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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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0 章

初六,柳芽一身大紅喜服、帶著一卡車的嫁妝如期嫁了。

逢春院從來沒有辦過什麽大的喜事,從前韓老院長在時,有孩子找到不錯的養父母、被帶走的那一天就算是好日子了。

韓墨驍接手後,所有的孩子都留在了院裏,柳芽是第一個從他手裏出去的孩子,卻是以結婚的形式。

父母是一個人的來處,她依舊沒有為自己尋得一個來處,卻有了去處,有了自己的家。今後她是許小二的妻子,也會有自己的孩子,是他人的來處!

被攙上花轎前,韓柳突然轉身一把拉住韓墨驍和韓楓的手,哭道:“院長!要不是你,我早就被人強逼著做小老婆去了!小楓,我的好弟弟,你們別趕我走,你們別不要我!”

韓墨驍紅著眼眶,笑著拍拍她的手背:“好妹子,我們怎麽會不要你?好好過日子去。”

“就是,柳芽姐你放心去,”韓楓本來也嬉皮笑臉的,這下子早就哭得滿臉淚花,他突然有些恨恨地看了眼帶著大紅花的許小二,大聲道,“小二哥,你要是敢欺負她,我們全院的人都饒不了你!”

韓松韓柏幾個也都忙不疊地點頭,目光炯炯地看著許小二,連沖沖都揮了揮小拳頭。

許小二忙拱手作揖,再一次鄭重保證道:“幾位兄弟放心,我們全家都會好好待她!”

旁邊有個看熱鬧的街坊大嬸笑道:“哎呀,你們幾個傻娃娃,該改口叫姐夫了!”

“姐夫!”韓楓立刻響亮地喊了一聲,其他人也都改了口。

喜慶的嗩吶鞭炮和孩童們的嬉笑聲中,柳芽還止不住地哭著,瘦弱的肩膀一抖一抖的,送嫁的媒婆笑著說:“新娘子哭轎不肯走,舍不得幾個俊俏的大弟兄咯!”

大家見狀紛紛笑起來,小孩子們不斷地往她身前丟花瓣,媒婆把一個手帕伸到蓋頭下面,大聲道:“姑娘莫要哭壞了妝,快擦擦。”

眾人說著各種恭喜的話,韓墨驍笑著一一拱手謝過,目光卻突然定住了。

比常人高大許多的身量和骨架,刮得不留一點胡茬的堅毅的下巴、M型的唇峰、高挺卻斯文的鼻梁、蜜色肌膚、黑短的頭發,還有劍眉之下那雙詩情畫意的鳳眸。

第一次見面,韓墨驍就知道梁四爺絕不是個好惹的角色,身上有種讓人望而生畏的壓迫感,整潔斯文的著裝下裹著太危險的身心,和這樣的人待在一起很不舒服。

但他又覺得這個人的眼睛長得實在是好看,和他那銳利的五官和冷峻的目光相當不搭,組合在一塊卻有種莫名其妙的魅力。

韓墨驍曾聽人說過他自己的眼睛看什麽都好像很深情,容易讓人誤會。或許因為這個,他去歐洲沒多久就招了不少莫名其妙的桃花,譬如明明沒和哪個女生走得太近,卻平白惹了其他女生不高興,甚至有男生差點爭風吃醋起來。

回來之後雖然落魄,卻也因這樣貌得以順利找了不錯的家教,後來又因為多看了趙雷音兩眼便被他纏上,差點害了小楓。

然而他的眼睛只是多情罷了,說白了就是天生風流,卻不見得有多專一——就算在路邊看到一個垃圾桶,那垃圾桶要是有生命,只怕也會覺得他看它的樣子格外溫柔。

如今他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在漫天大紅、花瓣飄灑的背景裏看到梁今曦,忽而再一次覺得他這雙眼睛才容易叫人陷進去。

