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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司不見了。

田南梔從那間神秘的店鋪走出來時,他就在光屏裏消失了氣息。

此刻她站在兩間店鋪的夾縫中,店鋪消失後,這裏就恢覆了一條陰暗狹窄的羊腸小道,只能容納一個人通過。

上一次田南梔來的時候,游司還無法進入到店鋪。

現在游司可以進去,說明他有了心願。

田南梔抱手站在小巷口等待,那是因果線探查不到的地方,她無法知道現在游司在和少女聊些什麽。

但她想,游司的心願應該就是知道自己生前的事情。

田南梔本來已經做好了要等待一陣的準備,沒想到只是個眨眼的功夫,游司就從小巷裏飄出來了。

游司斂著眉眼,翹起的兩縷呆毛跟狗耳朵似的,一搖一晃。

“怎麽了?”田南梔看出他像個霜打的茄子。

“田南梔……”突然,游司叫了她的名字。

聲線很好聽。

這在田南梔的印象中還是第一次。

如此鄭重的感覺讓她不自覺下壓眉頭。

游司擡起頭,認真嚴肅看來:“擲骰子吧,我們將游戲完成。”

黑貓跳到了羅鶴月的腳邊。

剛才游司和她的對話它聽得一清二楚,羅鶴月只用一句話回覆了游司。

——你有沒有想過,你這縷魂魄存在的意義?

按道理說,人類在死亡的那一刻就已經身死魂滅了,只有那些對這個世間懷有執念的人,才會殘留一縷魂魄不散。

比如說橫死的紅衣厲鬼,或者冤死的白衣冤鬼,它們想要覆仇或者尋求真相。

可游司又與它們不一樣,他性格平和溫煦,生前這般死後如是,沒有任何的改變。

唯一執著的,就是一心和抽到這個骰子的人進行游戲。

黑貓歪了下頭:“他是在守護那枚骰子?”

羅鶴月嗯了一聲:“裏面肯定有重要東西。”

哪怕游司死了,魂魄不散,他也要將這裏面的東西護好。

游司忘記了生前,忘記了他在守著這個東西。他只是被一個念頭驅使,他要與抽到這枚骰子的人玩游戲。

他孑然一身,只是一只鬼魂,羅鶴月甚至從他身上找不到任何有價值的東西,所以只是好心提點了一二。

黑貓搖著尾巴:“你覺得她會答應嗎?”

羅鶴月的聲音很肯定:“會。”

田南梔投擲了差生骰子。

游司聽見骰子落地的時候都有一瞬間的晃神,他太久沒聽見這個聲音了,不知不覺就跟在田南梔身邊這麽久。

這種感覺很奇怪,他很踏實,而且沒有理由,呆在這個女生身邊就很安心。

不然他也不會舍棄了一心追求的對賭游戲,甘願陪在她的身邊。

如果不是發現自己死在圖書館,又聽見了自己臨終之時的那句話,游司相信這種狀態會持續很久。

可是現在,時間好像到了。

磕噠一聲,骰子裂開。

從中溢出了縹緲的霧氣漸漸在兩人身邊展開了一個獨立的結界,仿佛此時此刻,世界就剩下了他們兩個人。

游司第一次在游戲開始前這麽平靜,好像勝負早有預感。

田南梔站在他對面,笑了笑:“我記得你跟我說過這是一個不公平的游戲,要是我輸了,你會抽走我的靈魂?”

游司也笑了:“你覺得我會嗎?”

田南梔知道答案,在問這個問題之前就知道答案,可是怪無聊的,她還是問了出來。

好像就是想抓緊時間跟游司說些什麽。

雙方各就各位。

他們面前各有六張背面朝上的牌組,可愛的圓形笑臉在襯托著這個游戲的輕松。

它也本該是輕松的。

若是很久之前投擲了這枚骰子,這裏應該會十分熱鬧。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雙方看著底牌陷入沈思,都沒有下一步的動作。

過了一會兒,游司率先抽出了一張牌:“紅桃J。”

牌面應該是特意設計過的,沒有呈現普通的人頭牌,而是大大的字母J在中間,紅桃圍在字母的四周。

田南梔隨意跟了一張草花3,發現也是這樣,數字在中間,花色圍在四周。

游司幹巴巴的笑了一聲:“第一局我贏了。”

田南梔:“這不是應該的嘛?”

