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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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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03

在他說完那句話之後,任人言什麽都沒有說。

這在他的預期之外,同時心中升起一股空落落的不安感。

他隱約察覺到任人言應該生氣了,他知道原因,但他不知道要怎麽辦。

他裝作若無其事地跟在任人言身邊,無言的沈默讓他越來越不安,腦子裏打了很多腹稿想要打破僵持,但很多句話在胸腹喉頭盤旋了很多圈,最終一個字都沒有說出口。

沈默一直持續到兩人抵達超市之後,到了飲料區,任人言問神笑要什麽口味的,語氣自然仿佛什麽都沒有發生過,之後又自言自語道:“來都來了,給張爺爺帶點姜蔥蒜回去。”

這讓神笑悄悄松了一口氣,同時又加深了幾分愧疚。

到了新鮮蔬菜區,面對著一堆大大小小的圓頭蒜,神笑終於忍不住說:“你不問嗎?為什麽女裝?”

任人言輕輕淺淺看了他一眼,又平靜無波地低下頭挑蒜,反問:“你想說嗎?”

神笑這就確定任人言的確是在生氣,因為平日裏他根本不會對自己使用這種帶有情緒色彩的反問句,這個發現讓他心裏跳出一點詭異的高興,他脫口而出:“我想告訴你。”

這顯然是一個任人言沒有預料到的答案,讓高材生明顯地怔楞了一下,然後放下選到一半的蒜,正面轉向他,垂落的睫毛濃密纖長,眼神深遠:“你講。”

神笑這時才像是回過了神來,有些懊惱,根本不知從何說起,但話已經放出去了,只能磕磕絆絆地回憶起來。

第三賽季,付禪聲橫空出世,成功狙殺鬼哭奪得冠軍,而鬼哭在那會兒還是天神俱在,對這次失敗也只是感覺馬失前蹄,並沒有遭到太大打擊。

但是神笑不同,作為隊裏年齡最小的男孩兼王牌,好勝心是成年後想來都好笑的強烈,他在心裏鉚足了勁要跟新生的不滅伽藍戰鬥到底,拿回屬於自己和鬼哭的榮光。

而就在這樣激烈動蕩的情緒和執念中,那個動蕩的十七歲,新的戰鬥需要等到來年,但年少的沖動亟待排遣,他腦子一熱給薛瑜送了那個裝滿螢火蟲的瓶子,兩個月後,薛瑜提出想把戰隊轉手給別人。

原因呢?

其他隊員們追問原因,薛瑜說是因為自己還是決定接受家族的安排出國讀書,但窩在人群最後的神笑卻認為是自己送的那個瓶子把薛瑜嚇走的。

都是我的錯。

在後來,鬼哭分崩離析之後,在無數艱難得難以支撐的時候,這個念頭都會從他腦海裏蹦出來,逼迫著他繼續走下去。

當時,出手戰隊這件事情紛紛擾擾地討論了幾個月,薛瑜最後還是決定要出國。再討論戰隊去向的時候選擇並不多,因為真正有實力的金主都知道薛瑜是薛氏集團的少東,未來必然會接管薛氏家族,少年心性不定,保不齊哪天又回頭找事,這點麻煩還是少招惹為好。

總之最後篩選出來的幾個金主品質都一般,而且當時電競行業俱樂部化的潮流剛剛興起,欣欣向榮,鬼哭裏都是有能力又有名氣的選手,如果非要找一個東家的話,沒必要吊死在薛瑜已經離開之後的鬼哭。

“這時候,我站了出來。”神笑扯出一抹苦笑,“我讓薛瑜把鬼哭交給我,其他的都不用管了。”

“我當時心裏憋著一口氣,覺得付禪聲可以帶著那支一無所有的不滅伽藍打敗我們,我也可以,何況還有這麽些朋友。”神笑無意識地把堆在售賣臺邊緣的大蒜皮捏得更碎,“可事實是——一個月後‘不滅伽藍’接受了勳爵集團的收購更名‘勳爵’,柳故川和顧長安也都找好下家離開鬼哭了,燕華則直接宣布退役。”

他輕輕吸了一口氣,又慢慢吐出來:“我好像總是做出錯誤的決定。”

薛瑜當然不在乎出售戰隊的那一點錢,他在陳述自己的出手計劃時提到過這筆錢,方案是給當時的隊員按比例把錢分了,不可能平分,但比例都做到盡量公平。雖然之後那幾家意向方的出價並不盡如人意,可對家境普通的隊員們來說那也算是數目很可觀的一筆錢。

但是因為神笑的堅持,鬼哭推掉了所有潛在金主,這筆錢也就沒有了。

神笑的少年時代過得可以說貧瘠又封閉,仇恨、熱血和執念交替統治著他,使他在人情世故方面著實稱不上老練,甚至有些不谙世事的天真,他自己完全不在乎的東西,他沒有考慮過別人在不在乎。

所以當柳故川和顧長安帶著故人來和長安何在離開、燕華宣布退役時,他完全是懵的。不久之後剩下的隊員把他堵在宿舍談合同那次,他仍然感覺不知所措。

那是夢土電競第四賽季聯賽開打的一個月前,轉會窗開啟期間,包括許桑明在內的六位隊員共同要求了一個最低年薪,聲稱如果鬼哭發不出來他們就會集體轉會。

只有一個月比賽就要開始了,這時候六個人整這麽一出,無異於逼宮。

全隊八人,除了跟神笑一個屋的喬橋之外,所有人都參與了這個計劃。

“那是個天都沒亮的早晨。”神笑擡起頭看著超市玻璃窗外的陽光,眼底浮現出一絲痛苦的神色,“我看著他們年輕的、喪眉耷眼的臉,接過他們自己草擬的合同,看到了他們要求的底薪……每個人的都不一樣,也都不高,最低的才四萬二,最高的許桑明也才寫了20萬,我知道英雄會開了50萬要他……其實我要謝謝他們,他們每個人在當時其實都有更好的路走,是他們沒有放棄我——可那筆錢,我拿不出來。”

