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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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0 章

從童氏飯店到逢春院走路要兩個小時,有車夫吆喝著拉著空車路過,韓墨驍擡手想攔車,可一張嘴,一口血霧便重重地咳了出來,身子也像洩了氣的皮球那般癱了下去,幸而他手快,扶住了一旁的電線桿。

天早就黑了個透,雙腿已沒了知覺,皮鞋上也全都是灰,他甩開電線桿,繼續機械地走著,耳朵被被北風吹得通紅,臉上神情麻木而空洞,眼珠一動不動,像一個落了灰的漂亮人偶。

不知道又過了多久,終於看到逢春院大門下那盞昏黃的燈,他如夢方醒,用力搖了搖頭,又拍了拍麻木的臉,做了幾個深呼吸後推門進去。

“爸爸!”彤彤見他回來,一邊喊著他一邊張開雙臂飛奔過去撲到他懷裏,可她爸爸並沒有和平時一樣把她順勢抱起來,而是被她撞得坐倒在地,她也被慣性推著摔在他懷裏。

“摔痛了沒有?”韓墨驍把她扶著坐起來,仔細檢查她的手腳。

“我不疼,”彤彤搖搖頭站起來去拉他,“爸爸你怎麽了?是彤彤太重了嗎?”

“一點都不重,”韓墨驍笑了笑,伸手讓聞聲過來的韓楓把他拉起來,“你們吃過飯沒有?”

“早就吃了,你呢,”韓楓看了看他,“哥你臉色怎麽這麽差?”

“我也吃了,”韓墨驍摸了摸自己的臉,“我有點累,等會洗個澡就去休息,別擔心。”

“那爸爸要不要吃蛋糕?”彤彤仰著頭笑瞇瞇地說,“剛才伯伯讓人給我們送了青提蛋糕,上面好多奶油,下面都是提子,比我們上次買的還好吃!”

“是童氏飯店的,”韓楓也點點頭,“有十塊呢,給你留了一塊大的。”

韓墨驍一怔,很好,他果然沒看錯人。

“我不吃了。”他勉強勾了勾唇,拖著已經沒了知覺的身體去跟眾人打了招呼。

韓楓說院長累了要去休息,叫他們不要來打擾。

韓墨驍拍拍他的肩,走到後院去了。

牢記得自己不能再生病,他仔細地打了熱水好好洗了澡,出來又找柳芽討了一大杯熱茶喝了才回去。

看到衣服被丟得到處是,鞋子也臟了,又將衣服收好,拿了刷子和鞋油把皮鞋擦幹凈、上好油。

書房一直都是他自己收拾,現在也有些亂,他幹脆拿了一個盆打了水,把書桌和書架上所有的東西都重新拿開擦了一遍,將書和筆墨紙硯擺放整齊,又擦了玻璃窗,將地也掃了一遍。

整理完書房,他看房間也不順眼了,花了一個小時把房間也折騰了一遍。

聽到乒乒乓乓的響聲,韓楓跑過來問:“哥,什麽東西壞了,要不要我幫忙?”

“不用,把這個挪回去就行。”韓墨驍正在推衣櫃。

韓楓忙進來幫他擺好,見他又拿了錘子去修床腳,一把搶過兩下給他釘好了,問:“你不是累了嗎?怎麽還不睡?”

他看了眼床上,那被子疊得跟豆腐塊似的,早上可不是這樣。

“哦,對,睡覺。”韓墨驍把韓楓推出去關上門,一抹自己腦門,全是汗,又跑到後院重新洗了個澡,才上床睡覺。

本以為會睡不著,可他把自己弄得太疲勞,昏昏沈沈地躺了半夜,還是陷入了夢中。

……

“小驍,”有人輕輕地叫他,“你睡了嗎?”

