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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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6

《舞!舞!舞!》,有個直譯的名字——《城堡裏跳舞的皮婭》,出自喬西亞·瑞希·列昂納多之手,舊時德國為數不多的女畫家,在那個時代大多數的評論家眼裏,這位女畫家筆下的畫都太過矯揉造作了。

直到19世紀,喬西亞·瑞希的畫才出名了起來,諷刺的是,評論家們皆讚揚她畫下的細節,飽含豐富細膩的情感。

時來運轉,永遠轉不到活人頭上。

沈瀲灩身為古漢語老師,對這幅畫的了解,只到這裏,出於對歷史上某個時代的好奇與尊重。

“有點印象,”她不喜歡拐彎抹角的說話,“你想表達什麽?”

顏芝不若方才那般躊躇,大著膽子擡頭,迎向她的註視,“我想說的是——死的總不會是皮婭。”

沈瀲灩一怔,最後還是沒將這句話放在心上。

沈女士和丈夫沒見過沈瀲灩跟學生待在一起的模樣,甚是新奇,還邀請顏芝今晚住下來。他們不開口留人,沈瀲灩也會讓顏芝住一晚,她被室友拋下,一起訂的酒店不可能還有她的位置。

青春期的孩子們撞到一起,血氣方剛,不知道會發生什麽。安全起見,叫顏芝留下來最好,然後明天送她去機場。

了解了情況,她就得負責,這就是老師的麻煩之處。

沈瀲灩把盛好飯的碗遞給顏芝,“你不用太拘束,這裏沒有你需要討好的人。”

顏芝被沈老師的話點醒,心情放松了不少。也確實,沈老師不接受別人若有似無的討喜,沈老師的父母也只是把她當做自己孩子的一個學生,過了今晚,能不能再見都得另說,她不該給自己找壓力。

“沈老師……”她低頭往自己嘴裏送飯,含糊不清,“謝謝。”

她的耳尖泛紅,沈瀲灩瞧見了,輕飄飄地移開視線,露出點點不易察覺的笑意。

用過晚餐之後,為了不讓顏芝尷尬,沈女士拉著丈夫出去散步了,沈瀲灩找了套自己較保守的一套睡衣出來,遞給顏芝,“客房我收拾過了,裏面的熱水也調好了,你在房間玩困了,就早些洗了澡睡覺吧,明天我會送你去機場。”

“我不用陪老師聊聊天嗎?”顏芝眼神詫異,給老師添了麻煩,心裏多少有些過意不去。

況且她沒受過在主人家吃了飯,就撇開主人,躲進房間裏玩手機的這種教育。

沈瀲灩見她不似在開玩笑,反倒忍不住揚起抹笑來,“你能陪我聊什麽?”

顏芝被問得臉一紅,是啊,她能陪沈老師聊什麽?

之前在沈老師房間裏換衣服的時候,她就發現了,沈老師不是那種因為職業古板的老師。相反,她喜歡的東西很多很雜,繁覆到她現在的知識含量,根本無法跟上沈老師的節奏。

“那,那我進房間了。”她面紅耳赤,來不及多說,抱起睡衣就往客房裏跑。

沈瀲灩輕呵,環胸斜倚在墻上,望著輕合上的門,決意這種找麻煩的事,不會再有第二次。

她收回眼,走回客廳看了會兒她和仲景之前都很期待的那個節目的回放,只是幾分鐘,她便看不進去了。不得不承認,她今天一天都很在意,林素汐到底在忙什麽,才會在那個時候回覆她的消息。

只要不是緊急出勤,林素汐一向都是秒回她的消息。

沈瀲灩拿出手機,點進她和林素汐的聊天界面,看了眼林素汐敲定的時間,指腹摩挲著屏幕,沒一會兒,頂部變成了“對方正在輸入”。

林素汐正巧發來了消息:「忙完了嗎?」

沈瀲灩倒在沙發上敲字回覆:「嗯,幫了個女學生。」

林素汐:「真稀奇。」

沈瀲灩自找麻煩的次數,在林素汐那兒是零記錄。

她們同往常一樣閑聊,默契地不提昨晚發生的事,那個計劃內的意外讓她們都不太舒服。

林素汐回覆消息的同時,慢慢壓下嘴角。

沈瀲灩真的不在乎嗎?

