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訪客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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訪客02

在馬高傑說出“希望你仍然沿用女性身份”時,神笑感覺自己的心臟重重地跳了一下,他很突然地想起那個尚在雲頭的冬日,彭米粒那間充滿少女氣息的出租屋,想起女孩閃閃發光的眼睛,盯著“神笑”的海報說著:“我會一直喜歡她。”

“是她一個女孩子,把整個隊扛了起來……那真是……真是——太棒了……是她幫我走出了抑郁癥。”

可以想見,只要他以“殺手女皇”的身份重出江湖,勢必可以讓成千上萬與彭米粒相似之人的美夢延續,似乎,還是一種蠻美好的故人重逢,可是……

他過不了自己心中那道坎,延續的並不是美夢,而是謊言。

這讓他感覺痛苦。

要不還是算了吧?

他打心眼裏再次升起一股疲憊,與隨之而來的退縮。

他太怕麻煩了,他不想做一只尾巴上拽著鐵罐的風箏,他想要自由,他更不願意變成一只鐵罐拖住別人……

忽然,他感覺放在膝蓋上的手覆蓋上一層暖意,那是一種很平穩溫和的熱度,傳來安定的力量。

他聽到任人言說:“我們拒絕。”

意思清晰明了、擲地有聲。

馬高傑難以置信地睜大眼:“拒絕?你們憑什麽拒絕?”

神笑忽然開口,回答他:“我不想,再騙人了。”

馬高傑深吸一口氣,眼睛瞪得更大了,簡直像要脫眶而出:“這怎麽能是騙呢?”

神笑堅持道:“就是騙。”

馬高傑的嘴唇張合半晌,最後一巴掌拍到自己額頭上,抹了一大圈臉,再開口的時候語調冷了三四分:“你知道‘殺手女皇’給你吸了多少粉?賺了多少錢嗎?”

神笑油鹽不進:“我可以承擔所有後果。”

“承擔後果?”馬高傑怒極反笑,轉而重重一掌按在桌面上,“你拿什麽承擔?”

神笑當年加入職業聯盟時,提交的資料自然也是真實的身份信息,性別這種事,在這種正規的官方賽事中絕不可能有什麽周轉的空間,也就是說,聯盟官方內部,對神笑的性別一清二楚。

但他們仍舊把“殺手女皇”的名號打在了所有跟鬼哭有關的賽事宣傳中,心照不宣地給這尊女神像添磚加瓦,將“她”送上雲端,自然也得到了爆炸的紅利。

所以,根本就不存在什麽聯盟被神笑和鬼哭蒙騙了這種可能,這只能是一場神笑個人、鬼哭戰隊和整個聯盟官方聯手撒下的一個彌天大謊,戳破了誰都沒有好果子吃。

“馬主任,喝茶,喝茶。”任人言忽然起身,擋在了兩個劍拔弩張的人中間,給馬高傑的茶杯添滿了水,同時心平氣和地說,“總有辦法的,我們現在不就是在商量嗎?”

馬高傑掩飾性地喝了一口茶,問道:“那你們想怎麽樣?”

任人言:“我們的訴求就是——神笑以他的真實身份,合理合法合規地繼續比賽。”

馬高傑額角的青筋一跳:“那我剛剛提到的遺留問題怎麽解決?”

“這個嘛,我也不是專業人士,這方面的專業人才,我想馬主任手下有不少吧?解決遺留問題想來是一把好手。”

“我們的解決方案已經出來了,就是讓神笑繼續做‘殺手女皇’。”

“我們剛剛也討論了,這個方案我們不同意,何況本來也行不通。”

“為什麽行不通?”

任人言的表情沒有一絲變化,依然平靜穩定地闡述道:“據我所知,神笑在聯賽前三個賽季幾乎沒有在公眾面前暴露過真身,當時也沒有直播系統,轉播畫面也僅僅聚焦於游戲,最多只有少量的線下賽觀眾見過神笑本人,還是在他戴了面具的情況下。到第四個賽季之後,他才成為了‘殺手女皇’,女裝出席,被大眾所知。”他在馬高傑逐漸凝重起來的表情中停頓了一下,才接著說,“但是,現在,已經進入了高度發達的信息時代,雖然只是高校聯賽和甲級聯賽,但是神笑的臉和身型已經多次暴露在鏡頭裏,死無對證的操作者神笑是個男生這件事,已經板上釘釘,這時候又忽然變回‘殺手女皇’,想想是完全行不通的。”

馬高傑嘴硬道:“那些官方視頻我們都可以處理,我們可以說相關片段出現問題然後下架,如果被發現了就說神笑穿了男裝,這也沒什麽吧?”

神笑簡直有點驚嘆於他的腦回路了:“所以我在男扮女裝之後又女扮男裝了?”

