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7

一百年多前的德文希爾公爵領，是王都之外最繁華的領土。

這裏的領民大多生活富足，衣食無憂，充裕的財富吸引來了數之不盡的商人與流浪藝人，許許多多的娛樂場所似雨後春筍般出現。

城中心的鳶尾花劇院，是貴族與富商們最愛去的地方。

傍晚，一輛馬車從側門駛入。

即使劇院的客人大多是貴族，這輛馬車也顯得格外奢華，黑色的車身上布滿精致繁覆的雕花，車頂、車門以及車輪內都鑲嵌了一層薄薄的黃金。

奢侈到把黃金鑲滿馬車，一般的貴族還沒有有錢到這個地步。

新來的門童沒見過這輛馬車的主人，羨慕的目光掠過車身，忍不住問身邊同伴：“這是哪位貴族老爺的座駕？”

同伴沒好氣道：“是德文希爾公爵，這片領地的主人！到底是誰聘請的你，連這點常識都沒有！”

門童訕訕地摸了下鼻子，連忙道歉，表示自己以後會記住。

不過同時也在心中驚嘆——公爵大人那樣的大人物，居然也會來他們劇院看演出嗎？

劇院內，馬車緩緩停下。

女仆先下車，隨後才將真正的主人攙扶出來。

來人並非已到中年的德文希爾公爵，而是一個漂亮的年輕姑娘。

她有一頭金發，燦爛得如同流瀉而下的陽光，碧綠的眼珠幹凈剔透，兩邊臉頰上還帶著淡淡的紅暈，就像是真正的純潔天使。

她的名字是莉莉安娜.德文希爾，是德文希爾公爵的獨生女。

劇院的老板比利一早就在這裏迎接貴客，此刻見到女孩下來，趕忙迎了上去。

男人臉上掛著諂媚的笑容，用華麗誇張的語調讚美了一番女孩的美麗外貌和出眾氣質，又表達了自己對公爵一家的景仰。

最後，才說到正題：“尊貴的小姐，您是直接入場，還是先見見演員？”

一般來說，私自見演員是違反劇院規定的。

能在城中心開設劇院，又在一眾貴族中混得如魚得水，老板比利自然不是簡單商人，他也不允許自己的劇院變成一個骯臟混亂的妓院。

以往也不是沒有貴族看上劇院裏某個漂亮舞女，想和對方來一段露水情緣，只不過都被比利擋回去了。

可這一次，他卻選擇了主動擔當與“皮條客”類似的角色。

原因無他，德文希爾公爵一家著實不是他惹得起的。他們就是這片土地唯一的主人，就算是王室來了也得低一頭。

面對比利提出的邀請，昵稱為“莉娜”的德文希爾小姐並不感到驚訝。

事實上，她早就已經私下見過鳶尾花劇院的當紅舞女蕾拉，還贈送了對方一條項鏈。

她很大方，對於自己欣賞的人也從來不會吝嗇。

這一次，莉娜也是為了觀看蕾拉的表演才專門過來的，不過她並沒有提前見對方的興趣。

“不用了，直接入場吧。”少女的聲線清脆，音調則是懶洋洋的。

“好的，請跟我來。”

劇院老板親自擔當了門童的角色，領著莉娜和女仆一同走近路來到5號包廂。

“哦對了，尊貴的小姐，今晚我們有全新的節目……就排在芭蕾舞劇之後，您有興趣可以看看。”比利神神秘秘地說完，關上門離開了。

莉娜挑眉，她本來對除了芭蕾舞劇之外的表演都不感興趣，這話倒是讓她感到好奇了。

不一會兒，表演開始了。

由於她是中途入場，所以前面的演出都沒看，直接就跳到了自己喜歡的芭蕾舞劇。

今天表演的是一出經典愛情劇，出場人數足有十多個，即使是這麽多人，莉娜還是能一眼看到當紅舞女蕾拉。

她的基本功很紮實，面容美麗，身姿優雅，在舞臺上很是醒目出眾，而她似乎也很明白自己的優勢，表演風格是一種近乎炫耀的展示。

莉娜托著腮，有一搭沒一搭地吃著點心。

這出劇她已經看過十多遍了，劇情沒什麽新奇的，甚至有些枯燥乏味，她會經常過來僅僅是為了欣賞舞女們動人的舞姿。

如今，似乎也有些膩了。

她無聊地思考著，一直到表演結束，舞女們下臺時，最出眾的蕾拉還專門往5號包廂的方向看了一眼，露出了自認為最美麗也最吸引人的笑容。

莉娜的表情沒有變化，伸手把吃到一半的點心扔進了垃圾桶裏。

她本來都想走了，但是想到劇院老板那句話，還是決定留下來看看接下來的“全新節目”。

結果這一看，卻是出乎意料。

“新節目”的登場演員不是人類，而是一個個形態逼真的木偶，它們就像活人一樣行動和對話，時不時說出讓人捧腹大笑的臺詞。

莉娜以往從未看過這樣的演出。

不知不覺，她就看完了這場從頭到尾沒有“人”的表演，連一口點心都沒顧得上吃。

演出結束後，劇院老板比利被公爵小姐半道截住了。少女就像所有的瘋狂劇迷一樣，迫切想要親眼見到喜愛節目的演員。

“是怎樣的團隊？真厲害呀！”