她想起了高中的一次,她第一次翻墻逃晚自習,為了去找沈瀲灩的那晚。

沈瀲灩從來都不是真正意義上的好學生,哪怕她成了教書育人的老師,沒有像學生傳遞她當學生時的觀念,就已經是造福社會了。

這個人的內核與長相上帶來的親切感,不存在一絲一毫的從屬關系。

林素汐自認識沈瀲灩的第一天起,就明白這一點。

但意識到,和親眼見到,是截然不同的沖擊。

京北剛剛敲定要建新街的時候,觀山湖那邊先建起了一條公路,走那條路線的車不多,到了晚上,就是飛車黨的地盤。

一群不怕死的年輕人,在這條公路上,追求接近死亡的速度。

選擇走讀的沈瀲灩也參與其中,並熱衷於疾馳的快感。

林素汐察覺起,就警告過沈瀲灩,不要做對不起生命的事,沈瀲灩答應得很好,可做到沒幾天,她就違規了。

林素汐要一個原因。

她打車到那條當時還算偏僻的公路上,沒有明確的告示牌,找不到飛車黨的起點,她只能沿路走下去。

期間還有不少機車幾乎貼著她的耳邊呼嘯而過,令人心驚的速度,好在天色很暗,路燈不多,沒有人發現她。

約莫走了快半小時,林素汐才在一個建築工地門口找到沈瀲灩,她似是剛剛跑完一圈,摘下了沈重的黑色頭盔。

林素汐擡起手的瞬間,猛然發覺自己與這個地方格格不入。

而沈瀲灩,在這一群不務正業的年輕人之中,混得如魚得水。

深藍色的校服被她綁在腰上,落至胯間,白皙的小腹在寬松的短上衣下若隱若現,肩袖下墜,顯露出裏面的黑色吊帶。

高壓鈉燈將她不著粉黛的臉頰襯得發亮。

周圍的人有男有女,女的無人同她搭話,同她講話的男人,不懷好意。

在一個男人要把手搭在她肩上的時候,林素汐下意識地想沖上前把她拉開,但沈瀲灩只是輕輕撇開頭,周圍就有幾個男人,把那個人推開了,像是說好的那般,對他拳腳相向。

沈瀲灩漠視片刻,兀自點了一支煙,從火焰中擡眼那瞬,她不偏不倚地同不遠處的林素汐對視上。

沈瀲灩絲毫沒有幹壞事被抓包的羞恥感,反而招搖地擡高手晃悠,大聲地叫她的名字:“素汐!”

林素汐自暗中走到燈下,看清她長相的一幫男人,起了哄,叫囂著讓沈瀲灩把她介紹給他們。

沈瀲灩自然不會那麽做,她變臉的速度連林素汐都沒能預料到。

那巴掌,響得震飛了路燈下的飛蛾。

在最先起哄的男人反應之前,沈瀲灩取下起初咬著的煙,將煙頭燙在他嘴角,疼得男人大叫。

“嘴這麽臟,不如高溫消消毒。”

“餵,阿艷……”

林素汐覺得過了頭,可在場沒人有反應。此刻的沈瀲灩,像他們避之不及的洪水猛獸,在她這裏,陌生至極。

“你是來叫我回家的嗎?”轉身向她,沈瀲灩又是她熟悉的溫和樣,“我們走吧。”

不給她說話的機會,沈瀲灩拉著她走到了機車邊,也就是這個時候,她當著所有人的面,朝她湊了過來。

唇與唇的距離,不過一指之間。

“噗。”她笑了聲,把頭盔扣在了她的頭上,沈瀲灩望向她的眼裏,盡是狡黠,“拿到頭盔了,上車吧。”

