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譽之非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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譽之非之

若是下個十局八局,按贏子總數多少決定勝負,倒也算公平。然而眼下是一局定勝負,誰執黑子便占盡天時地利。

淩水月夾起一子,瞄準崖壁上刻著的棋盤,手腕使力射過去。誰知,江蕪卻用手中白子擋下即將落下的黑子,二子相擊碎成粉末,簌簌飄落下來。

淩水月錯愕,仔細一想卻在意料之中,姐姐向來如此“蠻不講理”。

江蕪笑了,練武之人即使文鬥下棋,方式自然也與眾不同。所以方才她瞥到淩水月腳步虛浮時,才會認為她氣虛血弱沒有一戰之力。

淩水月左右開弓,雙手各自夾兩了子,先射出一枚,果真見姐姐如法炮制,擲出棋子來擋,她眼疾手快,接連發射出另一枚,避開後穩穩鑲嵌在石壁上。

之後二人你來我往,棋盤之外的搏殺,倒比棋盤上的廝殺還來得有趣激烈得多。眾人也看得津津有味。

一個多時辰過去,淩水月汗流浹背筋疲力盡,下了一百二十一手後,手腕漸漸酸軟無力,力道不覆從前,被江蕪幹擾,棋子落在了棋盤的邊緣處。

本來勢均力敵的雙方局勢鬥轉急下。

不妙啊不妙!圍觀之人議論紛紛。

葉菱紗瞳孔放大,頓時變了臉色,失之毫厘差之千裏,這裏損失十多目,很難補回來。兩局下來都是輸,後面還比什麽?就算都贏了,也無非就是兩勝兩負平局而已。

慕緋註視著棋局,皺眉,“孤註一擲賭一把,興許還有機會。”

葉菱紗不解,心說,難道慕姐姐以為她能憑借後面的落子可以反敗為勝?

這幾乎是不可能的。

向來是一子落錯滿盤皆輸,從未有下一子絕妙之棋可以扭轉乾坤的,即使大明國手也從未有過此先例。

然而不久之後,棋盤之上,三劫循環的局面若隱若現。

還藏著這一手呢?你倆倒是心有靈犀。葉菱紗訝異,碰上連環劫,若雙方不肯相讓,局面便會一直僵下去,成為和棋,不輸不贏是為平局。

可是,就算如此湊巧,黑棋也好不到哪裏去,若江蕪肯變招,此處白棋正好損失八目,整體來看白棋雖然不如此時強勢,卻依舊占據上風。

慕緋卻已胸有成竹。——別人可能會變招,但師姐的脾氣不會讓白棋在此處白白受損。她執念太深,要贏,就要每一處都要贏。

對於淩水月而言,這裏變招就是死路一條。最終,棋局陷入三劫循環,正是平局。

這樣的棋,幾萬局也不見得能碰上一局,圍觀之人嘖嘖稱奇。

淩水月疲憊地站起,回到慕緋身側,目光落到江蕪離去的身影上,料想這次是姐姐手下留情了。

眼下一輸一平,局勢大為不利。

第三局的書法,慕緋已無退路。她提了青霜劍,三兩步走到矮崖邊,手腕翻飛,招式淩厲,劍影閃爍之間,清脆的篆刻聲如箏如簫,“舉”字行雲流水,一氣呵成,撇捺之中,自有一番韻味。

刻下之後,她微微後退,目光微凝,調整一下繼續刻字。

世事豈能盡如人意?

就在這時,耳畔傳來呼嘯風聲,她猛地一驚,側首看去,只見半空中有道身影掠過,眨眼之間已經落在了不遠處崖壁之上。

她眸光一凜,微微斂了呼吸。

謝榮華目光冷冽,掃過崖壁之上那個刻字,眉宇緊鎖,似乎想要從中看出什麽端倪來。

慕緋心思玲瓏,自然明白他的心思,知道免不了一番爭鬥。她不動聲色收起青霜劍,順勢三兩步攀上崖壁,將刻好的字護在身後。

謝榮華一言不發,一雙墨瞳深不見底,在用劍氣幹擾人之前還刻意提醒,“姑娘小心。”話音未落,他已經揮舞著手裏長劍,如同靈蛇一般游刃有餘,招式變換快如閃電,劍鋒所指直指慕緋咽喉。

慕緋身形一晃,堪堪避開要害,卻見那劍氣擦著鬢角而過,落在後面的崖壁上,添了一道刻痕,正如一張宣紙,還未落墨已經有個汙垢,又如何來書寫呢?

她神色凝重,不敢掉以輕心,腳尖點地,一手攀著崖壁,另一只手揮劍迎向謝榮華的攻擊,劍鋒相觸,鏗鏘有力,兩人俱是後退。

謝榮華神色冷峻,身子連連後退幾步,緊扣凸起石頭穩住身形,臉色鐵青:“這是什麽劍法?”

