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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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
叮鈴——
清脆的風鈴響過，店鋪短暫歸為安靜。
如此氛圍內，田南梔會有意將腳步放緩，不願破壞這份寧靜。
店鋪內部還是和她上一次來的時候一樣，神秘夢幻，恍惚中像是站在星河裏交談。
不過田南梔的心境卻與上次有很大不同，上次可以說是誤打誤撞進入了這裏，這次卻是有的放矢，想來做個交易。
這家店主應該也是知道她要來，早早就準備了一個舒適的單人小沙發，還有香濃的茶。
“知道什麽對你重要了？”羅鶴月半瞇起眼。
田南梔真的覺得她像只貓，還是那種狡黠的貓。
田南梔放松地向沙發上一靠：“知道了。”
雖然還不知道理由，但她可以確認三個室友就是對她最重要的人。
今天她也沒打算用她們來交換她的身份。
田南梔開門見山：“來找你做交易的不是我。”說著，她朝著身邊的一處空氣，低喚了一聲：“夕。”
剎那間，空間扭曲割裂，夕踩著一雙紅色的小皮鞋走了出來，踏踏跑了兩步，像只受驚的小雞仔躲在田南梔背後。
田南梔本來是想把夕隱藏再把她從那個世界帶出來的，結果發現夕自我藏匿的空間構建得比她還隱蔽。
連她尋找夕都費了一番功夫。
“所以，是這位小客人來做交易？”羅鶴月眼底閃過一絲驚訝。
夕露出個腦瓜頂兒又在暗中觀察，被田南梔拉了出來：“自己的事情，自己說。”
羅鶴月看見這幕，感覺田南梔好像位操心的大姐姐，長姐氣勢一下子就有了。
夕被趕鴨子上架，低頭揪著衣擺：“想知道自己是誰。”
田南梔在她頭頂揉了一下，替她補充：“這孩子想知道自己的身份。”
羅鶴月：“等價交換的東西呢？”
田南梔了然：“夕，把你最重要的東西給她。”
夕上前一步，朝著羅鶴月認真地點了下頭：“名字，給你了。”
羅鶴月嘴角抽了抽，以為自己聽了個笑話，反問道：“什麽？”
田南梔微微一笑：“這孩子最重要的就是她的名字，[夕]是夕陽的意思，是她好朋友送給她的。”
夕再度點頭，小臉繃得緊緊，明顯沒發現這種交易有什麽問題。
羅鶴月感覺腦瓜子嗡嗡的，有種溝通失敗的無力感。
反看田南梔的表情，似笑非笑，好像早就料到了她會露出這種表情。
羅鶴月是個聰明人，她看出了田南梔這次是抱有目的的，慢條斯理磕了兩下煙槍：“說吧，這位小客人到底能交易什麽？”
“時間。”
田南梔不想再打趣了，表情很嚴肅，“她可以將一段時間交給你。”
羅鶴月輕擡眼皮：“你想讓我幫你看孩子？”
田南梔沒反駁，羅鶴月這麽理解也是對的。
夕是她偷偷從那個世界帶出來的，即便力量再強大，也容易被無處不在的管理員發現。
她必須要將夕找個安全的地方藏起來，想來想去，只有這間仿佛與各個世界割裂，生活在世界線夾縫中的店鋪是最佳的選擇。
羅鶴月呼出一口煙：“為什麽把她帶出來？”
為什麽？這事兒田南梔還真沒仔細想過，就是看見夕的第一面就覺得這孩子她不能不管。
田南梔：“覺得她怪可憐的。”
放夕一個小姑娘獨自在那個人生地不熟的世界，小茹也死了，她連個朋友都沒有。
小姑娘沒有像樣的衣服和鞋子，跟逃難的似的。帶夕離開後，田南梔首先就用積分兌了一套衣服和鞋給了夕。
羅鶴月盯了田南梔很久，這事似乎要費一番思考，等了好久她才松了口：“行，那我就買下這位小客人半年的時間，在這半年之內她一步都不能離開這間鋪子。”
夕同意點頭。
於是交易開始，確認了等價的物品後，羅鶴月就從一派悠閑轉為談正事的嚴肅，將手裏煙槍擱置在了桌上。
羅鶴月：“夕，是很特別的存在，她不屬於世界上的任何一個生物種類，是被[創造]出來的。”
田南梔註意到少女將創造兩個字咬得很重。
創造一詞蘊含著從無到有的含義，字典中的釋義也是很奇妙的，是建立、想出或者做出來的一個世界上從未有過的事物。
