍正靜靜站在白墨卿的衣冠冢前,右手覆蓋在左手手腕上,拇指摩挲著那那根表帶。

片刻之後,他轉身走回來,眼角似有未幹的淚痕,本來就沒有完全消下去的眼睛又腫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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