游司那邊是8-K的隨機卡牌,田南梔這邊是A-6的隨機卡牌。

不論花色,只看數字,無論她這邊怎麽抽,都會是輸。

游司聳了下肩,骨節分明的手指又從中挑選了第二局的卡牌。

但他沒有先亮出來,偷偷掀開看了一眼就讓田南梔這邊先出。

田南梔抽了一張:“黑桃A。”

刷的一下,非常幹脆的紙片撕裂聲。

游司撕開了手裏的卡牌,藏了一半露出另一半。

亮出了數字0。

如果這張卡牌完整應該是黑桃10才對。

田南梔明白數字和字母特意設計在中間的原因了——

方便作弊。

游司將剩下的半張卡牌留在手裏,盡量將口吻輕松一些:“你贏了。”

現在局面,理想中的一比一平。

田南梔說不出現在心裏什麽滋味,就覺得這游戲被他們玩得跟上墳似的,壓抑得很。

第三局游司繼續讓田南梔先抽。

田南梔隨意抓起一張牌,在亮出的同時,對面就傳來了動靜。

游司將數字八從正中間撕開,無論田南梔這邊亮出哪一個數字,她都贏定了。

最終,數字6對數字0,田南梔勝。

可是她這個贏家沒有半點的開心可言。

田南梔久久沒有開口,靜靜地看著游司。

這本應該是一個必輸的游戲,卻因為莊家的作弊,被玩家贏了。

按照賭約,從今天開始游司的這條命就是她的了。

游司微笑看來,黑黢黢的眼部孔洞仿佛重新填滿了眼球,田南梔記得,是很漂亮的琥珀色。

磕噠磕噠——

擺在地面上的骰子越裂越大,整體完全粉碎了,露出了裏面的一枚戒指。

戒指上面有一只展翅高飛的紅色飛鳥。

游司飄過來,了然一笑:“原來我一直在守著它。”

這就回答了羅鶴月提出的問題,為什麽他死了還能殘存魂魄,為什麽什麽都不記得了,卻還是在執著的玩游戲。

游司應該在很久以前給自己設計了這個游戲,如果他輸了就會將裏面的東西交出來,而根據這場游戲的規則本來他是必贏的。

只等得那個人出現,讓他心甘情願認輸。

田南梔拿出那枚小小的立方體。

戒指上的火鸞圖案與立方體接觸的剎那,仿佛開啟了塵封的寶盒,一面小型的全息投影畫面出現了。

一陣信號不好的雪花過後。

畫面的最初,田南梔看見了自己。

沒有被套上這幅皮囊的,原本的自己。

攝像頭懟臉很近,田南梔感覺到過去的自己不怎麽會用這東西,這個角度簡直是死亡角度,還好靠臉撐住了。

環境是在一個很黑的地方,錄制的時間趕在了一次喧囂的最末,人聲漸漸變低。

田南梔跟隨鏡頭的移動,看見了學校的鬥臺。

那時候的鬥臺沒前兩天看見的那麽清凈,坐席上全是人,臺面上還有一灘駭人的紅色。

剛經過一次生死搏鬥,獲勝者也渾身是傷,高舉著手迎接眾人的高呼。

在他黑影的投射下,鬥臺的角落癱坐著這次打鬥的失敗者。

血肉模糊的樣子,都看不清臉。

畫面一直在拍那位失敗者。

這時候,畫面裏傳來一個聲音:“老大,獲勝的助教在那邊呢。”

聞言,隨之鏡頭在獲勝者的身上晃了一下,就又對準了鬥臺角落處的那個人。

因為鏡頭掌握在熙的手上,她的聲音十分清晰:“我要的是他。”

一眾愕然。

旁邊沒有入鏡的男生驚呼:“老大,他可是輸的那個!”

“輸怎麽了?”熙幹脆蹲下身,“我就想要這個。”

熙習慣穿一身黑,高紮的馬尾辮幹凈利落。

她自帶氣場,嗓音沈下來的時候,你根本不敢去質疑。

只有跟在她身邊的組員摸清了她的脾氣敢反駁:“這可是你的助教誒,選個鬥臺輸的家夥,多沒面子?”

熙:“你沒看見他是怎麽輸的嗎?”