重點是世界上之前從未有過，非常新奇。
你都沒有辦法將這個人單獨歸類，只能用[存在]二字來代替。
“之所以會創造出夕，是因為曾經有人擅自動過大世界線……”說到這裏，羅鶴月的嗓音沈了幾分。
她說得點到為止，至於是誰動了大世界線，又是為什麽要動大世界線，就是另一番需要等價交換的信息了。
她靜默了片刻，似乎方便她們更能理解這件事，她朝黑暗角落輕喚了一聲Q。
一只胖乎乎圓滾滾的黑貓亮起豎瞳，閑庭信步地走上了前。
“貓！”
夕顯得很興奮，深琥珀色的眼眸徐徐睜大。
羅鶴月拿來了一個空紙箱，讓黑貓鉆進去後，又將一瓶寫著毒藥的東西放了進去。
田南梔挑了下眉：“薛定諤的貓？”
“差不多就是這個意思。”羅鶴月將紙箱的盒子蓋起，於是這個紙箱在她們眼前就形成了一個難以觀測到的封閉空間。
“如果一直讓貓和毒藥存在於這個難以探查的空間中，裏面就會發生各種可能性，這只貓可能相安無事，也有可能吃掉了這瓶毒藥死亡。”
“但如果此刻多了一個觀測者……”羅鶴月有種當老師的潛質，舉例清晰，還與“學生”夕互動了起來，讓她過來打開這個紙箱。
夕小跑上前，打開紙箱的剎那，瞳孔微縮。
“貓，死了！”夕擔憂地看向田南梔，一副委屈巴巴的表情。
田南梔站了過來，她發現紙箱裏的貓正以一個奇怪的姿勢躺著，舌頭還吐了出來，旁邊那個寫有毒藥的瓶子也是打開的。
羅鶴月不急不慌開口：“在觀測者打開箱子的那刻，這個事件的必然性就註定了，因為你看見了它的死。”
這也是大世界線的必然性，某年某月的某時某刻，一件事情必然會發生。
就像此刻，貓必然會吃了毒藥死去。
這是無法更改的必然性。
“可要是如果，這只貓非要拯救自己必須死亡的命運呢？”
說著，羅鶴月又將紙箱蓋住，這個空間又回到了神秘莫測的階段。
她慢慢引導著二人，伸出兩根手指：“已知條件一，觀測者是註定不變的，它必然會在某時某刻打開這個箱子，見證一只貓的死亡。已知條件二，這只黑貓必須要逃脫死亡的命運。”
“要怎麽做？”
話說到這，羅鶴月飲了一口茶，慢條斯理等待著田南梔的思緒跟上她的節奏。
田南梔順著羅鶴月的話思考。
她註意到羅鶴月的用詞是[見證一只貓的死亡]，事件的必然性是在於有觀測者看見了一只貓的死亡，而不是這只黑貓的死亡。
因為對於觀測者來說，這是無所謂的，只需要這個事件發生即可。
田南梔歪了下頭：“讓另一只黑貓代替黑貓？”
只要是有一只貓代替了這只黑貓完成死亡，這個事件的必然性就沒有更改。
羅鶴月讚同地點了下頭：“不過這又會牽扯到一個蝴蝶效應的問題，如果是由另一只貓來代替這只黑貓死亡，那麽與另一只貓聯系在一起的因果線就會發現波動，勢必也會發生難以預料到的改變。”
“你也知道因果線，應該可以想象因果線變動會發生什麽吧？”
田南梔嗯了一聲。結果就是本不該死亡的人代替本應該死亡的人死去，那將會是另一個家庭的不幸。
為了避免由其他貓死亡引起的蝴蝶效應，這只黑貓唯一可以選擇的方法，就是創造一個世界上沒有存在過的貓。
一只沒有任何因果線牽絆的貓，來代替它的死亡。
田南梔眼底閃過了然：“夕，就是那只沒有因果線牽絆的貓，代替了那只貓的死亡？”
羅鶴月微微一笑，沒有說是也沒說否：“拿一個剛剛創造的東西代替自己去死亡，讓她悄無聲息的來，又悄無聲息的走，那只黑貓是不是很聰明？”
田南梔嗤了一聲，不悅二字已經爬上了她的眉頭。
她知道羅鶴月既然會用黑貓來代替那個動了大世界線的人，就不會輕易將那個人的身份告訴她。
“可夕為什麽還會存在？”
既然代替了那個人死亡，應該早已消失了才對。
羅鶴月不急不慌坐回沙發上：“因為那只黑貓沒有意識到一個問題——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存在，也是無法用這個世界的方法殺死的。”
“他創造的[存在]代替了他去死，這件事的必然性完成了，但這個[存在]卻沒有消亡。”
這個[存在]擁有不死之身，不會消亡，受了傷也很快會愈合，腦袋掉了也會很快恢覆正常。
