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8章 卷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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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卷八

母妃死的那年,到處都是白影。父王舉著劍在那裏砍殺,誰也不知道他到底在想驅逐些什麽。什麽也沒有,就只有我們自己,和一具屍體。

在這種家裏——如果這也可以稱之為家的話——活人同死人只是是否埋在地底的區別。我跪在屋裏給母妃守靈,父親坐在臺階上削木牌。他每刻一刀都是在同她告別過去。他說,我們要忘掉她,不能讓她影響到我們的未來。

他做到了嗎?我不知道。

但是我的話,我坦白的說,她死的時候我還太小了,沒有什麽值得我眷戀的東西。眼睛,氣味,感覺,通通沒有。她留給父親的總比留給我要多。我是被他們遺棄的孩子,他們只是負責把我帶到這個殘破不堪的塵世,父王順便在我手裏放了一把殺人的武器,告訴我,想要什麽我們就得去搶。

我想要的東西有很多。除了感情,感情一文不值,感情是所有強者的絆腳石,感情是沒有能力的弱者才會使用的武器。你一定不會同意這一點,你多高尚啊,你出生在一個怎樣的地方,你的兄弟姊妹是如何的和睦,你的母親端莊溫婉,你的父親權傾朝野——至少一度權傾朝野。我父親多麽敬重他的老師,而他的老師卻在關鍵時刻背信棄義,就因為他愛上了那種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無上權威,就因為他想進一步地越俎代庖。你不要不高興,我說的難道不是實話嗎,你以為我為什麽要最先提到我母親?如果繼續追根溯源,那麽她就是你的一家害死的。我變成這個樣子也都是你們造成的,所以你要補償我,你要贖罪,你要為自己犯下的罪孽負責,為我負責,所以我們在一起就是命中註定的,誰也無法改變。

我這麽愛你,越過仇恨去愛你,只是希望你也愛我。我從來沒有在意過我們之間的一些,別人認為是天塹的東西。不管年齡、性別、立場,不管天底下人怎麽嘲笑,我都是想和你在一起。無論是事變遭伏還是墜落懸崖,我一直把你放在心裏,我念著你的名字,不敢死,我一想到要把你留在那裏我就痛苦難忍,簡直要發瘋。我忍下了那些斷骨之痛,除了痛恨和不甘,更重要的是因為你,無論多麽痛苦,因為我相信,就算身邊所有的人都死絕了,所有支持我的人都要棄我而去,你也會留在我的身邊,不會離開我。我是為你活下來的,我捱過那些痛苦不堪的日子都是因為你。所以是你救了我的命,同時延長了我的痛苦。

我之所以只字不想提當時墜崖的事,是因為我不想把自己那副難堪的模樣給你看。驕傲,鋒芒,健壯,什麽都失去了,廢物一樣半死不活,爬都爬不起來,像個瘋子一樣。只敢在你沒有真的看到我這副模樣的時候安心地幻想你還能繼續愛我,你比其他人都要高尚。

可是我如今卻越來越意識到,什麽都不會讓你寒無見感到痛徹心扉的。什麽都不會讓你真的痛苦的,你什麽都能接受,天塌了也一樣。你根本沒辦法意識到我有多麽痛苦、煎熬,意識不到我對你的感情,你就是一塊被水泡爛的木頭,誰都能觸摸,誰都可以侵犯。你接受別人拋給你的一切。你為什麽不是我的獨有物?你為什麽容忍別人欺騙你而在我想殺光他們的時候又來給他們求情?你真的愛我,還是可憐我?我不要你的可憐!如果你真的能感受到我當時哪怕千分之一的痛苦,你就不會只是可憐我!