他想翻身睜開眼看看是誰叫他,可是身體和眼皮都有千斤重;他想張嘴問你是誰,可上下嘴唇像被縫了起來,根本打不開。

“別裝了,我知道你還沒睡著。”那人說著,又輕笑了兩聲。

他終於想起了這個清新爽朗的聲音,是大哥,是白墨卿。

哥,別鬧了,我好困。他在心裏說,可依舊什麽都做不了,也醒不過來。

“真的睡了?”那人又道,好像自言自語。

慢慢地,有什麽掃在他臉頰上,很輕、很柔,帶著微微的熱氣,像是誰的呼吸。

好吧,準是大哥不信他真的睡著了,湊近了看他。

他們老喜歡玩這種幼稚的游戲,樂此不疲。

白老爹待他很好,可是白家的人都討厭他,只有身體孱弱的白墨卿分毫不擔心他會搶走他的父親,對他好得像親兄弟,在他來了之後,身體也真的慢慢好了起來。

他也信任大哥,什麽心事都跟他說,什麽都和他一起。

但他可不能動,連睫毛都不能動,否則一準兒要被他抓住。被大哥發現他裝睡,一定會趁機伸手來撓他的癢,不把他癢得在床上滾來滾去不罷手。

自從來了歐洲,大哥就更喜歡偷襲他了。

韓墨驍不再試圖掙脫不知被什麽禁錮住的身體,慢慢放松下來,試圖騙過白墨卿。如果他真的睡著了,大哥反而不會去打擾他的美夢。

但這次白墨卿的氣息並沒有離開,而是一直停留在他面前。

沒多久,他感覺道自己微微張開的雙唇被什麽柔軟、溫潤的存在覆蓋住,上唇被輕輕地吮了一下,麻癢的感覺立刻傳來。

大哥在親他?

他震驚了,可更加不敢醒過來。

怎會如此?

唇上的感覺還在,那人不斷以唇舌描繪他的形狀,輕輕地、纏綿地,氣息卻越來越不穩,沒過多久,他感到一點炙熱濕滑的舌尖探入他口腔裏。

不能再裝睡了!

他嚶嚀一聲,似是要醒,那人像是受了驚嚇,立刻撤走,急促的呼吸聲傳到他耳朵裏,他翻了個身背對著那人,不敢睜眼,依舊無聲無息地躺著。

“對不起,小驍……”白墨卿小聲說完便起身匆匆離去。

韓墨驍轉了個身睜開眼,看見的卻是梁今曦高大的背影……

他醒了過來,在黑暗中瞪著虛空,唇上依然殘存著難以消除和忘記的觸感,再次無聲地落下淚來。

身體還是不爭氣,又開始難受了。不過這次他早有準備,拉開電燈抓過睡前備好的一把藥丸放進嘴裏,和著茶水吞下,又從櫃子裏搬出一張棉被蓋在被子上,仔仔細細把被角掖好,等藥效上來後悶頭大睡,好好出了一身汗。

再醒來的時候,除了嗓子有些難受,胸悶加頭暈以外,別的也沒什麽了。

“院長今天怎麽醒得這麽晚?”柳芽敲門進來,手裏端著兩個包子一碗豆漿,道,“大家都吃完上學去了,你也趕緊起來去上班。”

“知道了,全家被你管得嚴嚴實實,將來那許小二鐵定怕了你。”韓墨驍笑笑,坐在椅子上低頭換鞋。

許家已經來提親,兩邊簡單吃過一個訂婚飯,許掌櫃和他商量著大年初六把柳芽和許小二的婚事給辦了,他問過柳芽的意見後同意了。現在院裏都知道她要結婚,幾個小的這幾天還神神秘秘地要給她準備禮物,也不知道到時候他們能拿出什麽來。

“你就笑話我吧,還能笑一個多月,”柳芽也嬌羞地笑了笑,放下托盤轉身要走,瞥到他的腳,臉色馬上就變了,“哎呀!你這腳怎麽成這樣了?”

她蹲下仔細一看,韓墨驍原本白凈秀氣的腳上布滿了水泡,好幾處都早就被磨破了,兩只腳又紅又腫,看上去跟受過刑似的,觸目驚心。

“沒事,新皮鞋有些硌腳,”韓墨驍不在意地說,“昨天事多,走的步子也多,磨的。”

“你真是!怎麽不說一聲,先別穿鞋!”柳芽跺了跺腳,轉身跑了,很快便拿了藥膏回來,蹲下便要給他上藥。

“我自己來,”韓墨驍一把搶過藥膏和棉簽,皺眉道,“平日裏你處處管著顧著也就罷了,怎麽能做這些?你又不是我的丫鬟。”

“誰是你丫鬟?”韓柳毫不示弱地瞪了回去,又把腦袋一扭,小聲道,“我是拿你當我親哥才幫你上藥的,其他人我才不樂意呢!”