“這個[存在]甚至不入時間的洪流，終身都會是世界的旁觀者。”
羅鶴月：“但這個[存在]，終究逃不過因果。”
創造她為因，她存在為果，她可以看見這世間萬千的因果線，可以看見世界線的偏差，可以讓這些因果線為自己所用。
她的力量就是來源於此。
從某種意義上說，她就是和世界連在一起的。
世界沒有消亡，她就永遠存在。
田南梔：“夕沒有心臟，也是因為這個？”
羅鶴月點點頭：“我說過，她的存在非常特殊，不是任何一個生物，她不需要這個東西也能活著。”
這時候，黑貓表演結束從箱子裏跳了出來，落到夕的腳邊蹭了蹭。
它好像很喜歡夕，動了動耳朵，喵嗚了一聲。
“貓！”夕欣喜地蹲下身，輕撫著黑貓的頭。
可愛的女孩子和一只可愛的貓，十分治愈養眼。
田南梔看了片刻，與那邊的童話氛圍分割，她轉身坐回沙發，語氣仍舊嚴肅：“我之前遇見過沒有心臟的影子，夕和祂們不太一樣。”
按道理說，沒有心臟的夕是沒有情感的，但她會哭會笑，會共情會憐憫，跟個正常的人類小女孩沒有很大的區別。
而那些沒有情感的影子，卻是冷漠得可怕，恨不得將世界上的所有人類都殺死才好。
同樣是沒有情感，兩邊表現的卻有很大不同。
“想知道？”羅鶴月慢悠悠地伸出一只手。
接下來的話語少女不說田南梔都清楚，這部分的重要信息是需要她等價交換買下來的。
田南梔嗤她一聲奸商，從光屏裏抽出來了一把黃銅嗩吶和擴音喇叭。
之前對付學校圖書館的貼臉怪物使用過一次，後來就在倉庫裏吃灰，還不如合理利用交換一下。
羅鶴月眉頭抽了抽：“你這是把我這兒當垃圾站了？”
這又破嗩吶和破喇叭的，她可看不上。
田南梔向沙發上一靠，像到了自己家一樣隨意：“等價交換的東西我已經付過了，這倆只是順帶的。”
羅鶴月感覺聽了個笑話：“你什麽時候付過了？”
“白楓。”
田南梔說出這個名字，幽幽擡起眼：“我把他的心臟找回來了，對你來說，應該挺重要的吧？”
羅鶴月：“……”
田南梔的姿態放松自如，臉上的表情似笑非笑，一看就知道定然是探查到了什麽，然後挾有底氣的來做交易。
田南梔的技能突飛猛進，短短幾天的時間，就已經能夠修覆那部分丟失的重要影像。
在白楓手腕的那根因果線裏，她看見了白楓，以及坐在他對面的一位黑長直的神秘少女。
她聽見了幾個關鍵詞，[共腦]、[伽馬世界]還有[弟弟]。
伽馬世界是目前現存最高級別的世界，比其他世界都高出一個小小的偏角，生活在那裏的人們可以在其他稍低的世界裏自由穿梭。
共腦是某個觀測者與其他平行世界的自己存在共同記憶的情況。
白楓是少女平行世界的一個弟弟。
羅鶴月靜默片刻擡起煙槍，兩條修長的腿蜷在了沙發上，又恢覆了一派悠閑的姿態。
本來這事如果田南梔不知道是可以輕易賴掉的，結果還是沒能躲過這個人情。
羅鶴月開口：“根據伽馬世界的觀察，一個生物存在於茫茫宇宙的個體往往都是雙數的形式。”
存在於平行世界的某個人會有很多，但其中一定會是兩兩對應著出現的。
假如一個人在世界A中出生存在，那麽在宇宙的某個世界中，比如世界B、世界C或者是世界Z，還會存在有另一個他，同時出現於這個世界。
這兩者與其他共存體的關系不太一樣，會跟親密一些。
觀測者將他們稱為——雙生共存體。
這種共存體與其他平行世界裏的共存體有很大的不同，他們兩者十分相近，雙方的能量都會在不知不覺中產生波及，影響彼此。
如果你覺得這段時間好運極了，那麽在遙遠宇宙的一個[雙生共存體]也會得到好運的眷顧。
如果正值水逆，那麽另一個[雙生共存體]也會變得倒黴。
羅鶴月：“夕也有一個雙生共存體，那個雙生共存體在冥冥之中影響了她，即便夕自身沒有情感存在，但在那個雙生共存體的情感影響下，對這個世界的感知也會溫和一些。”
雙生共存體……
田南梔在心底默念了一遍這個新名詞，按住突然跳起的太陽穴。
夕是被創造出來的，是這個世界上從未存在過的生物，那麽與她雙生共存的，應該也是一個被創造出來的存在才對。
田南梔：“夕的雙生共存體怎麽會有情感？”
羅鶴月沈默。