這雙眼睛雖然漂亮從來冷漠銳利,仿佛什麽人都不能在它的主人心裏留下波瀾,此時卻深情專一,收斂了所有鋒芒,將他放在最柔軟的地方,叫人以為自己是什麽了不得的珍寶。

韓墨驍在荊棘叢裏呆慣了、一個人久了,其實很害怕去這種柔軟的所在。

短短二十出頭的年紀,他經歷過多次毫無征兆的別離和撕心裂肺的失去,逐漸在這些傷痛中明白了一個道理:不曾得到就不會失去,所以他一開始真沒想過要和這雙眼睛的主人有交易之外的瓜葛。

可他太獨孤、太累,在和梁今曦磕碰不斷的、並不平等的交往中隱約感覺對方竟存著一絲真心時,便如同飛蛾撲火一般撞了進去,瞎了眼似的誤會這計較那,又連去求證的勇氣都沒有,把自己弄得像小醜一樣可笑又可悲。

除夕夜的那個電話打來,他差點又因他一句話全面失守、徹底淪陷。

可是他也進步了,學會了直接去問核心的問題。

其實二小姐已經敲打他很多次了,展鵬也提醒過,梁今曦是註定要娶妻的,可是他們叫不醒他這個裝睡的人。

還得是梁四爺親口說的“得有”二字才叫他徹底明白。

現在他不會再上當了。

梁四爺看他的眼神再深情也終究要尋人另娶,他有沒有過別人,和展鵬的關系是不是被誤會,意義都不大了。

交易關系已經結束,他屬於他自己,沒有義務再因為他一個眼神就爬過去討他歡心。

人群中不少人已經認出了梁四爺,紛紛作揖打招呼、說些新年的吉利話,媒婆更是熱情地請他吃喜糖,連吹嗩吶打鼓的人仿佛都更有勁了。

韓墨驍朝梁今曦笑了一下算是招呼,側頭對柳芽說:“梁四爺也來送你了,快給他行禮道謝。”

許小二聞言忙作揖,柳芽也微微蹲了蹲,梁今曦走過來擡手將她扶起,道:“恭喜二位。”

說罷,他轉身又對韓墨驍道:“恭喜,韓院長。”

“謝謝,”韓墨驍又客套地笑,“梁四爺一來,婚禮的規格好像都高了不少,逢春院又沾光了。”

“伯伯!”彤彤從人群裏擠出來抱住梁今曦的腿,仰頭問,“你病好了嗎?”

“好了。”

“那伯伯抱我,”彤彤立刻張開小手,“我都看不到!”

梁今曦彎腰把她抱起來,轉身的時候順手塞了一個東西在韓墨驍手裏,低聲道:“找機會給韓柳。”

肌膚相觸的感覺稍縱即逝,手心留下一點沈沈的溫涼,韓墨驍低頭一看,是個玉佛吊墜,玉質晶瑩剔透,一看就不是凡品。

這太貴重了,他皺了皺眉,張嘴要說話。

梁今曦顯然知道他在想什麽:“我自有道理,這兒人太多,回頭再說。”

“吉時已到!”媒婆大聲道,“新娘上轎咯!”

“哥!”柳芽突然叫了一聲,不知想起什麽,抓住韓墨驍的胳膊哽咽道,“你受委屈了……你也一定要好好的,我走了,你以後要替自己多想想!”

韓墨驍重重地握了握她瘦弱的手,把東西塞了進去,低聲道:“去吧。”

