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6章 林伯

關燈
第186章 林伯

“您同餘公子都是極好的人,極好的孩子。我早些年看著你們長到如今,由於我這老骨頭的狹隘,總是對您、尤其對您抱有那麽一些偏見,還望您原諒我這個行將就木的老東西咳咳咳。”

寒無見連聲答應:“好,好,您歇著吧,我知道你的意思。好好歇著吧,沒來由地說這些做什麽。”

林伯不住搖頭,扯著寒無見袖子,仿佛用了極大的力氣:“不,您聽我說完。我還撐著這一把老骨頭,半只腳還在人間裏,就是想在這當口求您一件事。”

“好的好的,你說吧,您說什麽我都好好聽著的。”

“我這些年沒求過您什麽,只求你看在我也算服侍過您一年半載、看在我家公子份上,求您日後如若再撞見小餘公子,一定保他性命,讓他切記,什麽權利欲望都比不過性命安康來得重要,別讓他以身犯險,別讓這位陛下傷他性命,您時時掛念他,他這些年同您一起長大,老奴都看在眼裏,他是事事為您好的,您別再辜負他。”

他緊緊抓住了寒無見的手,似乎抽搐了起來,寒無見聽他說了這番話,心裏隱痛,眼睛紅了,只是默然垂頭,抵著褥子,用力點頭。

林伯嘴裏又咿呀說了什麽,聽不清了,十分含糊,手上一緊一松,伸直了。寒無見把頭一擡,林伯渾濁的老眼已經散開了。

他比自己的生父還要老些。寒無見想到未來父親如何榻上去世光景,心中不勝哀戚。到時只怕自己頂著不孝子的名頭,連跪在他榻前的資格都沒有。

寒無見幫他合上眼,把臉別開,宮人端水進來,扶他坐下,有人探進一個頭顱,問:“公子,還去請太醫嗎?”

寒無見扶住額頭,擺擺手,似乎顯得頭疼。林伯臨終那番話一直縈繞在他耳邊,揮之不去。

不一會兒那人又回來了,這次是小跑回來了,顧不上禮數,差點撲進來:“公子,那邊陛下已經知道了;陛下傳您過去。”

寒無見把手放下來:“您們怎麽跟陛下說的,現在什麽時辰了。”

這裏沒有表,有人說要去上房看。寒無見站起來,道:“不用了,我過去。”

謝蘭因讓人把屏風換掉,冬天快到了,氈子毛褥通通要換上符合節氣的,窗紗都變了色調,變得愈發濃重了,寒無見掀簾子矮身進來時候只覺得這裏溫暖地膩人。

謝蘭因站到潑紅墨暈染開的山寺梅花雪景圖畫架後,露出一雙細長的眼睛,俊美陰郁,好像第一次看見眼前人,覺得他很是陌生。

“他們說你病了。”謝蘭因道。

寒無見道:“不是我。是林伯,他死了。”

“哦。他說了什麽?”

寒無見不知道怎麽開口了。“沒說什麽。”

謝蘭因頗有意味地“嗯”了一聲,道:“你不說我也知道。”

寒無見聞言,一下子看向謝蘭因。謝蘭因果然安排了人盯他的稍。

謝蘭因從梨木畫架後走出來,自顧自倒酒:“他死前還想利用你保謝餘。”

“不,不算利用。”

“還扯出那麽些年恩情。他說他看著你和他們長大的,慣會以此自恃。說到底他只是個仆人,還相當貪心。他心底更喜歡李暮和謝餘,不是嗎?”他說起謝餘的時候已經非常自然了,仿佛那只是個可有可無的人,根本不值得傾入多少精力,就如同對待面前的寒無見一般。

也是,自從自己讓他二度失望後,寒無見就明白他們之間有什麽正在逐步瓦解。謝蘭因更旺盛,更鋒利也更咄咄逼人了。他受不得一點辱沒,他眼裏容不下沙子,他還在追求變得更加強大。有一天為了達到某種高度他說不定會拋棄自己。寒無見想,就像他上次要求他去殺了顧影,做不到似乎就不配繼續待在他的身邊那樣。

我做不到。寒無見想。他成長了,而我在衰老。

“他畢竟是李暮仆人。”寒無見盡量維持平和中肯的口吻,“謝餘當年同李家走得最近,李翰林及其一家待他視如己出,林伯把他看的很重是理所當然的。我七八歲才同李暮相熟,和他家裏走得不近,當時甚至不知道有他這個老仆人,是後面一點點了解的,林伯熟悉我比我熟悉他多得多。”

謝蘭因點點頭:“所以他偏心是有理由的。這麽說起來,你才是外人,謝餘和李暮走得比你親近多了。”

寒無見等了一會兒,林伯剛死,他實在是沒什麽心情同謝蘭因在這裏說這些。

“對,我才是外人。”

謝蘭因歪了歪頭,他伸手去拉寒無見的手,他的手指很冷,風雨裏走過來的,眼睛都冷紅了,臉色也算不上好看。就是讓人很動情欲,這副寡淡的模樣,似乎挺腰用點力他就會碎,會申尹著哭出來,哭著求他。

謝蘭因拉住他的手指,這個動作過後一般都是把他攬過來。但這次沒有。謝蘭因去勾他的腰帶。

寒無見道:“算了吧。”

“什麽算了?”