跟聰明人打交道就是危險，本來點到為止的信息在她的探究下，又來到了不能跨越的臨界點。
她沒有接下這句話，不動聲色吸了一口煙氣。
這半邊的空氣好似忽然凝滯了。
另一邊，夕和黑貓拿著黃銅嗩吶和擴音大喇叭玩得不亦樂乎，一聲下去，天靈蓋都快要掀開了。
一靜一動，瞬間拉出了兩個極致。
羅鶴月掏了掏耳朵：“好了，今日份的營業額算是完成了。”
她委婉地向田南梔下起了逐客令，意思很明確，這個問題她不會回答。
田南梔沒有強迫，今天得到的有用信息已經夠多了，直覺告訴她接下來要探討的問題，她可能付不起這個代價。
房間又陷入了安靜。
剛才夕吹的那一聲嗩吶驚得一人一貓都暈暈乎乎的。
過了一會兒，田南梔率先打破安靜，用著隨意攀談的口吻道：“那羅不夜和白楓應該就是雙生的共存體吧。”
所以當初少女才會說，因為他的親生弟弟這邊出了些問題，才會波及到生活在那個世界的白楓。
白楓這個名字是後來的養父給他取的，若是他沒有被遺棄，他的姓氏應該就是羅。
羅鶴月沒有說話。
田南梔也沒有想要得到她的答案，只是自顧自的說著：“我看見宋西沈差一點就殺了他，是你把他救走的，他現在應該就在店鋪裏吧？”
這話剛落，忽然房間裏的帷幔就動了一下，好似在回答她的這個問題。
羅不夜走了出來。
他恢覆了田南梔最初見到的樣子，穿著一套寬松休閑的衣服，黑色襯得他的皮膚很白。發絲半掩下，那雙漂亮的丹鳳眼非常冷漠。
他站在那裏一言不發，只是在告訴田南梔他還活著，僅此而已。
田南梔朝他笑了笑：“我就知道你沒那麽容易死。”
羅不夜沒什麽表情，只是嗯了一聲。
這時刻的氛圍非常奇怪，兩個不熟的人重逢，你都不知道接下來要聊些什麽。
說到底，他們只是搭伴解答了幾個題目而已，都談不上什麽交情。
其實田南梔有很多標紅的問題等待解答，關於羅不夜的，關於她的，但瞧少女的樣子，這部分她只會選擇緘默。
於是田南梔準備走了，今天最重要的目的就是將夕托付在這裏。
夕依賴她，她本以為會花費一番口舌勸夕獨自留在這裏，但現在的情況要比她預想的輕松。
夕很喜歡這個地方，好似某種氣場吻合，她來到這裏很放松。
在田南梔推門要走時，夕還乖巧的向她揮著小手，向她保證一定乖乖的。
一時間，田南梔思路開小差，感覺自己就像一個因生活所迫不得不將孩子送走的老母親，心底還有些不舍。
接下來的半年時間，她要是想夕了，還得來這裏才能看見。
叮鈴——
田南梔拉動門扉，撞響了角落處的風鈴，像位即將踏上未知冒險的旅者。
她回眸看向羅不夜：“好好活著。”
此時此刻，田南梔忽然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好像她以前也說過這句話。
但就是一瞬間的感覺，閃過也就沒了。
羅不夜楞了一瞬，反應過來時田南梔的身影就已經消失在了門邊。
她離開了這個房間，感覺空蕩蕩的。
羅鶴月緩緩呼出一口氣，感覺和田南梔談話神經都不自覺緊繃起來了，因為她不知道怎麽就被對方套出了話。
她伸了個人懶腰，整個人終於放松，笑吟吟地看向夕：“中午我們吃火鍋吧，特麻特辣的那種。”
夕不明白那是什麽，但還是舉起小拳頭捧場：“嗯！”
黑貓動了動耳朵：“火鍋！好耶！”
一時間，大女孩帶著一個小女孩再外加一只貓，三個生物的聲音仿佛360度環繞聲的大喇叭，吵得羅不夜微蹙起眉頭。
羅鶴月走過去拍拍失神的羅不夜：“還楞著幹什麽小廚子，還不快去做？”
羅不夜無語寫在了臉上，肩膀躲了一下她的手，話也沒說就往廚房走去。
黑暗中，他幽幽嘆了口氣。
羅鶴月因這聲嘆息笑了笑，讓黑貓帶著夕去後廳看房間的時候，又坐回了沙發。
田南梔雖然走了，但卻留下了一個意料之外的客人。
一只面容清秀的男生鬼魂飄在半空中。
他散發出來的氣息很神奇，你知道他是鬼且連眼珠都沒有，但你不會覺得害怕。
見到他的第一眼你會腦補一下，他生前好看的樣子。
