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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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1 章

華北,展家。

“世侄啊,你把梁家的生意打理得這麽好,還越做越大,梁家那些老東西現在是什麽歪主意都不敢打了,”展國華笑瞇瞇地喝著茶,又看了眼兒子,道,“小鵬跟著你,我也放心。”

“小鵬很能幹,”梁今曦淡笑道,“幫我減輕了很多壓力。”

“你別說好話,我還不知道這小子?”展國華瞪了展鵬一眼,“就知道任性,要是給你四哥惹了麻煩,立刻給我滾回來。”

“爸,我真沒有,不信你問四哥,”展鵬在一旁和律師一塊整理剛擬好的合同,一邊道,“我還要再歷練幾年,您可別著急把我抓回展家啊。”

“他當然幫著你了,你個沒良心的臭小子,”展國華哼道,“要不是你四哥特地帶你回來一趟,你都忘了你還有個老子!”

展鵬撇撇嘴:“我這不是回來了麽?”

“這次除了來跟您把新的合同簽了,”梁今曦道,“還打算讓小鵬在家陪您過年,住一陣子再回去。”

“什麽?”展鵬一聽,急道,“我……”

“你什麽你?大老遠跑回來,你連年都不在家裏過,真當自己是個野的?”展國華戳了戳手裏的拐杖,“接下來你哪兒也不許去,好好在家陪陪你媽!”

展鵬的臉色更是難看,他才剛過完二十四歲的生日,這次一回來,他媽就說要給他議親,說已經提前看好了好幾家門當戶對的小姐,就等他回來把人約出來相看,看看能不能盡快把婚事定了。

他們家有幾房姨奶奶,卻只有母親生了兩個兒子,其他的都是姐妹,他和大哥必須擔起家裏的責任,誰都逃不掉。

大哥展鯤早就結了婚,家裏包辦的。

大嫂賢惠得體又孝順,連著給展家生了一子兩女,無論大哥喜不喜歡,都得和她過一輩子。幸而他還不曾遇到喜歡的人便結了婚,和大嫂性子合得來,也算恩愛,兒子來得快,大哥又不花心,日子過得倒也美滿。

可他不一樣,他早就知道自己喜歡的是男人……

他扭頭,看見梁今曦一臉看戲的表情坐在一旁喝茶,不由心裏發酸,指著合同道:“四哥別在那幸災樂禍的,快點過來看看這個,沒問題就可以蓋章了。”

梁今曦放下茶杯走過去,律師把幾處有改動的地方指給他看,又一一跟展國華核對過,確認雙方沒有異議後,便拿出了公印把合同蓋好,遞了一份給他道:“四爺,再蓋上您的私印就可以了。”

展鵬把展家要簽署的那一份拿去給展國華蓋好後拿回來跟梁今曦換,看到他蓋好的印章後疑惑道:“您換印章了?”

他不懂書法,但字體的區別總是能看出來,而且梁今曦的私印他看了很多次了,之前的楷書印章被換成了篆體,不同於楷書的嚴謹勻稱,新的印章字體換了,看上去更加秀麗挺拔。

“眼睛這麽尖。”梁今曦接過文件,用一個頂上盤著蛟的印章在朱紅的印泥上壓了壓,將他的名字蓋在第二份合同上。

負責整理文書的秘書秦穎聞言也仔細看了看那個私印,突然“咦”了一聲。

“怎麽了?”展鵬以為有問題,“這個印章有問題麽?”

“沒有,不過這字我好像見過……”秦穎又仔細看了看,道,“看著像我以前的同學寫的。”

“你記性這麽好,”展鵬好奇道,“還能記得你同學的字呢?”

“留學時的同學,其實也不是一個學校,但我畢業也沒幾年,他當時又挺出名的,自然記得,”秦穎笑了笑,道,“他當年也算是我們留學時圈子裏的風雲人物了,書法寫得好,大家都爭相購買呢!”

“這寫得很好麽?”展鵬又看看那個印,道,“我怎麽看不出來。”

“你又不懂書法,你能看出什麽來?”一旁的展國華道,也仔細看了看手中的文件,不由笑道,“這幾個字寫得只能算中上,你們這些小孩子還真是,這也去爭著買?”

“他最在行的是行書,那是真有大家風範,”秦穎笑著嘆了口氣,道,“可惜我那時跟他不算熟,家裏又把生活費扣得緊,一副也沒買到。”

不知怎的,展鵬突然想起梁公館書房裏掛的那副《將進酒》來,心裏砰砰直跳,扭頭看了眼梁今曦,見他一直不說話,臉上卻沒一點否認的意思,不由更慌了,問:“秦秘書,他的筆名是不是叫夢煙海?”

“你怎麽知道?他本名叫白驍,”秦穎驚奇地說,“你比我們大兩屆,也沒在蘇格蘭留學,難道他名氣這麽大,都傳到英格蘭去了?”

展鵬胡亂地搖搖頭,心裏五味雜陳,明白自己可能徹底沒有什麽希望了。

“原來是白家那個養子,這還說得通,聽說白世昌當年請了行書大家教他,”展國華恍然大悟道,又有些唏噓,“白世昌也是命苦,如今的白家可不如往日咯!”