柳芽突然撲上來用力抱了他一下,然後轉身低下頭,快速鉆進了花轎,蓋頭蓋著她,沒人看到她的神情,大家又善意地哄笑起來。

梁四爺抱著彤彤又走了一小段,彤彤便擔心自己太重會壓壞他,自己溜下來跑回了韓院長身邊。

逢春院的人都要去許家觀禮、吃席,韓墨驍更是要去坐長輩的位子接受新人敬茶,沒來得及和他再說話,便被韓松喊住,抱著彤彤上了紮著大紅花的汽車。

“伯伯和阿德叔叔也上來嗎?”彤彤趴在窗戶上對著梁今曦喊。

“伯伯回家。”梁今曦對著她擡了擡下巴,看了韓墨驍一眼,帶著阿德朝人群前進的反方向走了。

熱鬧的喜慶持續了一整天,直到深夜,大家才回到院子裏。

彤彤他們幾個不太明白出嫁意味著什麽,白天在人群裏鉆來鉆去看熱鬧,高興得不得了,這會兒每人搜羅了一大堆喜糖,坐在一塊比誰的最多。

韓墨驍去放嫁妝的庫房看了看,又去柳芽住過的房間看了看,心裏五味雜陳,想到梁今曦送的禮,便回書房去給他打了個電話。

“梁四爺,”韓墨驍沒多寒暄,直接問,“那個玉佛是不是很貴?”

“料子是不錯,但也沒什麽特別的,”梁今曦道,“世道不穩,萬一她遇到過不去的坎,你叫她拿去賣了,把家裏人照顧好。”

這話說得再直白不過,韓墨驍一聽便懂了。

他雖然盡力幫柳芽準備了一些嫁妝,可到底也就是普通人能給妹子的一點點傍身錢。誠然許家不會虧待她,許小二也是個實誠人,但許家情況他也清楚,基本沒有什麽風險抵抗能力,若以後有合全家之力都解決不了的事,這玉佛或許真的能解燃眉之急。

說到底,底層百姓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困難,都能靠錢來解決,甚至不需要是一筆巨款。

不說別的,他和孤兒院的大部分孩子之所以被拋棄,不一定是父母情願將親生骨肉棄之不顧,而是如果遇到災年或兵亂要流亡還把他們留在身邊,遲早也是餓死。

單為了吃上這一口飯,便是骨肉分離、賣兒鬻女的人間慘劇。

“我希望她一輩子也用不上,”韓墨驍握緊話筒,啞聲道,“她剩下的日子應該全是好日子、甜日子。”

而且哪怕這輩子她都用不上,也可以留給自己的孩子,如果孩子用不上更好,可以留給孫子,世世代代傳下去、平平安安地傳下去。

梁今曦選了這麽一樣又貴又好藏的東西,而不是直接給了一大筆錢,又轉交給他偷偷塞過去,確實用了心。韓墨驍原本想問這玉佛多少錢,他來還,話到嘴邊又覺得會玷汙什麽,便把話咽下去了,只鄭重道:“我替柳芽謝你。”

“不必,”梁四爺聽出他有些動容,笑道,“又吃香菜了?”

“沒有,”韓墨驍也笑了一下,“小松和小柏也馬上要離家上大學,其他孩子也會長大離開,我要是次次都吃香菜,蒲州城的香菜都不夠我吃了。”

說完他又笑了笑。

時移世易,才過去多久,他竟能跟梁四爺開玩笑,愛的、恨的過往好像被一場大雪、一個新年全部埋葬在那亂墳崗裏。

過了一會兒,聽筒那邊道:“他們都走後,你想去哪裏?”

韓墨驍楞了楞,想想反正也沒所謂了,便說:“可能攢點錢,我也再去上個大學;要是上完大學還活著,或許繼續當老師。”

其實當初的學沒有上完,他心裏特別遺憾。

他一生顛沛流離,連一個確切的身份都沒有,如果能有一張蓋過哪所大學的畢業證書能證明他的存在就好了。

要是把孩子們養大他還能有精力,就找找看有哪個大學願意收他這樣的大齡學生,哪怕花個十年八年讀完也行。橫豎白家的生意也用不著他插手,實在活得久,就做點想做的事罷。

不過這話他誰都沒說過,連做夢都不敢夢到,也不知道為什麽隨口就說了。

或許因為柳芽出嫁、韓松韓柏上大學、其他的孩子們也都按部就班地升學讀書讓他看到了希望,這些又都是在梁今曦的幫助下實現的,告訴他也無妨。

或許因為別的,但他不想深究,時間久了就會淡的。

靜默一瞬後,梁今曦淡淡道:“挺好。”

“嗯。”韓墨驍跟他道別,把電話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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