羅鶴月又拿起了老板的架子：“說說吧，你有什麽心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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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鈴——
清脆的風鈴響過，店鋪短暫歸為安靜。
如此氛圍內，田南梔會有意將腳步放緩，不願破壞這份寧靜。
店鋪內部還是和她上一次來的時候一樣，神秘夢幻，恍惚中像是站在星河裏交談。
不過田南梔的心境卻與上次有很大不同，上次可以說是誤打誤撞進入了這裏，這次卻是有的放矢，想來做個交易。
這家店主應該也是知道她要來，早早就準備了一個舒適的單人小沙發，還有香濃的茶。
“知道什麽對你重要了？”羅鶴月半瞇起眼。
田南梔真的覺得她像只貓，還是那種狡黠的貓。
田南梔放松地向沙發上一靠：“知道了。”
雖然還不知道理由，但她可以確認三個室友就是對她最重要的人。
今天她也沒打算用她們來交換她的身份。
田南梔開門見山：“來找你做交易的不是我。”說著，她朝著身邊的一處空氣，低喚了一聲：“夕。”
剎那間，空間扭曲割裂，夕踩著一雙紅色的小皮鞋走了出來，踏踏跑了兩步，像只受驚的小雞仔躲在田南梔背後。
田南梔本來是想把夕隱藏再把她從那個世界帶出來的，結果發現夕自我藏匿的空間構建得比她還隱蔽。
連她尋找夕都費了一番功夫。
“所以，是這位小客人來做交易？”羅鶴月眼底閃過一絲驚訝。
夕露出個腦瓜頂兒又在暗中觀察，被田南梔拉了出來：“自己的事情，自己說。”
羅鶴月看見這幕，感覺田南梔好像位操心的大姐姐，長姐氣勢一下子就有了。
夕被趕鴨子上架，低頭揪著衣擺：“想知道自己是誰。”
田南梔在她頭頂揉了一下，替她補充：“這孩子想知道自己的身份。”
羅鶴月：“等價交換的東西呢？”
田南梔了然：“夕，把你最重要的東西給她。”
夕上前一步，朝著羅鶴月認真地點了下頭：“名字，給你了。”
羅鶴月嘴角抽了抽，以為自己聽了個笑話，反問道：“什麽？”
田南梔微微一笑：“這孩子最重要的就是她的名字，[夕]是夕陽的意思，是她好朋友送給她的。”
夕再度點頭，小臉繃得緊緊，明顯沒發現這種交易有什麽問題。
羅鶴月感覺腦瓜子嗡嗡的，有種溝通失敗的無力感。
反看田南梔的表情，似笑非笑，好像早就料到了她會露出這種表情。
羅鶴月是個聰明人，她看出了田南梔這次是抱有目的的，慢條斯理磕了兩下煙槍：“說吧，這位小客人到底能交易什麽？”
“時間。”
田南梔不想再打趣了，表情很嚴肅，“她可以將一段時間交給你。”
羅鶴月輕擡眼皮：“你想讓我幫你看孩子？”
田南梔沒反駁，羅鶴月這麽理解也是對的。
夕是她偷偷從那個世界帶出來的，即便力量再強大，也容易被無處不在的管理員發現。
她必須要將夕找個安全的地方藏起來，想來想去，只有這間仿佛與各個世界割裂，生活在世界線夾縫中的店鋪是最佳的選擇。
羅鶴月呼出一口煙：“為什麽把她帶出來？”
為什麽？這事兒田南梔還真沒仔細想過，就是看見夕的第一面就覺得這孩子她不能不管。
田南梔：“覺得她怪可憐的。”
放夕一個小姑娘獨自在那個人生地不熟的世界，小茹也死了，她連個朋友都沒有。
小姑娘沒有像樣的衣服和鞋子，跟逃難的似的。帶夕離開後，田南梔首先就用積分兌了一套衣服和鞋給了夕。
羅鶴月盯了田南梔很久，這事似乎要費一番思考，等了好久她才松了口：“行，那我就買下這位小客人半年的時間，在這半年之內她一步都不能離開這間鋪子。”
夕同意點頭。
於是交易開始，確認了等價的物品後，羅鶴月就從一派悠閑轉為談正事的嚴肅，將手裏煙槍擱置在了桌上。
羅鶴月：“夕，是很特別的存在，她不屬於世界上的任何一個生物種類，是被[創造]出來的。”
田南梔註意到少女將創造兩個字咬得很重。
創造一詞蘊含著從無到有的含義，字典中的釋義也是很奇妙的，是建立、想出或者做出來的一個世界上從未有過的事物。
重點是世界上之前從未有過，非常新奇。
你都沒有辦法將這個人單獨歸類，只能用[存在]二字來代替。
