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寒天

關燈
寒天

北方的冬天總是幹燥又刺骨的,下完雨後就是寒風刺骨得能穿過皮膚表層把隱藏在下面的血肉一點點挑出來,凍住,讓它不再凝固。不知不覺間,期末前小考結束了,一個學期也就要過去了,考試後,祝草被家裏人叫回去了。趙之執聽說他要回家,說要送他一程,祝草也沒拒絕,畢竟可以省下一筆車費,就是冷了一點。

下車前,祝草看著趙之執在紅色羊毛圍巾下襯得越發冷白的皮膚,不禁在心裏感嘆一句這個圍巾真是買對了,這麽一個有潔癖的人還能戴這個圍巾戴了一個星期,看來他是真的很喜歡這個圍巾啊。

眼見趙之執準備把那輛看起來就不便宜的機車停在路邊準備跟他走,祝草連忙道,“趙之執,那你回去吧。這鄉下的路不好走,你送我到這裏就好了,這下面的路我自己走就好了。”語畢,又覺著這樣是不是拒絕對方來家裏做客啊,趙之執大冬天的騎車送他,在前面吹的冷風只會比他多,不會比他少。

祝草心下一緊,雙眼有些亂飄,“我的意思是,我的家裏有些……”祝草有些噎住了,他的原生家庭不好,這在學校不是什麽秘密,但是現在要他在另外一個人的面前把具體的剖析出來,祝草不知道要怎麽開口。

趙之執沒有因為祝草的解釋而回答,而是取下手套,上前一步擡手捂住祝草因為冷風吹而凍紅的耳朵,低聲說道,“早知道就打車了。”

耳朵上傳來的暖意讓祝草楞了楞,知道趙之執是在說因為機車上風太大讓他耳朵都凍紅了的事,一時竟然有些臉熱。拿開趙之執的手,祝草回了趙之執一個安心的笑容,“冷一點沒關系啊,可以省下一筆車費啊。”

天色有些黑了,路邊的路燈瞬間亮起,趙之執盯著祝草嘴角邊的那個小酒窩,只覺得冬天的寒風也不能把他心間漫上的那股燥熱吹下去,只能壓下,如平常那樣說道:“去吧,回來跟我聯系。”

“好。”

趙之執站在鄉道的路燈下靠著機車看著祝草慢慢走遠,直到身影再也看不見……

進門前,祝草雙手搓暖後又在嘴前嗬了一口暖氣,然後借著手上暫存的溫度捂了一會兒凍得已經沒了知覺的耳朵。一回到家,祝草明顯覺得家裏的氣氛有些不一樣。平時只負責放一些剩菜剩飯的桌上現在放著一大堆時令水果的禮盒,還有一瓶包裝得高端大氣上檔次的白酒。祝母今天一改平時病怏怏的模樣,臉色紅潤了許多,祝父今天也一反常態的沒有在外打牌,而是推著祝母的輪椅,從後面抱著祝母,很少見的一副和睦的樣子。

祝母先看見了他,對他笑著道:“祝草啊,你回來啦?”

“嗯。”

祝草換了鞋,走到祝母旁邊,“爸,媽,你們找我回來幹什麽,學校只是小考而已,成績還沒有發下來呢。”言外之意是,有獎金的話也要等考試成績出來之後才會有結果了。

“不是啊,小草,這次叫你回來是因為家裏有一件喜事啊。”祝父笑得一臉開心,臉色都因為笑容在顴骨處升起了一團紅暈。

“什麽喜事?大哥呢?”奇怪了,怎麽沒見到祝成。

“你大哥要去接你嫂子一家人去了,可能要晚點回來了。”