沈瀲灩嗓音偏甜,不說話是朵高不可攀的白蓮,但開口,只要不是故意壓低了去,她笑著對人的時候,就像顆會說話的軟糖。

她坐在前面,用不快不慢的速度載她回家,一路上用那副嗓音向她解釋、道歉,保證沒有下次。

風太大,頭盔很厚,林素汐沒聽清原因,即使是保證,她也肯定沈瀲灩下次還會再犯,只是不會叫她再發現。

沒吃到虧,沈瀲灩就會一直瞎搞。

但,沒聽清借口的林素汐很沒出息地原諒她了。

包括“拿頭盔”的事,一並沒出息地原諒了她。

到現在,林素汐還是看不懂沈瀲灩這個人,沈瀲灩像個需要點燃的煙火,點火的人不同,她炸開的花樣、顏色便不同。

林素汐認識沈瀲灩大半輩子,都沒有企圖點燃過她,她自覺不該去做那個點火人。

至於昨晚的事,她想,算她私心的報覆吧。

拿著手機的兩人,各懷心思,著急的是沈瀲灩,她黑著臉,恨不得穿越屏幕,給被京北改變了性子的林素汐一巴掌。

兩人就這麽別扭地保持聯系到了周六。

林素汐提著禮品上門,在公園的秋千那兒,偶遇到了發呆的沈瀲灩。

網上聊天和見到真人的感覺,從來沒有一樣過。

面對沈瀲灩有幾分冷漠的眼神,林素汐咽了口唾沫,轉身、邁腿,馬上就要撒丫子跑。

沈瀲灩一點兒不著急,坐在秋千上,甜甜開口:“你跑一下試試。”她刻意扮了甜妹,卻不帶一點點笑。

背著身的林素汐冷汗直冒,想了又想,邁出去的腿,猶豫著收了回來。

她轉回身,對沈老師溫柔地啟唇:“你學生走了?”

“走了幾天了。”沈瀲灩跳下秋千,走向她,“林警官還真是能耐。”

“你還在生氣?”

“沒有。”

林素汐緊張地看了她好一會兒,然後逐漸確定,她剛才的嚴肅,都是裝出來嚇唬她的。

見面才能確定,沈瀲灩真的原諒了喝酒那晚的事,林素汐高興之餘,心臟泛癢。

“走吧,我爸媽等你很久了。”沈瀲灩走在前面,林素汐小跑跟上,像是為了彌補自己之前的行為,一路上主動講著自己工作時發生的趣事。

很難得的,她們待在一起,一直講話的是林素汐。

沈女士用異於平常的熱情接待了林素汐,沈先生看看自己的妻子和女兒,沈默半晌,只對林素汐說了句:“多來看看我們。”

飯桌上,他一個勁兒地喝酒,眼神在兩人身上流轉,不知道在想什麽。

兩位家長的反常,林素汐隱隱感知到了不對,她瞥向沈瀲灩,後者給她盛了碗清單的湯,不給解釋。

晚上,林素汐在這兒留了宿。

她坐在床上,胸前抱著枕頭,望著只穿內/衣內/褲從浴室裏走出的沈瀲灩,接著把頭埋進了枕頭裏,“你跟阿姨他們說了什麽嗎?”

“我能說什麽?”沈瀲灩往身上套衣服,反問道。

殷紅從耳尖蔓延到脖頸,林素汐憋著不擡頭,不再多提。

家庭聚會後,兩人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聚在一起。

林素汐在忙反詐宣傳的事,忙得沒找到時間和沈瀲灩舊地重游,暑假就過去了。

林素汐給車上的沈瀲灩打著電話,“我國慶有幾天假,到時候回京南看你。”

沈瀲灩靠在車窗上,輕笑,“好。”

她們之間的約定少有正兒八經實現的時候。這個規矩像是老天親自定下,無人能打破……

果然,沈瀲灩回京南上課沒幾天,林素汐便來了京南大學,她站在校門口,拉開車門,同隔了段距離的沈瀲灩嚴肅道:“有幾個你的學生……”

“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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