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煮豆燃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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煮豆燃萁(一)

淩水月今日既然敢來,自然有所依仗。

有人給她傳來消息,告訴她,江蕪右手被暗器所傷,正是脆弱之時。

“手傷了,無量神功可不會打折扣。”江蕪一副勝券在握的模樣,看著淩水月,又道,“不等我去找你,竟自己送上門來。這次你是在劫難逃!”

“是麽?”淩水月冷哼一聲,目光一寒,她倒很想試試,看今日誰才是插翅難飛。

她右手運功,一股強勁的內勁沖擊而出,打向江蕪。

江蕪不避不讓,左手凝聚內力迎上去。

兩股內勁在空中相撞,發出驚雷一般的響聲,一時間屋頂上的瓦片被震得紛紛掉落。

兩掌相接,破雲穿風之勢令二人各退數步。

直震得江蕪胸悶氣短,她急速往後退去,淩水月亦是如此。兩人皆是不約而同地松了口氣。

江蕪方才站穩腳跟,右手的傷口迸裂開了,疼得冷汗直流。她心道,自己融合這麽多高手的內力才勉強和她比個平手?怎會如此?

而且淩水月的內力,怎麽就吸不過來化為己用呢?

方才因為使力,她的傷口崩裂開來,她疼得發抖卻強忍著,冷笑道:“你以為你能贏我?我若是想殺你,早在幾個月前就能下手了。留你活到現在不過是你身上有我想要的東西。正好近日,藥物也配制好了,是時候取回來了。”

淩水月不語,臉色驟變,她想不通姐姐到底想從自己的身上得到什麽?

啊……青萍驚呼,慕緋和淩水月皆駭然——方才的爭鬥太過用力,江蕪右臉崩裂出一道道細小的口子,瞬間蔓延開來,面目突然變得猙獰可怖。

不同於普通的易容,江蕪先將身上的皮膚縫合到臉上修補,然後塗抹青萍配制的藥膏,最後才是易容。

這樣的她,令人毛骨悚然。

淩水月驚懼萬分,不斷往後倒退,姐姐究竟是人是鬼?!

之前雲山之時,她從鬼醫口中略知姐姐的經歷,也知道她毀了容,卻未曾料到是這副模樣,仿佛無間地獄爬出的惡鬼。

“是我對你不住……姐姐。”痛定思痛,她終於喊出了這兩個字。

久違的稱呼,讓兩人皆為之一振。

時隔多年再次聽到,江蕪一怔,心頭湧起千百感慨。忘了是多久之前的事,總之她記得答應過死去的母親,要好好照顧這個妹妹的。

可是,對於當年發生的事,江蕪無法釋懷。

她對妹妹的愛意早已淡薄如水,恨意卻至死方休。

她沖過去,一手狠命掐著淩水月的脖頸,如同一頭發怒的小豹子,咬牙切齒地低吼,“為何?為何要拋下我?”

淩水月臉色漸漸泛白,呼吸困難,卻硬是不吭一聲,也許只有這樣,她心裏的愧疚才能少幾分。

江蕪一時失控,下手更重,直到把淩水月掐得喘不過氣來,嘴唇青紫。

“住手!!!”慕緋大駭,可是江蕪幾近瘋魔,根本不聽她的勸告。

她上前,本能出掌拍在了江蕪背後。

直打得人身形微晃,跌坐在地。

淩水月咳嗽不止,腦中一片混沌。

江蕪扭頭擡眼,呼吸一滯,“師妹,你……你如此護她?如此待我?”

不然呢?慕緋扶額,無奈地嘆息。

淩水月楞了好一會兒,才緩過勁來,望著慕緋,“今日我是為你而來,隨我走吧。”

她的情話並不動人,卻總能輕易打動慕緋,究其原因,無非就是慕緋愛她,深入骨髓。

“師妹,你,真的要走?”

江蕪不敢置信地盯著她,不明白這麽多日了,師妹為什麽還要執迷不悟,難道自己這麽久的真心相對,竟還是打動不了她麽?

“有些話今日不妨趁早說清楚。你二人,我誰都不愛!!!”

慕緋說得決絕,兩人俱是一驚。

旁觀許久的青萍聽後大喜,終於說清楚了。

慕緋此時只想離開這裏,蘭亭山莊還一些未盡事宜,她必須要去做。

而和淩水月已然陌路殊途,她不願也絕不會隨她一起走。

淩水月咬唇,“是怨恨我在寒潭前想要致你死地麽?我爹沒死,我自然也不會為了報仇殺你,之所以逼你,是因為我知道你被師父封了內力,需要強行沖開。”

所以…?慕緋淡漠道,“晚了晚了,遲了遲了,你我回不去了。”

淩水月湧起一陣失落感,但很快被她掩藏在心底。她的目光移向一旁的姐姐。

江蕪一怔,看到妹妹眸中的愧疚,心下一沈。

親密無間的雙生姊妹,怎麽如今淪落到手足相殘的地步?是命運在捉弄麽?

“如果是你呢?會如何選擇?”淩水月問道,難道自己當真錯了麽?

什麽?慕緋回過頭來。

“一邊是生你養你的父親,一邊你所愛之人,若是你,該如何?”淩水月問道。

慕緋一頓,心底最深處,有一種撕裂般的痛,她垂了眼,“大多時候,諸事根本由不得我。”說罷,拂袖欲走。

“你我之間,當真要一刀兩斷?”