“林伯剛去世。改天好嗎。”寒無見道,“我來求你給他一副棺木。”

“他只是個低等下人,勞你青眼。他有自知之明,”謝蘭因假裝沈吟,“他還對你偏心。他對你不好,你為什麽替他求我?”

“他沒有對我不好。他對我很好,他服侍我這兩年都是盡心盡力,如你所聞,他確實是看著我長大的,他對我比你想象中好的多,感情沒必要總是較個高下。”

“沒必要?這就是你多情的借口嗎?”

縱使謝蘭因說話越來越難聽了,寒無見沒想到會聽到他用這種話評判自己,“這是多情嗎?人不能總是只有一種情誼。”

“你對一個仆人都能有所謂的情誼。你的感情多泛濫。而他其實只是想利用你保護謝餘罷了,他多會運籌帷幄啊。就是有點可惜,錯估了你在我心裏的位置,以為你對我多有影響,以為你可以操控我?”謝蘭因冷不防捏住寒無見的下頜,“如果謝餘再見你,我就把他像上次那個王什麽人一樣剁成肉醬,丟去餵狗。如果你再輕舉妄動,敢為他說一個字,我就把你廢了,丟在行宮鎖起來,當一輩子禁臠。”

寒無見不被他的恐嚇嚇倒,也許根本認為他就是在說唬人的話,沒什麽真實性。但是也確實一時間不知道怎麽回覆。

“給他一卷草席,這就是最大的恩賜了。”謝蘭因把手放下,按住寒無見的胸膛,“他一個奴才,還在暗地裏向著謝餘,本來就罪不容誅。我堂堂九五至尊要在這裏跟你談論一個下人,你不覺得諷刺麽。”

他把寒無見推開了。

寒無見拉住他:“你要怎麽才……”

“我知道你去看顧影了。”謝蘭因勾唇冷笑,“不要覺得我什麽都不知道。我不想再繼續跟你饒舌了:我不喜歡你優柔寡斷的樣子。要他好死,拿你自己來求我。”

這一晚過得極其漫長。

寒無見被他壓在身下,弄的又累又疼,謝蘭因退走後,他最終昏昏沈沈睡了過去。半夜醒了一回,謝蘭因正在幫他捋散在枕頭上的長發。

寒無見想問他怎麽還不睡,勞累至極,話出不了口,最終只是嘆了一口氣,靠進謝蘭因懷裏。

謝蘭因在他耳畔道:“我會讓人送他的屍骨回原籍老家的。”

寒無見再次醒來,天光已經大亮,謝蘭因不在身旁,讓人看了時辰,謝蘭因還在上朝。

寒無見換了太監拿過來的衣服,謝蘭因對他再冷冰,這裏的家具紗簾一換再換,還是留著貼合他身形的衣裳發飾。寒無見對著鏡子挽發,說不清心裏哀喜更勝一籌。

總管在一旁陪他說話,與他道:“公子,不是老奴多嘴,陛下對您一直深情不移,也許外人不知,但我一直看在眼裏,後宮無論是皇後抑或那位得寵至極的貴妃,都絲毫比不上您。只是您和一些人的牽扯實在是傷透了他的心,他都不知道要怎麽對待你,也不知道怎麽對待自己。”

寒無見道:“我也不想傷他的心。他很敏感,不想出一點差錯。我看他這兩日似乎越來越睡不好了,例行診治的太醫有說什麽嗎?”

“還是老樣子,沒什麽大礙,可能是憂戚朝政吧,陛下這兩日吃睡都不怎麽好,太醫署進獻各種補品的次數卻多了。”

寒無見沒有太多想:“補藥嗎?藥也不能當飯吃,只是輔助身體罷了。”

寒無見問了西邊設的小廚房是否還在,他想給謝蘭因弄點吃的。小廚房已經快拆了,他忙活半天,最後只弄到一碗甜棗粥。

寒無見跟侍從說笑:“我真的不是煮飯的料。看來閑暇的時候還是多去禦膳房學學。”

侍從道:“哪裏,認真學都會有所得的,您這個看起來就很不錯,陛下見了一定會喜歡的。”

得知謝蘭因還在禦書房,寒無見便隨同侍從一起過去,不遠,門口站了一些等著不知道做什麽事的人。寒無見讓人通報是自己,當值的人知道寒無見不必通報,便把他放了進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