慕緋沒有應聲,手裏劍勢未停,招式更加犀利。

劍氣縱橫交錯,在崖壁留下一道道溝壑。

淩水月心急如焚,二人正如無根浮萍,只能依靠手臂的力量攀附,然而慕緋終究是女子,力氣比不上謝榮華,再這樣下去,後果不堪設想。

她兩指輕搓著之前留下的棋子,準備偷襲。

慕緋卻發了力,使出來游龍劍法最後一招“破軍”,此招暗合北鬥星相,以取得勝利為目的,但也會為自己招來禍患,損兵折將在所不惜。

她手中劍身竟突生半尺青芒,看得圍觀者目瞪口呆。可謝榮華求勝心極強,不退反進,再次揮劍意欲與她交戰。

然而青霜劍勢如破竹,破開劍氣,折斷謝榮華的劍,插入後方崖壁之上,沒進去一半之深,裂痕延伸數尺。

謝榮華一個鷂子翻身已躍上了崖頂,他腿腳不利索,站定後,才俯身直視慕緋。

他手中半截斷劍早脫手飛出,插入遠處的地上。

在場之人無不駭然。

慕緋面色蒼白,嘴唇緊抿,這一招用盡了力氣,真氣消耗大半,也從崖上墜落。

淩水月飛身去接。

蘇沈鳶笑了,未完成的書法,沒有評比的資格。

這一場,極有可能又是平局,已經不用比了。

崖壁上的石頭崩裂,兩人鐫刻的字跡慢慢顯現出來。

大鵬一日同風起,扶搖直上九……

正是謝榮華篆刻的詞。

每個字三尺多高,蒼勁有力,似有千鈞之勢,筆鋒利如刀劍,筆觸淩厲霸道,有顏筋柳骨,魏晉遺風,一看就是經年累月才能磨礪而成。

然而“萬裏”三字未完成,是為不全。

以鯤鵬自喻麽?蘇沈鳶從此句讀出了謝榮華的淩雲壯志,卻嗤笑不已——他一個被抄家滅門的死囚,若不是恒王收留,朝廷哪有他立足之地?還想平步青雲?做夢!別可笑了。

再看那慕緋,刻下的兩句話,出自莊子的《逍遙游》,也藉此正好表明了自己的心志。

舉世譽之而不加勸,舉世非之而不加沮。

所有人都誇獎她,她並不因此沾沾自喜,內心也不在乎,就像聽到一句很平常的話而已。所有人都誹謗他,她並不因此感到沮喪。

是在簪花小楷的基礎之上,變化而來的行書,顯得清秀俊逸,瀟灑飄逸,在謝榮華大氣磅礴的旁邊也不顯得遜色,反而飄渺靈動,別有一股韻味。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缺了的最後一筆。

就在眾人扼腕嘆息時,“沮”字附近的石壁剝落下來,正好露出了那一筆。

謝榮華這才明白,在慕緋丟了青霜劍之後,立即以強勁指力補上最後一筆。

他負了傷,甘拜下風心服口服。

秦情笑盈盈看著崖頂,心中暢快,你果真沒讓我失望。

天色已晚,最後一場的比拼定在明日。

眼下擺在眾人面前的是一道難題。

慕緋也發了愁——原本她想著,她和淩水月各勝一局,秦情再不濟也是個平局,最後那關結果根本無足輕重,然而偏偏事與願違。

這最後一局,對手是玉修羅,淩水月的師父,對眾人來說,幾乎是不可逾越的天塹。

“不如,我去。”短暫的分析之後,慕緋決定還是自己去比。她內力曠古絕倫,在場的人沒有人比她更為高深,況且之前她已將淩水月的內力化為己用,對雪宮之人也更為熟悉。

淩水月看向慕緋,“你有把握贏麽?”

慕緋不確定,但這是她唯一的選擇。除了自己,別人更沒有希望。她沈吟片刻,“盡力而為。”

“倒不如用些手段。”淩水月突然正色道。

慕緋一楞,心說,那可是你師父,你真是個好徒弟。

聽淩水月說出計劃之後,她才知自己會錯了意,點頭,“也好,這樣雙管齊下,救人的機會便多了幾成。”

她拿出落雁山莊的地圖,對秦情、譚明華等人說出自己的計劃,俯首躬身,“明日,就麻煩諸位了。”

上次雖然被發現了,也不是全與收獲,至少她還探清了山莊守衛情況和陷阱布局。

秦情接過,點了點頭,表示知曉,末了又囑咐明日的比拼,要她多加小心。

慕緋頷首,心中感激秦情的細致體貼,卻也只當他是被梅姨等人從小灌輸的思想。

第二日的比拼如約舉行。

慕緋和玉修羅分立兩岸,中間隔著水潭瀑布。

此情此景,讓她回憶起在寒潭戒去嗜血之癮一事,如今看到害自己落魄的罪魁禍首就在眼前,不由怒從心頭起。

慕緋白衣翩躚,面容皎潔若仙,英姿颯爽。

兩人隔水相望,皆是不怒自威。

這一次的比試,兩人皆未曾使用武器,只比拼內力。

唰!水流呼嘯而出,直刺玉修羅面門。

玉修羅不慌不忙,手掌一翻,五指箕張,遠遠地將水流抓在掌中,隨即一握,水流四散紛飛,濺起漫天水霧,如雨打芭蕉般,將四周染得朦朧一片。

慕緋不屑,再一次凝聚水流,宛若蛟龍,蜿蜒在水幕中央,氣勢兇猛無匹。

玉修羅眼皮都未擡,只輕描淡寫一甩袖,水幕轟然碎裂。

水流在她周身匯聚,凝為一條條水蛇,撲過去。

慕緋身影翩然,在水幕上一晃一閃,水蛇盡數斷裂。

如此往覆,玉修羅周身上下已有三丈寬的水幕屏障。

兩人此舉令人眼花繚亂,眾人無比驚詫,心中暗自讚嘆,還有如此招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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