祝成要結婚了?這麽突然的嘛?以前怎麽沒聽說過祝成談了戀愛呢。祝草不了解情況,沒接話,靜靜地等祝母的下文。

“等會親家要來吃飯,你知道的,家裏能做飯像樣點的就你了,我現在這個情況,起個床都有些困難……”祝母邊說邊留意祝草臉上的表情。

祝草很淡定的掃了一眼桌上包裝光鮮的禮包,再看看家裏有些開裂的墻壁,沒有說話,默默進了廚房開始忙碌了起來。

祝草在廚房裏忙活,期間祝父沒有來幫忙,只是站在廚房的門口看了幾眼,問還有多久做好。

不一會兒,祝父又抄著手走了進來,“草啊,你看,你一個男孩子被養得一點也沒有女孩子那麽差啊,上得廳堂下得廚房。”說罷,用手指撚了一塊炒肉就往嘴裏放,被燙的直抽氣,末了還舔了舔手指。

祝草沒有說話,手上的動作不停。不一會兒,外面傳來一陣調笑聲,是祝成帶著岳丈一家人來了。祝父趕緊在祝草的圍裙上擦擦手上多餘的油漬,端著炒好的菜出去了。

桌上的人都齊了,祝草把廚房收拾好後,走出來,看到的就是一幅其樂融融的景象,掩下眼中異色,抿了抿嘴唇,把圍裙摘了下來。

“爸,媽,哥,我剛考完小考,還有一個月就要期末考試了,我想先回學校補習了。”

只見坐在祝成旁邊的女人上下掃了祝草一眼,這一眼說不上怪異,但絕對讓人舒服不起來。另一邊祝成的岳丈看見祝草後起身客套道:“不用著急啊,聽祝成說你成績很好啊,離期末考試還有挺久的吧,也不差這一會兒,先坐下來把飯吃了吧。”

祝草看了一眼祝成,發現他連看都沒看過來一眼,只顧著給旁邊的未婚妻夾菜。

“對啊,小草,你吃完飯再去學校也不遲啊。”祝母左手正握著一只雞腿,說話間因為嘴裏包著肉有些吐詞不清。

“來,小草,坐爸爸這邊。”祝父連忙給祝草讓了一個位置,示意他坐下。祝草坐過去,一桌子人平平穩穩地吃完了一頓晚飯,祝草一直都沒有發言,除非有人問上了,非必須的才答上一兩句。直到最後吃完飯,祝草收拾碗筷洗了後出來,發現那一家三口已經走了,祝成已經去送人了,祝父和祝母臉上喜慶的神色還未散去。

祝草回自己的那個小房間穿好鞋,準備叫個車回學校,雖然現在天色已經黑了,但是現在家裏面的這個氛圍他實在是受不了。

祝父見祝草準備走了,連忙上前拉住祝草,“誒呀,小草啊,這次回來還有一件事要找你商量一下。”*

祝草順從地坐在祝父邊上,見祝父一副不知道怎麽開口的樣子,祝母也一臉欲言又止的模樣,突然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是這樣的,你大哥呢,有一點事需要你幫忙。”

祝草一聽,祝成?祝成有什麽事呢,從小到大,可能他們是因為他們年齡相差十歲吧,他哥和他就很少交談,像其他家裏兄弟那般的關系更是沒有,兩人好似卡在年齡這層有一個隔閡一樣。

還沒等祝草回答,祝父也還沒繼續說,一旁的祝母就先說道,“小草啊,其實我和你爸爸都不知道要怎麽開這個口。”祝母說完後,臉上的褶皺都透露出一股羞愧的意味,一邊說眼神還偷瞄向坐在一邊的祝草。

祝父連忙皺著眉打斷還想說什麽的祝母,埋汰道:“就一個簡單的事,這對於小草來說就是簡單的事罷了,你看別人家孩子上學花錢,我們家小草就不一樣了,不但不要學費,學校還會倒給錢,每個月考試還有一大筆豐富的獎金,而且小草還發文章呢,誒,小草,你前段時間那個稿費下來了嗎?”

祝草聽著祝父的話,神情有些恍惚,直到祝父說著說著勾上了他的肩膀他才回過神來。“小草啊,聽爸爸的,你現在離高考還早著呢,現在可以多寫些文章發出去,多掙點稿費啊。”說起稿費,祝父就一臉興奮,因為在他看來就是隨隨便便的寫一兩篇文章就能得到一筆並不匪的稿費,這實在是比在外工作幹苦力要劃算得多了。

祝草還是有些恍惚,可能是桌上那杯隨客敬的酒讓他腦子有點漿糊,轉不過來,不然他為什麽覺得胸有點悶得慌呢。

“學習比較緊張,而且供稿也是老師推薦的或是為年級寫。”言外之意是他並不能自己供稿。

祝父一聽有些急了,“那怎麽辦,那就叫老師多給你一些機會啊。不然你媽的醫藥費和你哥結婚錢怎麽辦?”