“之所以會創造出夕，是因為曾經有人擅自動過大世界線……”說到這裏，羅鶴月的嗓音沈了幾分。
她說得點到為止，至於是誰動了大世界線，又是為什麽要動大世界線，就是另一番需要等價交換的信息了。
她靜默了片刻，似乎方便她們更能理解這件事，她朝黑暗角落輕喚了一聲Q。
一只胖乎乎圓滾滾的黑貓亮起豎瞳，閑庭信步地走上了前。
“貓！”
夕顯得很興奮，深琥珀色的眼眸徐徐睜大。
羅鶴月拿來了一個空紙箱，讓黑貓鉆進去後，又將一瓶寫著毒藥的東西放了進去。
田南梔挑了下眉：“薛定諤的貓？”
“差不多就是這個意思。”羅鶴月將紙箱的盒子蓋起，於是這個紙箱在她們眼前就形成了一個難以觀測到的封閉空間。
“如果一直讓貓和毒藥存在於這個難以探查的空間中，裏面就會發生各種可能性，這只貓可能相安無事，也有可能吃掉了這瓶毒藥死亡。”
“但如果此刻多了一個觀測者……”羅鶴月有種當老師的潛質，舉例清晰，還與“學生”夕互動了起來，讓她過來打開這個紙箱。
夕小跑上前，打開紙箱的剎那，瞳孔微縮。
“貓，死了！”夕擔憂地看向田南梔，一副委屈巴巴的表情。
田南梔站了過來，她發現紙箱裏的貓正以一個奇怪的姿勢躺著，舌頭還吐了出來，旁邊那個寫有毒藥的瓶子也是打開的。
羅鶴月不急不慌開口：“在觀測者打開箱子的那刻，這個事件的必然性就註定了，因為你看見了它的死。”
這也是大世界線的必然性，某年某月的某時某刻，一件事情必然會發生。
就像此刻，貓必然會吃了毒藥死去。
這是無法更改的必然性。
“可要是如果，這只貓非要拯救自己必須死亡的命運呢？”
說著，羅鶴月又將紙箱蓋住，這個空間又回到了神秘莫測的階段。
她慢慢引導著二人，伸出兩根手指：“已知條件一，觀測者是註定不變的，它必然會在某時某刻打開這個箱子，見證一只貓的死亡。已知條件二，這只黑貓必須要逃脫死亡的命運。”
“要怎麽做？”
話說到這，羅鶴月飲了一口茶，慢條斯理等待著田南梔的思緒跟上她的節奏。
田南梔順著羅鶴月的話思考。
她註意到羅鶴月的用詞是[見證一只貓的死亡]，事件的必然性是在於有觀測者看見了一只貓的死亡，而不是這只黑貓的死亡。
因為對於觀測者來說，這是無所謂的，只需要這個事件發生即可。
田南梔歪了下頭：“讓另一只黑貓代替黑貓？”
只要是有一只貓代替了這只黑貓完成死亡，這個事件的必然性就沒有更改。
羅鶴月讚同地點了下頭：“不過這又會牽扯到一個蝴蝶效應的問題，如果是由另一只貓來代替這只黑貓死亡，那麽與另一只貓聯系在一起的因果線就會發現波動，勢必也會發生難以預料到的改變。”
“你也知道因果線，應該可以想象因果線變動會發生什麽吧？”
田南梔嗯了一聲。結果就是本不該死亡的人代替本應該死亡的人死去，那將會是另一個家庭的不幸。
為了避免由其他貓死亡引起的蝴蝶效應，這只黑貓唯一可以選擇的方法，就是創造一個世界上沒有存在過的貓。
一只沒有任何因果線牽絆的貓，來代替它的死亡。
田南梔眼底閃過了然：“夕，就是那只沒有因果線牽絆的貓，代替了那只貓的死亡？”
羅鶴月微微一笑，沒有說是也沒說否：“拿一個剛剛創造的東西代替自己去死亡，讓她悄無聲息的來，又悄無聲息的走，那只黑貓是不是很聰明？”
田南梔嗤了一聲，不悅二字已經爬上了她的眉頭。
她知道羅鶴月既然會用黑貓來代替那個動了大世界線的人，就不會輕易將那個人的身份告訴她。
“可夕為什麽還會存在？”
既然代替了那個人死亡，應該早已消失了才對。
羅鶴月不急不慌坐回沙發上：“因為那只黑貓沒有意識到一個問題——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存在，也是無法用這個世界的方法殺死的。”
“他創造的[存在]代替了他去死，這件事的必然性完成了，但這個[存在]卻沒有消亡。”
這個[存在]擁有不死之身，不會消亡，受了傷也很快會愈合，腦袋掉了也會很快恢覆正常。
“這個[存在]甚至不入時間的洪流，終身都會是世界的旁觀者。”
羅鶴月：“但這個[存在]，終究逃不過因果。”