兇巴巴地說完這些,她的眼眶卻紅了,擡手抹了下眼睛。

“這也要哭?還沒到出嫁那天呢,”韓墨驍笑著拍拍她的腦袋,“快起來,大姑娘蹲地上哭鼻子,不知道的還以為我欺負你呢!”

“你敢欺負我!你要是欺負我,我就……”韓柳擡手打掉他的手,撇著嘴看他給自己上藥,眼淚又掉下來了,轉身給他找了一雙柔軟的鞋子,要他今天穿。

曾經她什麽都不敢想,老院長死後她更是連上學的機會也忍痛讓了出去,覺得只要大家能相互扶持著平安長大,其他的都不重要,可小的還太小,總得有人來照顧她們。

韓墨驍知道她以前成績很好,怎麽都不肯答應。那時候彤彤還太小,纏他纏得緊,他身體又差,每天除了院裏幾個小的要上課,還要滿城去當家教,又舍不得坐黃包車,累得幾乎喘不過氣,卻三番兩次把逃學賣飾品的她逮回學校去。

後來他們長談半宿,她好說歹說,他這才勉強答應她在家幫忙,說將來一定要補償她。

她開著玩笑道:“我才不要你的補償,我以後會找一個好男人和他過好日子,你就別管我了。”

當時韓墨驍皺著眉扭過頭去,什麽話都沒有說,她只看到他瘦得凸起來的鎖骨尖把肩膀上的衣服頂出了一個小小的山峰。

後來許小二對她有意,她一開始也沒當回事。

那是個不善言辭的少年,嘴笨得一句甜言蜜語都不會,和她說上幾句話就臉紅、結巴、走路還摔跤,但是他傻楞楞地對她好,去店裏幫忙時撞見她挑著重重的擔子去送豆腐,此後都早早來院裏候著自己往店裏拿,怕她和嬸娘要幫手,挑著擔子比她光著手還走得快。

平時看見什麽好吃的就偷偷攢錢給她買;逢春院什麽破了壞了只要他知道,隔天就帶著工具去修;有空就來院裏陪孩子們玩、幫她和嬸娘幹活;連路邊看見的野花也慘到毒手,被他連根薅了洗幹凈,卻又不知道私下送給她,而是傻乎乎地放在他們院大飯桌上,被嬸娘看見當成野菜給炒了……

漸漸的,她也動了心,又不敢和院長說。

韓墨驍一心想讓她過上好日子,可許家沒什麽家底,全家都守著那個小店過活,日子過得比逢春院好不了多少,她擔心院長不同意她找這麽一個窮小子,以後還有吃不完的苦。

可他卻把一切都看在眼裏,一句反對的話都沒有,主動點破了一次見她沒有反駁,見了許小二也跟見了韓楓韓松他們一樣。

終於,院子裏的日子好過了些,她也要結婚了。韓墨驍背著她跑了好多地方、替她置辦了許多嫁妝,送來的那天堆滿了一屋子,從家具、用器到妝奩、棉被一樣不少;還找喬老板預支兩個月的工資給她買了一對純金的鐲子,她不肯要,說許家給她準備了。

但他不依:“許家給的是許家的,我給你的是韓家的。別人家的姑娘出嫁有,我們韓家的姑娘出嫁怎麽能少了?”

他不由分說把那盒子塞給了她,還一臉壞笑地要她找個好地方先鎖起來,別叫老鼠叼走了,等出嫁那天再戴上。

這哪是把她當丫鬟?這是把他當親妹子了。

韓墨驍一邊給自己上藥,一邊覺得哭個不痛的柳芽小題大做,又有些欣慰。她這麽懂疼人,許小二也是個好的,心裏眼裏都只有她,家裏父母也都是實誠人,她嫁過去一定能把日子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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