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血螢(一)

關燈
血螢(一)

柳扶風頹廢地跪在地上,像個打了敗仗的士兵,丟盔棄甲,淪落到任人宰割的地步。

他是一派掌門,雖比不得一些聲名卓越的大人物,好歹也算有些名望,如今眼看讓師弟在面前慘死,他竟無能為力。

在目睹金無懼死的那一刻,他腿已不自覺軟了下來,跪在地上,雙手摳著泥土,抓出了幾道深深的痕跡。

流輝聖使卻走到旁邊,居高臨下看了片刻,這般軟弱樣子竟讓她不屑一顧,直接笑出了聲。

江湖武林沒有律法可言,全憑弱肉強食,武功低微便是最大的錯。別說受此小小侮辱,有時性命都堪憂。

可柳扶風卻偏偏不認命,圍觀的人都以為他鬥志全無之時。他卻猛然站起,從懷中又拿出一件物什。

仍舊是月牙小刀,形狀與前兩把無異,只是更短小了些,顏色也更深。

江湖之人只以為月牙小刀他有兩把,其實不然,他還有第三把,藏在懷中,只待危急時刻才用,要麽殺死敵人,要麽了結自己。

他握著刀,使盡全部的氣力,朝著流輝聖使刺去。

“呵!窮途末路還要殊死一搏,著實可笑。”流輝聖使提了內力,使出了雪宮冰魄掌第一式——千川流雪。

冰魄掌一共有三式,千川流雪,萬裏無晴,雲消雪霽。

名字取得雖文雅,實則卻是十分狠辣歹毒的招數——重傷的人除了經脈盡斷內力盡失之外,還會全身僵硬,臨死前不得不忍受寒氣入侵肌膚骨骼的諸多苦楚。

柳扶風知曉這冰魄掌的厲害,卻不躲不閃不避,生生挨下了這一掌。

他明明口中吐出鮮血,卻捂著胸口笑了。

流輝聖使並不想取柳扶風的性命,方才的冰魄掌只使了一成力道。

奈何柳扶風不避不躲,用身體承受了全部掌力,難免胸中血氣翻滾,如墜冰窖,逼人寒氣幾乎要從全身每一處骨骼肌膚中溢出。

他大口喘息,呼出的氣似乎要凝結為霜,不過在這悶熱的傍晚,寒氣又馬上消散。

看柳扶風如此以命相拼,向來冷漠無情的流輝聖使竟也有幾分動容,眉頭一皺,“你何必如此?留下這條命日後報仇不遲,我也隨時恭候著。”

“哈哈。”柳扶風道,“你性命危在旦夕還好大言不慚。”

流輝疑惑,手掌忽然感到一陣酥麻,隱隱泛著紅色。她覺出了不對,再一看柳扶風的神情,心中明白了個大概。

柳扶風收了小刀,輕輕擦去嘴角的鮮血,強忍著痛苦,驕傲地說,“能讓雪宮流輝聖使敗於我手,挨這區區一掌又算的了什麽?”

看流輝聖使臉色沈悶,他唇角不由地勾起了笑容,扯下了胸前的衣服,裏面是個甲片,上面還有小刺,“這是毒,也是蠱。我剛剛灑在了自己身上,你碰到了,自然也沾了蠱蟲。這蠱,我不信你能解。”

柳扶風臉上著得逞的笑容,只是微微泛青的臉在昭示著他身體的異樣。

眾人這才恍然大悟,那手中的月牙刀不過是個幌子,下在身上的蠱蟲才是關鍵。

柳扶風最後的殺招其實是聲東擊西。先前的示弱不過是讓流輝聖使放松警惕,趁人不備將蠱蟲放在自己身上。

這計策著實高明,可惜以身為餌,算是魚死網破同歸於盡的法子,真是應了“舍不得孩子套不著狼”那句狠話。

“你這又是何必?為了你師弟?”流輝聖使看似死到臨頭,不過沒有一絲憂傷,自問自答,“顯然不是,你這計劃籌備已久,絕對不是一朝一夕想出的,看來你對我還算有些了解。”

“自師父死在雪宮手裏,我便立誓為他手刃仇人,為此夜不能寐寢食難安,已經整整兩年。”弄月公子說這話的時候神情悲傷,閉著眼睛,隱忍著極大的痛苦不願讓人看到,可那微微抽搐的臉,還是出賣了他。

那悲傷的神情落在流輝聖使眼裏激不起半點波瀾。

流輝用極度挑釁的口吻嘲笑道,“你師父?狂刀門老門主?是誰?我從來都不記得了。不過死在雪宮手上之人,皆可算在我流輝聖使的頭上。”

她嘲笑輕蔑的語氣讓柳扶風聽了更加氣憤不已,不禁咬牙切齒,喃喃道,“你竟不記得他,你竟不記得他。”

流輝聖使看他這個樣子,又笑了,朗聲說道,“雪宮背負了無數條人命,難道每一個都記得?那些都是功夫不濟的無名小卒,即使雪宮不殺了他們,也遲早死在旁人手裏。你應該感恩戴德——我們雪宮不以折磨人為樂。”

她毫不掩飾,眼裏流露對生命的漠然與不屑一顧。

這次柳扶風沒有再答話,他身上似有蟻蟲啃咬,興奮卻讓他忘記了疼痛。他心裏隱隱期待著一件事情——流輝聖使被蠱蟲噬咬,死無全屍。

可那期待的事情最終沒有發生。

承受不住了蠱蟲的,反而是下蠱之人自己。

柳扶風胸前血肉翻滾,胳膊手掌等處的皮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成青黑色。全身上下每一寸皮膚都能感到蠱蟲鉆來鉆去。