比賽開始的時候她就來了,一直坐在觀眾席的角落觀看,目睹了全過程。

雙方實力是不相上下的,這一點從兩人差不多的傷痕上就能看出來。

結束的哨聲吹響的時候,他們應該也算是平局,按照規矩兩人會接受老師的任意挑選,幾率是百分之五十對百分之五十。

關鍵就是獲勝者在哨響落下後,又突然朝那個男生的心臟捅了一刀。

說著,畫面轉向那位獲勝者。

獲勝者臉上也糊了層血,看不清表情。

熙似笑非笑:“你可夠狠的。”

她知道這位獲勝者的想法,朝男生心臟捅一刀,對方受傷嚴重,一般老師都不願意再費事給助教治傷,他被選中的幾率就會大幅度飆升。

“可惜啊。”熙走上前,“我這個人只喜歡強的,不喜歡狠的。”

話音剛落,熙就從獲勝者的手裏奪過那把刀,打了個轉兒後就猛地刺向了那人的心臟。

力度、角度與深度都分毫不差,與獲勝者刺出的一樣。

因果線可以輕易看清他刺殺的那一幕,熙將剛才那擊回敬給了他。

在這場比賽之前她就已經強調過,哨聲結束,勝負落定。

她最討厭這種自作聰明的人,無視她的規矩。

獲勝者疼得齜牙咧嘴,看著熙轉身甩著馬尾辮,一字一句對其他人道:“擡去醫務室。”

口吻冷漠到像是命令擡走一個麻袋。

隨後熙走到角落,將畫面又對準了男生。

一轉眼的功夫,男生剩下的血泊就形成了。

熙:“他叫什麽名字?”

旁邊有人翻了幾頁文件:“姓游,叫游司。”

熙默念了一邊這個名字,向旁邊遞眼神:“給他治傷,別讓他死了。”

第一段錄像結束,畫面再度陷入了滋滋啦啦的雪花畫面。

田南梔短暫抽離,轉頭看向游司。

游司在她身邊靜靜地看著畫面,像是在看別人的故事,微微表露出了驚訝。

滋啦——

第二段錄像很快開始了,又是以熙的懟臉自拍開始的。

隨後畫面一轉,游司穿著藍色條紋的病號服坐在病床上,襯得整個人非常清爽幹凈。

他擡著手,有些害羞,有意避開鏡頭。

游司咳了兩聲,向田南梔道謝。

如果不是她,現在恐怕他已經是個死人了,沒有人會給一個失敗者治傷的。

熙看出了他的局促,轉手將鏡頭放置在了床頭櫃的位置,畫面只拍到了游司的手臂。

那次鬥臺過後熙就一直在忙,這才抽出時間來醫院看見她這個小助教。

熙的目光直接坦率,看得游司感覺後背有螞蟻在爬。

游司找了半天話題也不知道說什麽,只好斂下眼眸,尷尬按了按頭上翹起的呆毛。

從小他的頭發就硬,跟刺頭似的。

過了一會兒,熙率先打破安靜:“為什麽會想當我的助教?”

她卸下氣場時就跟鄰家女孩一樣,不會讓人感到拘束。

游司很直接:“因為你厲害。”

在這個弱肉強食的校園,為了活下去,技能不強的學生們只能想盡一切辦法。

成為老師的助教就是最好的選擇,它就像一根堅固的線,將他牢牢拴在那位老師的身上。

直白點來說,就是抱大腿。

助教的工作主要是負責照顧老師的日常起居,他不用和學生一樣進行答題,又不用像老師一樣負責構建題目。

可以說是校園中最安全的身份。

當然,這也將會是最沒有人權的,因為規則不會保護助教這個特殊的身份。

哪怕他走在校園裏被人殺了,規則也不會懲罰那位兇手。

游司的技能不強,手裏的六面骰子分為攻擊、防禦和自爆三類,每次擲到什麽就完全看運氣。臉臭的時候,擲個骰子都能把自己弄丟半條命。

沒有自保的能力,他就只能另辟蹊徑。

一次偶然的機會,他得知了管理員麾下的最強小組火鸞。

親眼看見那個女人到達的剎那,一只手就捏爆了操場裏的那只大怪物,凈化了校園。

這可是十幾個學生都無法鬥過的怪物,可是她一來,不費吹灰之力就打敗了。

那時候游司就有一種沖動——追隨。

他想追隨這個女人。

在她降臨的那一刻,他的目光便再也沒有移開過。

後來的事情熙就可以想到了,管理員建議她在學生當中找一個助教,負責照顧她的生活,游司和另一個男生就一齊報了名。

熙笑了一下:“我還以為不會有人主動報名呢。”