秦穎剛回國不久,只聽說白驍被白家趕走,不知道他成了蒲州的韓墨驍,也跟著感慨道:“看來白驍如今也是真落魄了,竟還替人寫名字、刻印章。”

展鵬看了梁今曦一眼,咬著下唇沒有說話。

“不過他的字能被四爺用來做印章,說明他混得也沒麽差,”秦穎又笑了笑,“四爺這個印章在哪刻的?下回我要是有機會去蒲州,也去照顧一下老同學的生意。”

梁今曦把印章收好,隨口道:“下面人隨便找地方刻的。”

秦穎見狀便也不再追問,和展鵬聊他們在英國留學的事去了。

合同已經簽署完畢,展國華又坐了一會兒便有些犯困,起身道:“老頭子我要去午睡了,小鵬,下午陪你四哥去公司。”

“您去吧,”梁今曦道,“阿鯤在。”

鯤鵬貿易是展家新成立的進出口貿易公司,由展鯤打理著,股份也都在展鯤和展鵬名下,梁今曦和鯤鵬貿易的生意前幾天也談得差不多,和今天一樣去跟展鯤把合同簽了就行。

展家的祖宅在市郊的深山裏,離市區有幾十公裏遠,公司的主要業務都交給展鯤打理後,展國華便帶著一家老小搬回了祖宅,展鯤和太太孩子留在市區,現在也不在這裏。

出發時,秦穎坐的是白家派給梁今曦的車,路上繼續和展鵬聊留學期間的事。

展鵬隨便幾句聊了自己的情況,又問:“你剛才說白驍當時在你們圈子裏很出名,他的書法真有那麽好?”

“我也看不懂,買的人確實多,”秦穎道,“不過當時他不是最出風頭的,追求者最多的是白家那個白墨卿,長得那是一表人才、英俊瀟灑,鋼琴彈得極好。”

梁今曦本來一直在閉目養神,聞言睜了眼:“秦秘書認識他?”

“認識是認識,但交情也不深,”秦穎瞥了一眼開車的阿德,壓低聲音對後排倆人道,“這倆人吧,看著跟誰都好,實際上有什麽心裏話都只跟對方說,我們充其量也只能算泛泛之交,派對上倒是見過不少次。”

“他們是兄弟,”梁今曦淡淡道,“關系自然比一般朋友親近。”

“又不是親兄弟,四爺,您是不知道,”秦穎擡起手捂著嘴,用極低的聲音說,“那白墨卿簡直把白驍當成眼珠子,都寵上天了,我對我親弟弟都不及他對白驍十分之一。他倆租了個兩房的公寓,卻在一個房間睡覺,都說他們是戀人,搞同性戀呢!”

“不會吧?”展鵬一驚,偷偷朝旁邊瞥了一眼,梁四爺依舊面無表情,無動於衷。

“不然說不通啊,那麽多人喜歡他們,可他們誰都沒交過女朋友,又跟連體嬰兒一樣,”秦穎聳聳肩,反問道,“要是很多美女對你有意思,你放著她們不管,偷偷粘著一個你不喜歡的人,還是個男人?”

“我又不喜歡男人,我當然……”展鵬正說著話,突然覺得身邊的氛圍驟然一變,仿佛空氣裏頭全是冰淩子,嚇得他冷汗都出來了,不由朝梁四爺看去,卻見他不知什麽時候又閉了眼睛,好像還是沒有什麽反應,這才把提著的心又漸漸放回去。

就算那韓墨驍在四爺這兒有些不同,可他居然心裏裝著別人,斷然是不可能再有機會了。

“不過也只是傳聞罷了,喜歡他們倆的女生還是很多,後來白墨卿去給白驍送字畫,意外掉入河裏淹死了,他們那公寓樓下堆滿了花圈,女生們眼睛都哭腫了,”秦穎搖頭嘆息著,“也不知道是不是天妒英才。白驍也是痛不欲生,那之後也不寫字了,沒多久就回了國,跟誰都不聯系。”

展鵬又看了梁今曦一眼,他正拿出一個黑色藥瓶,從裏頭倒出一顆白色的藥丸丟進嘴裏,臉色淡漠地嚼著,事不關己的樣子。

“四哥,這個維生素……”展鵬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你還在吃?”

“什麽維生素?”秦穎好奇地問。

“哦,沒什麽,”展鵬朝他笑笑,“保健品。”

他並不清楚那維生素是哪兒買的,但他隱約覺得那並不是保健品,更像是某種藥物,因為四哥並不是每天都按時吃,而是只在某些特定時候才吃上一顆,他暗暗觀察過,又拿不準。

直覺告訴他那藥絕對有問題,可他在梁公館上上下下都打聽過,卻沒人知道那是什麽,阿德那家夥肯定是清楚的,但他就是鐵板一塊,什麽都不肯告訴他。

晚上辦完事回了展家,梁今曦吃過飯就告辭回了屋,沒和往常一樣留著陪兩位長輩嘮嗑。

展國華對展鵬道:“我瞧著你四哥心情不大好,白天發生什麽事了?”