聽到這句話，比利罕見地楞了一下，“事實上……並不是團隊，尊貴的小姐，表演者只有一個人。”

“這怎麽可能？”莉娜皺起眉，聲音嚴肅起來，“你在和我開玩笑嗎？”

她毫不懷疑，這必定是一個團隊。那麽多的登場角色，每個的角色和聲音都不一樣，背後應該至少有十幾人相互配合才行。

見她生氣，比利額頭上的冷汗都要落下來了，趕忙說道：“我說的是真的！尊貴的小姐，您如果不相信，就和我一起去看看吧！”

莉娜跟著劇院老板來到後臺。

一路暢通無阻，專門阻止閑雜人等進入的後臺人員都默契地讓開了道路。

在梳妝間裏，莉娜看到一個纖瘦的人影正坐在椅子上，低頭卸掉人偶臉上的妝容。

老板比利流著汗說：“就是他……他是新來的流浪藝人。他很安靜，不怎麽喜歡見外人。當然了，小姐您不一樣，您想見他隨時都能見。”

莉娜饒有興趣地走進去，雖然她的腳步很輕，但依舊是可以察覺到的程度。

只是，令人不解的是，新來的流浪藝人明明發現了有人進來，卻依舊毫無反應，專註地進行手上的工作，完全無視了她的到來。

他的眼中似乎只有面前冰冷的人偶。

劇院老板比利站在一旁，見狀斥責道：“蘭德爾！放下你手中的事，尊貴的公爵小姐想見你。”

熟悉的聲音似乎讓他動作停頓了一下，只是依舊沒有回應在場的任何人。

比利尷尬地說：“咳，尊貴的小姐，他就是個怪人……要不是他的演出還算受歡迎，我早就把他趕出去了。”

雖然是這樣說，但在名為蘭德爾的少年作出有些冒犯的舉動之後，比利卻並沒有做出要把他趕出去的舉動。

看來，對方的演出不僅僅是“受歡迎”而已。

應該說他是棵搖錢樹。

莉娜並沒有對此感到生氣，或者說，她的興趣反而更濃厚了。

她細細打量著蘭德爾的模樣，在心中嘆息——真是美麗如同人偶一般的少年。

幽紫色的，水晶一樣的眼珠，深棕色半長發，蒼白的近乎透明的皮膚，眉眼精致，雖然神色漠然，嘴唇卻是鮮紅如血。

低著頭，安靜擦拭著人偶的他，本身就像是一個冰冷而美麗的人偶。

明明方才的傀儡劇那麽歡快熱鬧，表演者的性情卻和她想象中完全不同。

莉娜對美麗的事物總是很寬容，她沒有追究蘭德爾的冒犯，又表示自己很喜歡他的表演，之後還會再來。

老板比利聽後，明顯松了一口氣的樣子。

莉娜回到莊園之後，先在煉金房待了一個多小時，之後回到房間洗漱，在睡前靜下心來寫了會兒筆記。

她的筆記不是尋常的少女心事，而是一本“研究筆記”。

身為公爵之女的莉娜，從小就癡迷煉金術，並展現出了非凡天賦。

這種被視為“異端”的學說，在經過教會多年的殘忍打壓之後，如今稱得上“精通”的人已經很少，而莉娜正是其中一位。

除了公爵千金的身份之外，她還是一名煉金術士，多年來一直在探究與靈魂有關的課題。

在靜謐的月色下，少女記錄下了新的筆記內容：

[x月x日：

今天又失敗了。

父親的仆人又送來了新鮮的屍體，我嘗試著將他們的心臟剖出，靈魂剝離，但這些靈魂一旦脫離了身體，就會變成沒有理智，攻擊性極強的怨靈。

他們不記得生前的事，也沒有人類的情感，只是瘋狂地破壞著自己看到的一切。

雖然我成功保存了他們的靈魂，但也只是轉化成了怪物而已。

這絕對不是我追求的目標。

到底哪裏出了問題？這個術法已經推演過無數次，邏輯臻至完美，我可以肯定自己的步驟沒有出錯。

或許，是缺少一種更完美的煉金材料……

再試一試吧，我會做到的。]

女孩面帶微笑，眸中閃過了自信與狂熱交織的光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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