她可知道學生們給她起的外號,女修羅。

和秦柳的女閻王是差不多的意思。

後來她還特意查了一下,修羅是一位兇猛好鬥的惡神,女性尤為俊美,勉強自我安慰算是在誇她了。

本來熙都做好實在沒人就隨便抓個苦勞力的,沒想到還真有自投羅網的。

“你可以把它看成是一場交易。”熙不喜歡承別人的情,“你負責我的飲食起居,我負責你的生命安全,怎麽樣不虧吧?”

熙敏銳察覺到了游司靠近她的真實想法,又將它擺了出來,想在口頭上締結一個契約。

這種平等交換,雙方都會很安心。

熙有這種魅力,你都不會懷疑她的這句話是假的,她既然這麽說了就一定會做到。

“不過,這個期限只能是我活著的時候。”

熙很坦然,見慣了生死之後自帶從容,“我要是死了,就護不了你。”

沒人能保證不會死亡,即便是赫赫威名的火鸞組長。

畫面中,游司的手攥著被子,而後又漸漸松開:“好。”

游司不是在考慮自己,而是在想熙的這句話,不禁思考如果連熙都會死亡的那天,這裏會是怎樣的一番景象。

緊接著,游司露出衣袖那截的手腕就緩緩系上了一根因果線。

熙勾著線條的另一端:“系上這根線,你就是自己人了,以後你可以喊我的名字……”

“熙。”

這個音節剛出來,田南梔頭皮就再一次發麻。

原來她真正的名字和夕的音節一樣,這應該不是巧合。

“送我名字的人告訴我。”熙笑著道,“熙,是光明的意思。”

熙。

田南梔腦中清晰的浮現了這個字。

熙平靜地看著游司:“我沒有父母也沒有姓氏,就只有這一個名字。”

游司感覺熙今天好像一匹坦然露出柔軟掌心的孤狼,溫馴地坐在那裏,向他表示友好。

火鸞小組的成員都知道這個信息,熙現在告訴了游司,是真心將他當做了自己人。

“傷好了就來我的公寓吧。”熙將鑰匙遞給了他。

畫面一轉,鏡頭被熙拿起,又對準了游司。

游司兩手攥著鑰匙,重重地點了下頭。

第三段錄像的開始,鏡頭對準了窗外。

那是一個田南梔從來沒有見過的奇特建築。

金字塔般的底座上面立著鏤空的流暢線條,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都是一個變形的8字。線條裏面還有個實心球,一直沿著線條的走勢不住旋轉著。

一時間,你都不知道是裏面的實心球在動,還是外面的鏤空線條在動。

它們只是不停歇的旋轉。

看久了,會有種催眠的感覺。

田南梔從來沒有在學校裏看見過這個東西,就連金字塔般的底座都沒有,證明了老師和學生生活的區域是分開的。

說明有些東西你不走到那邊,什麽都探查不到。

畫面久久拍著那個建築物,熙好像在楞神,安靜中只能聽見她平穩的呼吸聲。

“熙。”鏡頭之外,有人在叫她。

是游司的聲音。

熙恍了下神,鏡頭有所偏移,落在了旁邊走來的游司身上。

游司的表情很溫柔,很坦然,完全沒有了上一段錄像中的局促膽怯。

兩端錄像之間應該隔了很長的一段時間。

游司看向窗外:“你好像很愛看那個東西,是什麽?”

“不知道。”熙,“在我的印象中,這東西就一直在旋轉。”

她伸出手,纖細的手指輕撫在光潔的玻璃上,在畫面重合的那刻,她好像抓住了那東西。

“這東西看著很近吧,可那天我閑來無事專門去找過它,看起來就在眼前的東西,我卻開車開了很久很久,結果也沒能找到。”

熙的聲音很平靜,回憶那天的經歷。

“你只能看見在與這個東西不斷拉近,但你始終無法到達它的位置,就好像……一個海市蜃樓,或者說一個空中樓閣,你只能用眼睛看見它,卻不能證明它真的存在。”