“但我還是答應了他們。”

第三賽季鬼哭被不滅伽藍狙擊,止步四強,之後柳故川和顧長安的出走更是給鬼哭帶來了不可估量的打擊,讚助商幾乎全撤了,有些合同沒到期的也死皮賴臉地想來解約,神笑年輕氣盛,沒與他們糾纏,統統都放走了,現在後悔也來不及。

為了湊到這筆錢,神笑可以說是絞盡了腦汁。不過他本來也不是很有商業頭腦的人,在搞錢方面可以說是一竅不通。當然,他沒有想到過神谷豐,他就算去死也不可能找神谷豐要錢。

正在他一籌莫展之際,一條他從未設想到的道路出現在他面前。

“當時,我的另一個朋友……施雲凡,你應該認識吧?”

任人言點點頭,玩夢土的就沒有不認識施雲凡的,在網游時代,當時的神笑還沒有“殺手女皇”的名頭,只是一個平平無奇的男號,“初代八天神”被全網玩家默認全是男的,而跟他們混在一起、水平也相當的施雲凡的一帆渡海,被稱為距離“初代八天神”最近的女人,也稱女神。

後來聯賽開啟,施雲凡也是巾幗不讓須眉,在第一個賽季就孤身建立水雲戰隊,到今天雖然水雲戰隊已經被輝夢擠出了四大豪門,但戰隊實力無人可以小覷,她本人也是當之無愧的電競女神,論美貌,完全可以和當年的“神笑”分庭抗禮,不過她主修的是長手獵人,操作畫面不如繚亂刺客這種近身肉搏的看著精彩,所以人氣稍遜“神笑”一頭。

“我們……從網游裏就認識了,認識很多年了……而且不知道為什麽,她很愛和我玩,後來聯賽開始了,她也經常找我玩,到海都打比賽,每次都要找我吃飯。我們算是……很好的朋友吧。”神笑回憶道,“當時、當時我實在是太苦惱了,憋不住就把那筆錢的事跟她說了,她過了大半天給我回電話,說她也許有一個辦法。”

在“逼宮”事件發生的前一個星期,施雲凡跑到海都參加漫展,把神笑也拉去陪著她出了一回cos。

神笑完全不了解這些,等被施雲凡畫好了妝、帶好了假毛、穿好了衣服,發現拉鏈拉上來之後胸口有兩團不明所以的曲線,這才意識到似乎不是很對,往鏡子面前一站,顫顫巍巍擡手一指,鏡子裏的人也顫顫巍巍指向他:“這……這是個女的吧?”

“當然啦!這都什麽年代了你還在這兒大驚小怪的?而且這裏是漫展誒,你看那個,黃毛那個美女,那也是個男的。那個,那個紫色西裝那個帥逼,看到沒?那是女的。”在神笑震驚的眼神裏,施雲凡滿意地又拽了拽他的假毛,笑顏如花,“不過你還是最漂亮的,沒給我們麗香丟臉。”說完又囑咐他,“你等會兒就跟著我就行,表情可以臭一點,但少說話。”

“反正……我一直拿她沒辦法。稀裏糊塗的跟著她逛了一天,也就完了。”神笑現在說起這事還想捂臉,結果被手上的蒜味熏到了,咳了一下才繼續說,“結果出事之後,她跟我說,我們那天的cos照火了,她有一個辦法也許能解決我當時的困境——就是爆出我的身份。反正我之前並沒有出現在鏡頭中,現在鬼哭搖搖欲墜,實力雖然可能一落千丈,但只要爆出來我是一個美女隊長在苦苦支撐,就很有可能讓局面化險為夷。”

“我當時、我當時實在是沒什麽別的辦法了,她說的很多東西我也不懂,但、但我很相信她,而且她也是靠自己建立起水雲的……我就接受了她的建議。”

“後來她還專門找了一個時間飛到海都來和我商量細節,當時喬橋也在,我們通宵制定了一個計劃,然後直接開始實施——施雲凡在當天淩晨回覆了她的粉絲詢問‘香香是誰?’的一條微博,引起了軒然大波,第二天就有讚助聯系到我,之後越來越多,戰隊的財務狀況也好了起來。”

任人言不知道從哪裏摸出來一張濕紙巾,拎起神笑的爪子擦幹凈他的指尖,神笑似乎還沈浸在回憶裏,並沒有對這個略顯親密的舉動做出什麽反映。金黃的晨光落在神笑的側臉上,暈亮他細膩無瑕的皮膚,連時光似乎都在這一刻模糊。

任人言見過那套cos圖,在海都漫展高聳而輝煌的摩登大樓間,那位體態纖長、神色睥睨的明日香美麗得令人發指,如同跨次元降臨的女戰士本人。陽光穿過不近人情的玻璃幕墻,照亮他橘黃色的長發、側臉和一半肩頭,有無數人也在鏡頭後看到過這個畫面,他那一刻的美麗屬於全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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