創造她為因，她存在為果，她可以看見這世間萬千的因果線，可以看見世界線的偏差，可以讓這些因果線為自己所用。
她的力量就是來源於此。
從某種意義上說，她就是和世界連在一起的。
世界沒有消亡，她就永遠存在。
田南梔：“夕沒有心臟，也是因為這個？”
羅鶴月點點頭：“我說過，她的存在非常特殊，不是任何一個生物，她不需要這個東西也能活著。”
這時候，黑貓表演結束從箱子裏跳了出來，落到夕的腳邊蹭了蹭。
它好像很喜歡夕，動了動耳朵，喵嗚了一聲。
“貓！”夕欣喜地蹲下身，輕撫著黑貓的頭。
可愛的女孩子和一只可愛的貓，十分治愈養眼。
田南梔看了片刻，與那邊的童話氛圍分割，她轉身坐回沙發，語氣仍舊嚴肅：“我之前遇見過沒有心臟的影子，夕和祂們不太一樣。”
按道理說，沒有心臟的夕是沒有情感的，但她會哭會笑，會共情會憐憫，跟個正常的人類小女孩沒有很大的區別。
而那些沒有情感的影子，卻是冷漠得可怕，恨不得將世界上的所有人類都殺死才好。
同樣是沒有情感，兩邊表現的卻有很大不同。
“想知道？”羅鶴月慢悠悠地伸出一只手。
接下來的話語少女不說田南梔都清楚，這部分的重要信息是需要她等價交換買下來的。
田南梔嗤她一聲奸商，從光屏裏抽出來了一把黃銅嗩吶和擴音喇叭。
之前對付學校圖書館的貼臉怪物使用過一次，後來就在倉庫裏吃灰，還不如合理利用交換一下。
羅鶴月眉頭抽了抽：“你這是把我這兒當垃圾站了？”
這又破嗩吶和破喇叭的，她可看不上。
田南梔向沙發上一靠，像到了自己家一樣隨意：“等價交換的東西我已經付過了，這倆只是順帶的。”
羅鶴月感覺聽了個笑話：“你什麽時候付過了？”
“白楓。”
田南梔說出這個名字，幽幽擡起眼：“我把他的心臟找回來了，對你來說，應該挺重要的吧？”
羅鶴月：“……”
田南梔的姿態放松自如，臉上的表情似笑非笑，一看就知道定然是探查到了什麽，然後挾有底氣的來做交易。
田南梔的技能突飛猛進，短短幾天的時間，就已經能夠修覆那部分丟失的重要影像。
在白楓手腕的那根因果線裏，她看見了白楓，以及坐在他對面的一位黑長直的神秘少女。
她聽見了幾個關鍵詞，[共腦]、[伽馬世界]還有[弟弟]。
伽馬世界是目前現存最高級別的世界，比其他世界都高出一個小小的偏角，生活在那裏的人們可以在其他稍低的世界裏自由穿梭。
共腦是某個觀測者與其他平行世界的自己存在共同記憶的情況。
白楓是少女平行世界的一個弟弟。
羅鶴月靜默片刻擡起煙槍，兩條修長的腿蜷在了沙發上，又恢覆了一派悠閑的姿態。
本來這事如果田南梔不知道是可以輕易賴掉的，結果還是沒能躲過這個人情。
羅鶴月開口：“根據伽馬世界的觀察，一個生物存在於茫茫宇宙的個體往往都是雙數的形式。”
存在於平行世界的某個人會有很多，但其中一定會是兩兩對應著出現的。
假如一個人在世界A中出生存在，那麽在宇宙的某個世界中，比如世界B、世界C或者是世界Z，還會存在有另一個他，同時出現於這個世界。
這兩者與其他共存體的關系不太一樣，會跟親密一些。
觀測者將他們稱為——雙生共存體。
這種共存體與其他平行世界裏的共存體有很大的不同，他們兩者十分相近，雙方的能量都會在不知不覺中產生波及，影響彼此。
如果你覺得這段時間好運極了，那麽在遙遠宇宙的一個[雙生共存體]也會得到好運的眷顧。
如果正值水逆，那麽另一個[雙生共存體]也會變得倒黴。
羅鶴月：“夕也有一個雙生共存體，那個雙生共存體在冥冥之中影響了她，即便夕自身沒有情感存在，但在那個雙生共存體的情感影響下，對這個世界的感知也會溫和一些。”
雙生共存體……
田南梔在心底默念了一遍這個新名詞，按住突然跳起的太陽穴。
夕是被創造出來的，是這個世界上從未存在過的生物，那麽與她雙生共存的，應該也是一個被創造出來的存在才對。
田南梔：“夕的雙生共存體怎麽會有情感？”
羅鶴月沈默。
跟聰明人打交道就是危險，本來點到為止的信息在她的探究下，又來到了不能跨越的臨界點。
她沒有接下這句話，不動聲色吸了一口煙氣。