“彩禮?”祝草有些懵了,因為他沒想到,在他把錢都上交,只留下生活費,還要多打幾份工的情況下祝父還找他要祝成的彩禮錢。

祝父撓撓頭,“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媽長期臥床,我又沒有工作,你哥自己掙的錢也不夠他娶媳婦兒的。”

“是啊,小草,我的你爸爸拖了你哥的後腿,讓他都快三十了都沒娶上媳婦,這好不容易有姑娘和他情投意合,我們這做父母的不能看著他……這樣啊。”祝母說到最後都有些支吾了。

祝草的胸更悶了,一種名為嫉妒的情緒在心中發芽,直至長出藤蔓將他牢牢捆住,密不透氣。“所以,你們想我怎麽幫他?我現在已經沒錢了,我除了生活費和資料費都給你們了啊。”

“我們想……”祝父支吾了一會兒沒有說出來。

祝母有些恨鐵不成鋼地瞟了一眼祝父,說道:“草啊,我們想你暫時休學一年,幫你哥把彩禮錢籌齊……”

祝草:?祝草都甚至懷疑自己聽錯了,他明年就要高考了,然而他的父母勸他放棄學業,休學一年,為了給祝成籌彩禮錢。祝草覺得那名為嫉妒的藤蔓已經要把他的心揪得要滴血了,明明和爸爸打架吵架的人是祝成,明明對家裏不聞不問的人是祝成,他每年考年級第一,乖乖孩,明明他才是應該被寵愛的那個,為什麽還會被區別對待成這樣。可以到為了祝成的幸福而毫不猶豫的犧牲掉他人生的轉折機會?

“對呀,小草,就辛苦一年,或許一年的時間都不用……”

祝草站起身打斷了祝父的話,“我不可能休學的。”

祝父也跟著他一起站了起來,有些急,可能是習慣了祝草平時的順從,這一下子的反抗,祝父就受不了,不自覺的話音有些加重,“小草啊,就一個小忙而已你都不肯幫嗎?他是你親哥哥啊!你想想以後他娶了嫂子回來,我們就能抱孫子,而你也有侄子了啊,家裏有個能主事的女人也好過一點啊。”

“小忙?你確定是小忙?你知不知道高考對我來說有多重要?”不然他早就可以出去打工賺錢,不用一個人為了繼續讀書而費勁心思地打工兼職。

祝父對祝草的這番說辭顯然不是很讚成,“你成績那麽好,休學一年也不會有任何影響的!為什麽就不行呢?他是你親哥哥啊!”

祝草感覺嫉妒褪去了,他可以固執的想他不要這樣的父母的寵愛,可能是理智出走,憤怒占據了上分,也可能是最後的掙紮,只是和以往的無聲不一樣,現在是有聲的,祝草忍不住大吼道:“他是我親哥哥!那同樣都是你們的親兒子,為什麽你們的偏心從小到大就沒有斷過?從小到大,只要是祝成需要的,我有的,你們都讓我給他,我都給了,你們現在還要我賭上我的前途!”

“你……你怎麽這麽忘恩負義?”祝母坐在輪椅上有些順不過氣,看樣子被氣得不輕。

祝父也有些激動,看向祝草的眼睛裏布滿了血絲,像是確定了什麽似的,臉上湧現出一股輕松地神色,“算是爸爸求你了,你看家裏就這個樣,你媽生病常年臥榻,我又沒本事,全家現在就只能靠你了。你這次幫了你哥,你以後娶媳婦兒你哥也會幫你啊。”

看著祝父委委屈屈地神色,祝草的心突然生出一股無力感,腦子裏有些懵懵地想,或許一年之後他還能考上他夢想的學校呢。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