他大叫著,掙紮著。

淩遲之痛也不過如此。

僅僅三步之遙的流輝聖使仍舊像個沒事人一樣,淡然地擡起出掌的手看了看。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看到右手掌心,先前蠱蟲破皮而進的傷口處,密密麻麻鉆出了數只微微可見的藍綠色小蟲,混合著發青黑的血液,沿著指縫一滴滴流下。

她皺著眉,想用用強大的內力逼出潛入血液裏的蠱蟲,卻發覺似乎沒有那麽簡單。

她冷笑一聲,“看來你還真是蓄謀已久。”

她左手放平,指甲劃開手腕,一個透明的蟲子蠕動著爬了出來,竟是一個活物——冰蠶。

她兩手相抵,冰蠶順著又爬到右手掌心,從之前蠱蟲入侵的傷口處爬進去。

慢慢地,傷口處的血液開始泛著鮮紅。

她忍耐著極大的痛苦,表情卻依舊淡漠,“你有些了解我,卻還不夠了解我。有一點你並不知曉,雪宮的人異常冷血,連蠱蟲都不願寄生,就算想寄生,也會被體內的冰蠶吞噬。”

流輝聖使語出驚人,不過更讓人吃驚的是,此時此刻柳扶風已經近乎崩潰的癲狂模樣。

目睹了流輝聖使此時安然無事之後,柳扶風終於再也忍受不住,眼睛變得猩紅,用一種瘋狂的語氣沖著周圍的人大喊大叫,“啊啊啊,不是說不會出問題的?你騙我,你竟然騙我,你怎麽能騙我?”

他口中的“你”也不知在說誰,或許是說流輝聖使,或許不是,大概是無從知曉了,他再也沒有機會說出一句完整的話來了。

在痛苦的哀嚎聲中,藍綠色的小蟲子從皮膚裏鉆出來,臉上身上都是密密麻麻的小孔,如同篩子一般,流出膿一般帶著腥臭味的青色液體。他抓著撓著,表情漸漸扭曲。

“你活不下去了,不若就此了結。”流輝聖使看了一眼旁邊,那裏立著的狂刀門的兩個小徒,她目光落到兩個手裏拿著的金色大刀上,用手指了指他們,厲聲道,“你們,用火燒了他。”

此言一出,又是引人震驚。

江湖中人極重情義,雖說這兩個小徒只是無名小卒,卻如何又能幹出殺害門主這等大逆不道之事。

“若不動手,死的便是你們所有人。”流輝聖使又催促了一句,毫不留情。

這也欺人太甚!兩個小徒相視一眼,不知從哪裏來的勇氣,此時此刻竟不再怕了,拿住壯士斷腕的決心,暗暗握緊了手中的刀,即使不能傷流輝分毫,也必然死的大義凜然。

“世人容易被表象所惑,多執迷不悟,此時不聽勸,等報應來時悔之晚矣。流輝,你我不必再管此事。”玉玲瓏淡淡說道,聲音清冽如水。

客棧裏,一直偷偷關註的慕緋也終於按捺不住。

如果弄月公子柳扶風和金無懼的死勉強算作實力不濟命該如此,但是那兩個小徒,怎麽看都是無辜之人。

初生牛犢不畏虎,慕緋雖先前才見識過流輝聖使斷人喉嚨的可怕之處,卻終究沒與她較量過一招半式,因此並未對其有所絲毫畏懼之心,反而還生出了想一較高下的念頭。

自她有記憶以來,便常居山水之間,後又習得了一目大師親傳的華山七絕劍和另一位師父的內力。她想試試自己武功究竟如何卻始終未逢敵手,如今碰到了如此強勁的對手,難免生出了比武的心思。

想到此,她整了整衣袂站起身來,正準備出去,沈青卓卻開口道,“江湖上諸多閑事,慕姑娘何故管他人生死。”

性命攸關的大事,在江湖中人眼裏,也不過是沒必要管的閑事。

慕緋詢問師父的意思,一目大師平靜說道,“行俠仗義,鋤強扶弱,俠者本心。”

這便是了。慕緋點頭稱是,曾經好路見不平拔刀相助,如今怎麽能為求自保而袖手旁觀?她既然繼承了師父的衣缽,自然也要繼承其俠義精髓,否則不是愧對自己那一身武功麽?

她看了師父一眼,身子如離弦的箭一般使出輕功踏雪無痕飛了出去。

客棧裏,沈清卓喝了酒,吐出一聲無可奈何的嘆息。

慕緋不顧圍觀之人的詫異,飛身來到那兩個小徒的身前,與流輝聖使針鋒相對。

兩人相隔不過三步之遙,也正因為如此,慕緋看清了一些物什。

先前身處客棧之中,與流輝聖使相距甚遠,以為她手中空無一物,此時離得近了,自然也看清了她手中的兵器。

流輝手中那殺人於無形的兇險利刃,卻並非什麽奇異的神兵利器,也並非有多神秘。只是金色的絲線,由幾股編織而成,而且不止一條,纏繞在右手腕的鐲子上,與中指上黑色的指環相連,若非見識過它纏在金無懼脖頸處,只會以為那是女子的裝飾。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