說實話。在小院生活那些天是我很快樂的日子,說很而不是最並不是因為當時的同時還要忍辱負重,而是因為我覺得我們的未來還會更快樂——你在否認?我知道為什麽,因為你一直想回去,回到那個寒冷的地方,因為你建完了功立全了業,登上頂峰看慣了江山如畫萬頃良田,你是什麽人我是什麽人,你是第一公子少年將軍,我是墮落皇族狼子野心。榮華富貴於你都是過眼雲煙,功名利祿對你都是黃土白骨。你還要來嘲弄我的利欲熏心,你想要我拋下這一切和你遠走高飛,隱退江湖,為什麽還抱著這種不切實際的幻想?你明明知道不可能的,你知道那裏的春天比你想象中短暫得多,而且一點也不溫暖。

我只是希望你能同我一樣,越過這些世俗的障礙走到我身邊——如果你愛我,你為什麽做不到?你為什麽每每叫我傷心,每每令我失望,我為你讓了這許多步,你卻步步緊逼,為了那些七七八八,甚至不相幹的乞丐都會讓你分心絲毫。

寒無見,我只動過這一次感情。盡管這一切都是可笑的,遭人譏諷的,我如今還在說這些可笑至極的話,我要把這種話說完。是你自己引誘我,和我墮入這場陷阱。我是因為你迷失的。我現在覺得這一切是時候終止了,結束了,我要走出來了,走出這場自欺欺人作繭自縛的陷阱,了解這些可笑至極幼稚不堪的煩惱。感情的手段其實一點也不高明,我昨日可以愛你欲生,明日就可以恨你欲死。

今時不同往日。我到這個年歲,才算真的開始理解了我父王說的,忘掉她,不能讓她影響我們的未來,這些話。我要繼續往上走,往上爬,就要割舍掉所有有可能絆倒我的東西,我就會變得更好,更完全,更強大。堪破這一切,你其實也不過只是,只是我腳下踩著的一塊白骨。

這一切都是命中註定的,你當年或許就應該叫我去死。

卷八:冷露滴夢破

是大雪天氣。香車琳瑯,宮人頻頻,掃雪熏香,無數往來,宮道上一派安詳寧和氣息。

宮女已經換上冬裝,但她這身未免破舊,只怕是找中間人換過抵錢,拿了一身舊的。她不在禦前當差,體面差事輪不到她,所以這是可以容忍的。

但守出入口的侍衛眼高手低,見她打扮窮酸,就知道她是沒有油水的,索性裝看不見她。

“大人您安好,我想找顧統領,”她好像很急,“能勞你去告他一聲嗎?”

侍衛懶懶看了她一眼,模樣倒挺俊,看起來也老實。她趕忙識時務地把袖中一只小錦袋塞了過來:“這點心意請您笑納,求您通融通融。”

他把錢袋拿在手心掂量掂量,比較滿意了:“你找顧統領什麽事?”

“有些私人急事,求您快去吧,是人命關天的事。”

“顧統領位高事多,他不一定見你。”他說的是實話。更何況那人一直形單影只,幾乎和旁人沒什麽交流來往,豈會見她?

“沒事的,您只告訴他宮女如夢有急事找他,他一定會來的。”

侍衛進去了。

她在門口焦躁不安地等著,把階前積雪都給踩臟了。

夏知剛去領完年節賞賜,正帶人回宮,耀武揚威的,冷不防瞧見她,吃了一驚,幾句話吩咐完徒弟,自己拉低了帽檐跑過來,拍她的肩。

如夢驚得後跳一步:“是你,夏公公。您嚇我一跳。”

夏知問她:“你怎麽往這前邊兒來了?”

“寒公子病了。”她道,“他們不給他叫太醫,我只好跑過來求一些貴人。”

“等等等,”夏知把她拉到墻角,壓低聲音,“你是偷跑出來的?這是什麽時候,宮規森嚴,抓到你是要受罰的,你還跑到這跟前來,你,”他左右快速斜了兩眼,把聲音壓的更低,“就不怕被抓到,被砍頭。陛下可能是記得你樣子的。”

他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附帶兇狠的表情。

“我這也是沒辦法了,”她拉住夏知的袖子,哀求道,“公公,我知道您人好,您救救寒公子吧。”

“不是我說,”他道,“你又不是他侍女,怎麽老愛摻和他的事呢?”