人好像總愛較那個勁兒,越搞不懂的東西你就越想將它搞懂。

熙沒事的時候就會看著它,想知道會不會有一天這東西就突然不見了。

但後來她想明白了,這東西可能比她的壽命還長呢,可能她死了,這東西還在日夜不停的旋轉。

“先吃飯吧。”游司不太懂熙對這東西的執著,他這個小助教要做的,無非就是照顧好這位總是愛亂來的老師。

熙拿著鏡頭走到桌邊,看著桌上這些清湯寡水的菜品,皺了下眉頭。

“你是隱藏在學校裏的苦行僧嘛?”熙嘴角抽了抽,質問般地將鏡頭對準游司的臉。

游司尷尬地撓了撓臉:“做飯,真的不是我擅長的。”

可惜學校裏也沒有外賣可點,不然還能濫竽充數一下。

熙無語挑了下眉,將鏡頭擱置在桌上,正面對著兩人吃飯的位置。

熙那日打扮得很隨意,身上的衣服終於有了其他的色彩,穿著休閑的藍色家居服。

她拿著碗筷,遲遲不知道在哪裏下手。

游司看著她一副解決人生難題的樣子,感覺好笑:“我來之前,你都怎麽吃的飯?”

“吃食堂啊,不然還能去哪兒吃?”不過對她而言,食堂的飯也跟游司做的不相上下,很沒食欲。

片刻,熙終於下定決心夾起一塊豆腐,神色覆雜地看著它。

豆腐也在看著她,想問她到底什麽時候下口。

游司不服氣:“我這手藝好歹比食堂做的好吧……你這胃口到底被誰餵刁的?”

這話提醒了熙,幹嚼著豆腐思考了一會兒,搖了搖頭。

此題無解。

咚咚——

這時候,門口傳來敲門聲。

游司挑了下眉,將筷子放在桌上走去開門。

涼風灌入。

火鸞小組的六人總是一起行動,在看見這個人的同時,在附近範圍內總能找到其他的成員。

經過這麽長時間的相處,他們跟游司的關系也在突飛猛進。

游司都敢露出嫌棄的表情了,嘖了一聲:“你們幾個聞著味兒來的吧?”

有好幾次都是這樣,他和熙剛準備吃飯,這六個家夥就會準時敲門。

誰能想到學校裏威名赫赫的火鸞小組成員,其實一個比一個幼稚。

“別那麽小氣嘛游小司,多幾雙筷子的事兒。”

“就是嘛游小司,記得給我拿個大碗。”

“我也是,游小司,多給我盛點飯。”

“對了游小司,再準備一碗辣椒油!”

游司:“……”

剛開始這個名字只是熙打趣的時候愛叫的,後來漸漸的,火鸞小組的所有人都開始叫他這個名字。

六個進來就自顧自地來到桌前,房間裏那些高矮不一的椅子和凳子都是為他們準備的。

游司沒來之前,他們就經常在這裏聚會。

目送游司一臉不爽地進入廚房,六人唇角漸漸回平,面色變得凝重。

鏡頭對準了其中的幾個人,田南梔瞇眼仔細辨認,發現這些都是不熟悉的面孔。

“老大,有事要說。”有個臉圓圓的女生眼神示意了一下這邊開啟的鏡頭。

下一秒,屏幕陷入黑暗。

熙關掉了錄像。

有關他們聚會談話的內容,陷入了未知。

第四段錄像開始。

鏡頭掌握在了游司的手裏,他將畫面對準了窗邊的熙。

落地窗前,熙披散著頭發留給他一個背影,好像剛剛洗完澡,肩膀上還搭著一條毛巾。

“為什麽要錄這些?”游司詢問道。

剛開始只是熙在拿著鏡頭記錄,後來她就把這個重任交給了游司。

游司拿著鏡頭靠近,畫面中,熙悠悠轉過身朝他笑了一下:“會有用到它的時候。”

田南梔突然楞住。

剛才那一瞬,她好像透過屏幕與過去的自己對上眼了。

熙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好像在通過屏幕,跨越時空,在那一刻與她產生了互動交流。

熙似乎早就察覺到了今天。

知道這份錄像將會成為她與現在自己的連接。

田南梔難以想象那時候的熙的力量有多麽強大,但如果她真的預知到了這天,那麽從第一天認識游司開始她就已經在為今天做準備了。

熙早就知道會自己淪落到今日嗎?即便早就預知到了,卻也無法改變?