這半邊的空氣好似忽然凝滯了。
另一邊，夕和黑貓拿著黃銅嗩吶和擴音大喇叭玩得不亦樂乎，一聲下去，天靈蓋都快要掀開了。
一靜一動，瞬間拉出了兩個極致。
羅鶴月掏了掏耳朵：“好了，今日份的營業額算是完成了。”
她委婉地向田南梔下起了逐客令，意思很明確，這個問題她不會回答。
田南梔沒有強迫，今天得到的有用信息已經夠多了，直覺告訴她接下來要探討的問題，她可能付不起這個代價。
房間又陷入了安靜。
剛才夕吹的那一聲嗩吶驚得一人一貓都暈暈乎乎的。
過了一會兒，田南梔率先打破安靜，用著隨意攀談的口吻道：“那羅不夜和白楓應該就是雙生的共存體吧。”
所以當初少女才會說，因為他的親生弟弟這邊出了些問題，才會波及到生活在那個世界的白楓。
白楓這個名字是後來的養父給他取的，若是他沒有被遺棄，他的姓氏應該就是羅。
羅鶴月沒有說話。
田南梔也沒有想要得到她的答案，只是自顧自的說著：“我看見宋西沈差一點就殺了他，是你把他救走的，他現在應該就在店鋪裏吧？”
這話剛落，忽然房間裏的帷幔就動了一下，好似在回答她的這個問題。
羅不夜走了出來。
他恢覆了田南梔最初見到的樣子，穿著一套寬松休閑的衣服，黑色襯得他的皮膚很白。發絲半掩下，那雙漂亮的丹鳳眼非常冷漠。
他站在那裏一言不發，只是在告訴田南梔他還活著，僅此而已。
田南梔朝他笑了笑：“我就知道你沒那麽容易死。”
羅不夜沒什麽表情，只是嗯了一聲。
這時刻的氛圍非常奇怪，兩個不熟的人重逢，你都不知道接下來要聊些什麽。
說到底，他們只是搭伴解答了幾個題目而已，都談不上什麽交情。
其實田南梔有很多標紅的問題等待解答，關於羅不夜的，關於她的，但瞧少女的樣子，這部分她只會選擇緘默。
於是田南梔準備走了，今天最重要的目的就是將夕托付在這裏。
夕依賴她，她本以為會花費一番口舌勸夕獨自留在這裏，但現在的情況要比她預想的輕松。
夕很喜歡這個地方，好似某種氣場吻合，她來到這裏很放松。
在田南梔推門要走時，夕還乖巧的向她揮著小手，向她保證一定乖乖的。
一時間，田南梔思路開小差，感覺自己就像一個因生活所迫不得不將孩子送走的老母親，心底還有些不舍。
接下來的半年時間，她要是想夕了，還得來這裏才能看見。
叮鈴——
田南梔拉動門扉，撞響了角落處的風鈴，像位即將踏上未知冒險的旅者。
她回眸看向羅不夜：“好好活著。”
此時此刻，田南梔忽然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好像她以前也說過這句話。
但就是一瞬間的感覺，閃過也就沒了。
羅不夜楞了一瞬，反應過來時田南梔的身影就已經消失在了門邊。
她離開了這個房間，感覺空蕩蕩的。
羅鶴月緩緩呼出一口氣，感覺和田南梔談話神經都不自覺緊繃起來了，因為她不知道怎麽就被對方套出了話。
她伸了個人懶腰，整個人終於放松，笑吟吟地看向夕：“中午我們吃火鍋吧，特麻特辣的那種。”
夕不明白那是什麽，但還是舉起小拳頭捧場：“嗯！”
黑貓動了動耳朵：“火鍋！好耶！”
一時間，大女孩帶著一個小女孩再外加一只貓，三個生物的聲音仿佛360度環繞聲的大喇叭，吵得羅不夜微蹙起眉頭。
羅鶴月走過去拍拍失神的羅不夜：“還楞著幹什麽小廚子，還不快去做？”
羅不夜無語寫在了臉上，肩膀躲了一下她的手，話也沒說就往廚房走去。
黑暗中，他幽幽嘆了口氣。
羅鶴月因這聲嘆息笑了笑，讓黑貓帶著夕去後廳看房間的時候，又坐回了沙發。
田南梔雖然走了，但卻留下了一個意料之外的客人。
一只面容清秀的男生鬼魂飄在半空中。
他散發出來的氣息很神奇，你知道他是鬼且連眼珠都沒有，但你不會覺得害怕。
見到他的第一眼你會腦補一下，他生前好看的樣子。
羅鶴月又拿起了老板的架子：“說說吧，你有什麽心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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