慕緋停下腳步,“我的心,也是會痛的。”她突然驚呼,“差點忘了此事。”隨即折返回來,將青萍一起帶走。

為了治淩水月的雙眼,她曾經對青黛許下諾言,要把這個孽徒帶回去。

誰知,縱然服下了“毒:藥”,青萍亦不屈服。

她只好趁此機會將人一並帶走。

江蕪看著二人離去,暗暗尋思,她們兩個難道……她恨自己,怎麽能讓身邊人乘虛而入見縫插針?!

淩水月楞了一下,也無奈,她們怎麽就……一想到慕緋要離自己而去,她咳嗽了兩聲,筋疲力竭。

江蕪多看了她兩眼,這才明白,她運用倒行逆施之法,保證不會被自己吸取內力,同時用藥物輔助,這才勉強和自己打了個平手。

擇日不如撞日,正好自己的臉皮破損,不如就取下她的,青萍雖然不在,但是之前配制的藥物還留著,應該沒什麽問題。

“你想作何?”淩水月看著逼近的人,連連後退。她的身體已然極度衰弱,不堪負荷。

若非體內的冰蠶,又是習武之人體魄強悍,恐怕今日早就香消玉殞在此了。

“取你性命。”江蕪一臉冷漠,“為你我才成了這副鬼樣子,這就討回來。”

淩水月苦笑,“那就來吧。我欠你的,今日一並還給你便是。”說完,閉上雙目,準備承受那致命一擊。

可是......預期的疼痛遲遲不見襲來。

睜眼再看時,只見江蕪楞住了,隨著她的目光看去,才發現她正盯著自己脖頸處的吊墜發呆。

紅色的扇形玉墜精致小巧,是父親送給兩人的禮物,各有一個,一模一樣。

時隔數年,她仍記得當日的情景。

那日天下著大雪,比今夜要冷上許多。

父親從很遠的地方回來,帶會傳聞中可以令母親蘇醒的藥。

多年來,她一直戴著這吊墜,倒也沒覺得怪異。

到今日這一刻,她才忽然想到,這枚玉墜分明是鮫人的鱗片,而那盒中散發著腥膻之氣的東西,就是……鮫人的血肉!可惜,並沒有起死回生的功效。

她的心,一寸寸碎掉。

原來,一切都是父親罪有應得!是他誘拐母親從碧海雲天逃出;是他殺害鮫人取其血肉;是他危機關頭拋下了姐姐;也是他利用灌輸仇恨思想,讓自己淪為工具!

父親半生機關算盡,到頭來卻害得自己家破人亡。

到此時,淩水月生出幾分暢然,苦笑著,“姐姐,你可有想過,在生死存亡之際,父親為何選擇帶我離開,而將你留下當做誘餌嗎?”

江蕪沈思,這個問題困擾了她很多年,卻怎麽也想不明白。

她始終不明白,自己和這個妹妹差在哪裏了。

容貌幾乎是一模一樣,練武的天資也別無二致。

到底差在哪了?

淩水月開口說出的話令人震驚不已,“因為姐姐你啊,太聰明,太聰明的人不好掌控,不像我愚蠢至極,生來就適合做個任人擺布的傀儡。”

江蕪心神一凜,眸底浮現幾抹陰郁,許久才說,“我對他恨之入骨,要讓他嘗嘗痛不欲生、求生不得的滋味!但別以為你這樣說就可以置身事外,你的臉,拿來給我!”

她只手抓住淩水月的下巴。

淩水月哼唱起了童謠。

皓月落東山,星河流光;風拂畫樓兮,兩兩相望;水波瀲灩兮,萬裏生香;不見佳人,思之如狂……

這是幼時,她睡不著之時,江蕪最常給她聽的歌謠。

彼時,姐姐就是這樣抱著她,一遍遍地哄她入眠,讓她入夢,姊妹二人依偎一起,親密無間。

江蕪停手,心境漸漸平靜,“你走吧。”

放妹妹離開是她心裏僅存的溫情。

下次再見,必定生死相搏。

冰窖之中,寒意陣陣,深入骨髓。

慕緋早備了木柴生火,一個多時辰後,四周開始滴滴答答,卻是更冷了些。

之前丐幫的那個人,脫光了衣服,活活凍死在冰窖裏。

慕緋走進去,盯著身子鑲嵌在冰棺中的人,眼神越發黯淡。

“我來,帶你走。”

青萍勾頭看了一眼,甚是驚訝,這人的容貌怎麽和淩水月有幾分相似,但卻蒼老一些,“她是?”

“一個故人。”慕緋沒有過多解釋,眼底卻是閃過一絲悲涼。

等身下的冰融化些許之後,慕緋將還僵硬的人撈出來抱在懷裏,出了冰窖,放到破落院子擺著的棺材裏。

她身上衣衫已經濕透。

陽光溫暖地照著,那人手腳漸漸發軟,頭發上的冰碴也化成了水珠。

看著與常人無異,卻沒有了呼吸脈搏,死去多年。

青萍盯著多看了兩眼,問道,“誰將她封入冰棺之中?好狠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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