田南梔的思緒沒有繼續深入,將註意力放在這來之不易的珍貴影像。

游司的鏡頭對準了熙的側顏。

她不是一眼驚艷的長相,卻很有魅力,經得起目光長時間的凝視。

越看越不願移開視線。

就像那天的游司,舉著鏡頭,將這個角度持續了很久。

他看見熙突然斂下眼眸,聲音很平靜:“有幾個老師被困在其他世界了,有段日子了,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能成為老師的人技能都不會差,能將他們都困住的世界,沒有人再敢去探查。

“肖時芮也被困在裏面了。”

肖時芮是火鸞小組的人,也是這個小組中除了熙之外的唯一一個女生,臉圓圓的很可愛。

肖時芮家裏是武學世家,長得萌萌的,打起人來可是一點都不手軟。體術方面可以說是小組裏最強的,熙有時候還需要她幫忙指點。

肖時芮有一條很厲害的召喚物,蛇比。

據說是世間最毒,咬一口閻王爺馬上將人帶走的程度。

熙怎麽都想不通,這樣厲害的肖時芮怎麽會被困在了某個世界裏。

熙曾經背著管理員去過那個世界,她有這個能力,不用動用管理員的力量就能撕開那個世界的通道口。

但她沒有找到肖時芮。

老師一般都會在跳轉甬道附近活動,但是那裏沒有肖時芮的氣息。

就跟人間蒸發了一樣。

熙沒有太多的時間留在那裏,她在這邊還有重要的事情要做。

理智來說她的選擇沒有錯,但是感情方面……她覺得,她好像放棄了一個親人。

熙表露出了哀傷,很少能見到的表情,她斂著眼眸,手緊緊抓著手臂都泛了白。

游司想要安慰卻無從下手,手揚在熙肩膀的上空片刻,又堪堪收回。

對於熙,他不敢僭越。

游司從口袋裏倒出幾粒糖塊,遞到熙的面前。

游司發現熙特別吃這套,有孩子氣的一面。

看見畫面裏熙吃糖的樣子,田南梔不由輕笑了一聲,難怪當初她不會懷疑游司給她下毒。

原來這樣的動作都不知道重覆多少遍了。

“游司。”熙的嘴裏含著糖塊,突然很認真地看過來,“如果我告訴你,你繼續留在這裏有危險,你要不要考慮離開?”

游司沈默兩秒:“會死嗎?”

“會。”

一個字,簡潔有力。

熙靜靜等待他的答案。

游司盡量讓自己的口吻輕松起來:“那看來我得抓緊時間提高廚藝了,總得讓熙老師吃到一頓可口的飯菜吧。”

游司的拒絕在熙的意料之中:“沒跟你開玩笑。”

“我知道。”

游司認真與她對視,真摯的小狗眼神配著炸毛的頭發,好像一只溫馴的大金毛。

當初熙與他的交易就是,他負責照顧熙,熙負責他的安全,後來熙又補充過期限是在她活著的時候。

熙是遵守承諾的人,如果游司會死,那麽熙的下場一定也不會太好。

到那個時候,整個校園恐怕都會亂成一團,即便游司離開也沒有能容納他的地方。

熙嘆了口氣,游司性子雖然溫和,但倔起來的時候也拿他沒辦法。

“你可想好了。”熙又硬起嗓音,“現在離開還來得及,繼續留在我身邊是會死的。”

游司沒有正面回答,轉身將鏡頭對向屋裏。

很有生活氣息的客廳,桌子上還擺有一束鮮花。

他拿起搭在沙發上的黑色外套,像個稱職的保姆:“洗衣服去了。”

田南梔一看這房間就是被游司精心打理過的,她知道自己的性子,可不會弄得這麽井井有條。

鏡頭被游司隨手放在了桌上,等了片刻,熙又重新將她拿了起來。

熙看著屏幕,頭小幅度的歪了一下:“後悔了麽?”

好像知道此刻故去的游司正在看著這些畫面。

後悔了麽?