“沒什麽事,可能累了,”展鵬正找不到借口要走,忙起身道,“我去看看。”

他出了飯廳直奔梁今曦的房間,路過庭院時卻看見他坐在涼亭的石凳上,垂著眼端詳著手上拿著的什麽東西,還沒等他走近,那個東西便被收了起來,似乎就是那枚印章。

展鵬的眼中流露出幾分落寞。

來華北的路上四爺就不怎麽說話,顯然被那韓墨驍給氣著了,等到了華北又平靜下來,拿衣領和絲巾擋住還沒消去的勒痕,照常和家裏老爺子和大哥談生意,照常去拜訪梁家在這附近的生意夥伴和世交家族,絲毫看不出有什麽情緒波動。

可就在展鵬以為他把韓墨驍丟在腦後,前天晚上去他房裏喊他出來喝酒時,又發現他書桌上攤著一幅字。

【東曦既駕,今是昨非;冰驍霧散,墨逆於心。】

這是一副龍飛鳳舞、狂傲不羈的行草,寫得大氣磅礴,連展鵬這個完全不懂書法的人看見都心神一震。

他怔怔地看著那幅字,很快就發現了藏在裏面的兩個名字,心裏一陣接一陣的酸楚不斷湧上來。

正欲轉身離開,又瞥見那落款處的一點紅章。

鮮紅的印泥印出來的並不是和梁公館書房那副《將進酒》落款一致的“夢煙海”,而是用篆體刻的三個字:韓墨驍。

“小鵬?”浴室裏梁今曦似乎剛剛洗完澡,遠遠道,“我穿個衣服就來。”

“沒事,”展鵬連忙摘下眼鏡,用袖子拭了拭酸脹的眼眶,大聲說,“我就是來問問你要不要去喝酒,我爸突然發性說今天月色不錯,要約你一塊賞月。”

“來了。”

等梁今曦開門出來,展鵬已經神色自若,指著那字畫笑道:“四哥你要不要這麽誇張,他都那麽對你了,你還把他的字畫隨身帶著天天看,這麽快就不生他的氣了?”

梁今曦瞥了眼那字畫,擡手在衣服上將手上的水擦幹,走過去小心翼翼地把那字畫寶貝似的卷起來,放進錦盒裏收好,這才轉身對他說:“多嘴,走吧。”

今天被秦穎認出來是韓墨驍寫的印章後,四哥就一直有些心不在焉,下午聽了在車裏的那些話,顯然是真難過了。

展鵬活了二十多年,頭一次因為別人得不到什麽而感到難過,恨不得自己就是那韓墨驍,免得四哥為他如此傷神。

哎,天殺的韓墨驍!你眼睛瞎了才放著我四哥不喜歡,蠢貨!

“四哥坐這裏幹什麽呢?”展鵬推了推眼鏡,笑著走過去,“無聊的話我陪你出去轉轉。”

梁今曦扭頭見是他,淡淡道:“怎麽沒多陪陪你媽?”

“陪什麽呀,她就知道催我結婚,”展鵬嘆了口氣,在他對面坐下,“倒是你,怎麽明天就要走,不多住幾天?”

展家和華北的事都辦完了,梁今曦打算明天就回蒲州去。

“欣日事多,不住了。”

“四哥,”展鵬頓了頓,道,“我一過完年就回去幫你。”

“你好不容易回來一趟,”梁今曦淡笑道,“多住幾天。”

這話要是別人說,展鵬肯定要炸。

他父母傳統得不得了,讓他挨到二十多歲還沒結婚已經是極限了,這些天他爸只要私下裏見他,全都在說結婚的事情。

他媽只要帶他出門,無論說好去幹什麽,實際上全都是去相看小姑娘;只要他和人家說了超過兩句話,立刻開始打聽生辰八字;他一個都不同意,她就說他留洋一圈回來好的沒學會,光被外面的女人看花了眼。

要不是梁今曦還在這裏,他早就又離家出走了。

但梁今曦少年喪母,二十出頭父親也乍然離世,他知道他是讓他珍惜還能陪在父母身邊的機會,便點頭道:“那我過完元宵再回蒲州。”

“好。”

“四哥,”展鵬頓了頓,問道,“你是不是很喜歡韓墨驍?”

梁四爺這才正眼瞧了他一下:“小孩子家,打聽這麽多幹什麽?”

“好奇啊,我又還沒喜歡過誰,”展鵬熟練地撒著謊,笑道,“想知道喜歡一個人是什麽感覺。”

“等你喜歡上就知道了,”梁今曦似乎不打算跟他多聊,想了想,又道,“大抵是吃藥也控制不了的感覺。”

“吃藥?”展鵬一楞,突然想到什麽來,“你老吃的那個黑瓶子到底是什麽?”

“維生素。”

“真的?那你給我也吃一顆。”

“你年紀輕輕的,用不著。”

“小氣,”展鵬撇撇嘴,見他又開始神游,伸手把他拉起來道,“你明天就要走了,別在這呆坐著,咱倆喝酒去,我給你踐行。”

“還喝,你存心讓我趕不上火車。”

“就喝點米酒,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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