“不好意思,馬主任,恕我直言。”任人言道,“這一套公關方案有點太陳舊、也太傲慢了。時代已經變啦,網絡上的信息根本不是你們官方能完全控制的,現在自媒體博主那麽多,你根本不知道你在什麽時候、什麽情況下、在多近的距離進入過別人的直播鏡頭,被錄到過什麽體貌特征,甚至可能有人直接錄到了他的聲音。”

馬高傑又喝了一口茶,重重把杯子放在桌上:“那你說到底應該怎麽辦吧?”

“依我的拙見,我們大可以不必自亂陣腳。”任人言平靜地推了推眼鏡,“反正現在,神笑加入聯盟是完全合理合法合規的。至於過去——神笑雖然一直被譽為‘殺手女皇’,不過說白了,那也不過是一個稱號而已,跟付禪聲的‘狂蓮僧’或者喬橋的‘傾城舞姬’沒有區別。據我了解和檢查過的,聯盟官方並沒有在任何公共領域白紙黑字指明神笑選手性別為女這件事。”

他這話聽起來荒謬,但的確是事實,聯盟官方的宣傳頁一般格式是:

選手某某某+角色ID+響亮稱號+個人特征

最多後面再跟一句選手著名垃圾話,從來沒有說還會加一筆:性別男/女。

當然不會加啊!因為選手的大頭照就在旁邊啊!長眼睛的人都能看出來選手是男是女吧!

神笑過去那幾百張明艷動人的雙馬尾大頭照還不足以說明問題嗎?這時候你要出來說自己從來不知道神笑是女的?

不過細究起來確實是沒有白紙黑字紅口白牙地點明過神笑的性別——如果“殺手女皇”的那個“女”字不算的話。

情況太覆雜了,馬高傑覺得自己的腦子燒得有點暈。

任人言趁熱打鐵,拋出結論:“所以,事實上並沒有人觸犯規則,聯盟也只是如實呈現了戰隊提交的宣傳方案而已,對此並不應該承擔任何責任。”

“哈,你的意思是聯盟直接裝傻?”馬高傑雖然還沒有繞明白邏輯,但這句話是聽懂了,發出一聲難以置信的嗤笑,“你們倒也奇怪,騙人不行,鉆空子就可以?”

“我只是陳述事實。”任人言道,“當然,能模糊處理這個問題、不被人關註到最好,實在是壓不住被爆出來,我們會承擔相應後果,而聯盟理當是不該承擔任何責任的。”

馬高傑這下子清醒了一把:“以神笑的知名度,怎麽可能不被爆出來?”

任人言嘴角一揚:“爆出來不好嗎?聯盟不喜歡關註度?”

就這樣,馬高傑忐忑不安地來,暈暈乎乎地走,資料問題好像也就稀裏糊塗地揭過了。

任人言送走馬高傑,回到宿舍,神笑還坐在原處。

任人言越過他走到自己的床位去拿環保袋,同時問:“我想去買瓶汽水,一起嗎?”

廚房冰箱裏常備汽水,神笑不知道是喝完了還是怎樣,但他知道任人言也許有話要說,從這裏到最近的小賣部,來回要十分鐘,如果去超市,來回是二十分鐘。

他站起來道:“去。”

兩個人沿著弦月街走了五分鐘,在路過最近的小賣部時神笑開口道:“你知道如果聯盟真的放出那番話去根本沒有人會買賬吧?”

“當然。”任人言目不斜視地往前走,“我只是幫聯盟理清他們在這件事裏的立場,只要他們不強行讓我們退賽就行,只是在網絡上被人口誅筆伐的話,我想我們還是能承受的。”任人言看了他一眼,笑容在十點鐘的陽光裏有些晃眼,“沒關系,我會陪你一起。”

“我。”神笑說。

任人言沒有明白:“嗯?”

神笑沈默了一會兒,還是說了:“如果退賽的話,不是‘我們’,只有我。”

說完這句話,如他所想,他在任人言眼中看到一絲暗色,他知道,在任人言做了這麽多之後,他再表露出這種“隨時可以離開”的姿態是很傷人、很不負責任的,但這就是他真實的想法,他想要講出來。

不是他非要分得清楚,而是這個世界上每個人之間,原本就是應該分得清清楚楚的。他不知道要怎麽去依靠誰,更不願意去拖累誰。任人言所說的那種單方面的、不需要回應的喜歡,他依然無法心安理得地接受。

在十三歲時他就知道這個世界上沒有人會永遠站在他這一邊,從那之後他就開始了一種精神上的孤單獨立的生活,在這期間薛瑜曾短暫地在這道堅固的心防上敲開一個角,卻又迅速地將之閉合,還又加上了幾道鎖。

現在,他不知道要怎麽對待一種無條件的付出、接受一份不含目的的喜歡,這種感覺讓他感覺不安而愧疚,總好像虧欠了什麽,而將來也遲早為此付出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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