她在問他。

游司微笑,搖了搖頭。

記憶慢慢清晰後,他心底那份歸屬感又重新清晰了起來。如果時間重來一次,他仍然會選擇留下。

因為那是有她的地方。

第四段錄音結束,又是很長一段時間的安靜。

畫面中沈默,畫面外的兩人也是沈默。

田南梔發現游司的身影在變淡。

他的執念就是看守這份回憶,現在回憶重新解封,他的任務就完成了。

過了一會兒,畫面重新亮起。

熙拿著鏡頭拍著一個還未拆封的蛋糕,蠟燭、生日頭冠還有刀叉在旁邊擺放的整整齊齊。

熙:“游小司,快過來許個願。”

鏡頭一轉,畫面對準了路過的游司。

錄像裏游司沒什麽表情,腰上系著一條圍裙,懷裏抱著滿當當的臟衣籃。

“心願?”游司表情很真摯,“那我希望熙老師不要再亂扔衣服了。”

說著,游司彎腰又從沙發上撿起一件衣服,塞進衣籃子裏,身形幽怨地走進衛生間。

熙幹笑了兩聲,拿著鏡頭追了進去,將游司連拖帶拽地拉到了桌子邊,給他戴上了生日頭冠。

“來吧,抓緊時間許個願。”

她關上了燈,點上了蠟燭,在跳躍的火焰裏,游司雙手合十閉上了眼睛。

然而下一秒,房門就傳來了幾聲很有節奏的敲門聲。

游司睜開眼睛,他知道這是熙要出任務前的暗號。

“這麽晚還要出去?”游司順勢接過鏡頭,調轉畫面對準了熙。

熙嗯了一聲,拿起搭在沙發上的黑色風衣:“千算萬算,沒想到日子跟你的生日撞了。”

熙穿上風衣,動作瀟灑地甩了下長馬尾辮,一身黑的樣子颯氣十足。

游司滅了蠟燭,準備重新蓋起來等熙回來一起吃:“那你去吧,我等你……”

“游司。”熙突然很認真地叫他。

這麽正式的稱謂倒讓游司有一秒鐘的不適應,他以為熙要與他說什麽嚴重的事情。

只見熙朝他歪頭一笑:“生日快樂。”

游司松了口氣:“謝謝。”

“禮物給你放桌上了,等我走了再拆開。”這是熙在離開前,最後對游司說的話。

游司意識到了有什麽不對,但具體又說不出來,他想要叫住熙,但沒有理由。

沒有人能阻擋熙的腳步。

那是游司最後一次見到熙。

後來,游司拆開了熙給他留的東西,裏面是他的武器骰子。被熙改造過了,抹去了兩個會造成自身損害的自爆選項,變為了空白。

還有兩封信,一封明顯被撕過,上面的字他完全看不懂。

另一封信是寫給他的。

語言簡潔明了,熙從來不喜歡長篇大論。

【如果十點我還沒有回來,馬上離開,去哪裏都好,離開。】

【但在此之前,你要留在屋子裏,那裏很安全。】

【離開的時候,把另一封紙條帶走,你可以帶在身邊,也可以藏在一個安全的地方。】

【絕對不要被管理員找到。】

【游司,保重。】

沒頭沒尾的一封信,熙既沒有交代要去做什麽,也沒有交代為什麽要這麽做。

游司還沒反應過來,就聽見窗外傳來一聲巨響。

戰鬥開始了。

那時候游司才知道,熙帶領著火鸞小組反抗了管理員,想要徹底摧毀這個狗屁游戲,離開這裏。

他們的目的很明確,帶著人類,回家。

爆炸聲不斷,往日安靜的教師公寓區變成了充滿硝煙的戰場,游司站在窗口往外看時都覺得膽驚。

熙將這間房屋保護得很好,最近的一次爆炸都沒能破壞掉屋內的任何東西。

游司說不出心裏是什麽滋味。

原來熙和火鸞小組一直都在暗中籌劃這一切,為了計劃的順利實施,他們甚至不能去救自己的組員。

火鸞是這次的主力,也是管理員麾下最利的一把刀。

剩下的隊員絕對不能再折損。

可就是這麽一個厲害的大計劃,游司竟然沒有一點察覺。

他只知道熙突然忙了起來,沈默的時間也愈發多了。

熙壓根就沒有想要他知道這個計劃,為什麽?嫌他太弱嗎?

那麽多老師都參與了,唯獨他這個經常在熙身邊晃悠的人什麽都不知道。

游司苦笑了一聲,窗外的爆炸聲不斷,密集得甚至不能讓他將這個問題想明白。

他站在窗邊,等著約定的時間到達。

突然間,他看見頭頂的紅霧被撕裂開了一條大口子,璀璨的光束投射下來。

你知道在黑暗中停留已久,突然看見了一束光照進來的那種欣喜嗎?