“你這話怎麽這麽說,當初如果不是寒公子救濟我,我只怕已經病死深宮了。您不也知道的嗎,您當時還為他當差來著,如果不是他我也遇不著您這麽個大好人。怎麽如今您換了個主子就……”

他在她眼前面皮薄,不好把當時想吞財的想法暴露出來,只是敷衍的答應一把,“好吧好吧,這個事我會想辦法的。你要註意你自己,別給盯上了,陛下幾天前才殺了來使,他現在整一個瘋子,誰都殺。你千萬別叫他看住你,免得他不快。你這個衣服怎麽回事,上次不是給你拿了一批毛料嗎,你都給寒無見了?”

她滿口應著:“好好好,我的好公公,有您照料是如夢的福氣,我就求您快點去尋個能醫人的大夫來,公子都吐血了,嬤嬤說再晚點他都撐不過冬天……”她簡直要哭起來了。

夏知表面答應了,還像模像樣地出了點主意,告訴她應該去找寒小公子,只是不知道他在不在宮裏,現在查的很嚴,但他一定能辦到。其實他知道寒景行根本不在宮裏,只是這麽說罷了。心裏卻在估量,寒無見總算要死了,這也是個好事,願他別活過這個冬天,早死早超生。

夏知又問了她一些生活瑣事,而後在她的催促中才走了,回去稟事覆命。這天冷的,他感慨,別說陛下了,宸貴妃也發瘋,誰都在瘋。

如夢又搓著手等了好一會兒,那個侍衛才出來,帶給她一個失望甚至是絕望的消息,顧影大人不在這裏,很可能因為年節關系調去禦前的時間延長了,受命護衛陛下左右。

手是冷的,心也是冷的。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走回去的,冷風刀子一樣,紮進眼裏心裏。她在路上哭了一陣,還是跑回去了。

幫她看門的嬤嬤攏手站著,看見她滿頭雪絮的模樣一陣心疼,“哎喲”一聲,把她領到廊下來,替她拍打幹雪,悄聲問,“怎麽樣,他不肯來?”像是意料之中了。

她凍的鼻尖通紅,不停揩著手揩著臉,搖搖頭,酸楚得說不出一個字來了。

“給你拿了飯,”嬤嬤拉著她往屋裏走,好像她完全沒力氣了。嬤嬤道,“裏頭吃吧,外面冷得緊。”

其實是一處大殿,辟出半間——只有這半間是完好的了,寒公子過去閑暇咳得不緊時自己休憩過,他什麽都會,而且沒什麽架子。陛下說讓他滾出宮去,但他自己不想出去。他是愛陛下的,但是陛下似乎變了心。寒公子沒有因為這種變心而墮落自己,或許是他不知道出宮之後還能哪裏去,或許是他覺得一切還有挽回的餘地。陛下粗魯地讓他滾——他甚至是如此下的口諭,真是叫人顏面掃地。但寒公子不以為然。不準他住在紫陽宮,那就遷到冷宮好了。這也是皇後娘娘落井下石的命令,因為畢竟陛下是讓他滾,他自己抗旨留下來,她就全了他這份不死心的念頭。只要陛下不再見到他就好了。

也許等待不會讓陛下的鐵石心腸發生什麽變化。但寒公子的身體越發每況愈下了。他遷居當天就嘔了血,他還不叫人看見,自始至終捂著手帕,後來一直斷斷續續地吐血。如夢陰差陽錯安排打點他事物,順便暗中照看他,替他換洗手帕的時候發現的。

他們把他的侍從都遣散了,送飯的人隔三差五半道偷吃給他的東西,留給他殘羹剩飯。最後剩飯也沒有了。偶爾因為風頭緊,他們為了應付把飯送過來,那也簡直不能吃。如夢要拿自己的東西分給他一起吃,還要拿自己的積蓄幫他打點。

他也很能適應,自己開辟了一塊小菜園,“但是那是明年春天的事。”他自己說的,他在說發芽。總之這個冬天不好過,但他真的很樂天安命了。但老天似乎就是要奪取他的性命,一點餘地也不留。

屋裏只點了一盞低微的油燈,灰色的帳子掀開一角,露出男人灰白的病容。他闔著雙眸,嘴唇毫無血色,一點熱氣都呼不出,眉目俊美而安詳,像是已經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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