你渴望著它,卻又不敢直視它,它太耀眼了。

那一刻是任何詞語都無法描述的神聖,光照射在這片滿目瘡痍上,帶有憐憫的影子。

很坦白的說,游司都想哭。

對於他而言,對於這裏所有的人類而言,那就是救贖的光。

在那個光裏,那個高挑的身影高懸在半空,發絲淩亂飛舞著,仰視著蒼穹,俯瞰著大地。

這束光就是為她而來。

游司看了一眼時間,還沒有到約定的十點。

他彎下眉眼,甚至開始天真的收拾行李,只等著熙回來,他們就一起離開。

然而,光沒了。

在那道口子愈合的剎那,這裏又被黑暗吞噬。

那種感覺,就像有一雙手硬生生把你從光明的地方拉入黑暗,你反抗不了也逃不出去。

游司陡然僵住,整個人連同心臟一起墜入深淵。

約定好的鈴聲響了。

房間在失去了熙的保護下,開始碎裂坍塌。

桌上的蛋糕被掉落的天花板碎片砸中,成為了一灘難以下口的東西。

游司沒有逗留,拿著武器沖出了房間。

田南梔跟隨著游司的鏡頭看見了一片狼藉,戰鬥過後,殷紅遍布,巨大的危機感透過屏幕傳來。

轟隆一聲——

游司離開不久,那座公寓樓就坍塌了。

管理員發布指令,將熙以及火鸞小組的所有人都列為了叛徒。

叛徒的下場,可想而知。

管理員麾下的另一只小隊玄鷹出動,全面絞殺火鸞小組的人,連游司也不例外。

游司突然有點想笑,連管理員都認為他是知情者,可是他卻什麽都不知道。

他想說熙還不如告訴他呢,這樣逃跑也能順理成章,不然怪不值當的。

老師生活的上層區成為了廢墟,沒有容身之所,游司就只能往學生所在的下層區逃命。

鏡頭的畫面匆匆略過,游司喘氣的聲音清晰可聞,他沒有路可逃了。

與這個區域割裂了太久,他找不到安全的地方。

關鍵時刻,游司擲了個骰子。

這對選擇困難癥是最好的方法。

心裏篤定要是擲出來是個攻擊類技能,他馬上回去拼死一戰,要是防禦類技能,他就找個地方藏身繼續茍活。

可好巧不巧,他擲出來了一個空白面。

什麽都沒有,到頭來還是要靠他自己選。

游司感覺自己就像是一個無家可歸的人,躊躇著是向東還是向西。

下層區也沒有了他的容身之所,他必須做出決定。

旁邊就是那棟安靜的圖書館,在他還是學生的時候,就聽說這裏有一個吃人的怪物。

聽說,那個怪物會重覆逝者的遺言。

游司覺得這可能是他的一個機會,還可以給熙留句話。不然以其他方式死去,熙就再也找不到他了。

他那時候甚至都沒有恐懼,只想再與熙建立起一點點的聯系。

一點點就好。

於是游司在二樓藏匿好了那張紙條,將戒指藏進了骰子裏,就坦然走下樓。

樓下,那只巨型的貼臉怪物虎視眈眈地凝視著他。

一時間,游司竟然覺得很平靜。

他還以為自己會嚇到面目猙獰。

游司擡起頭,唇角帶笑:“聽說被你吃掉就能留下一句遺言是嘛……也不知道那個人能不能聽得到。”

怪物理解不了他的情緒,只是張開了血盆大口。

“就像你說的,如果因果線沒有斷的話,我想我們還會相見的,對不對?”

田南梔曾經在貼臉怪物那裏聽到過這兩句話,但現在再看本人淺笑的樣子,心裏又是另一番滋味。

游司知道那天逃不過死亡,所以選擇了一個可以再與熙建立聯系的方式。

好像有了重逢的希望,他就能死得踏實。

後來,鏡頭突然對準游司,畫面中,那雙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的。

其實他在最後還說了一句話,只是很輕很輕,怪物沒有註意到。

游司對準鏡頭,揚起笑容。

田南梔看見他說的是——

祝我,生日快樂。

中秋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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