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春歸01

關燈
春歸01

神笑摘下耳機,長長舒了一口氣。

旁邊的任人言跟他幾乎是先後腳的動作,但只用了一只手把耳機放在桌上,上半身已經朝神笑轉了過來,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

“劇情策劃的飯碗算是保住了。”神笑用開玩笑的語氣說。

“嗯。”任人言低低應了一聲,但仍舊沒有動,家裏只有一把電競椅,神笑坐著,所以任人言只坐了一把普通的凳子,比電競椅高一截,神笑不知道是不是就是因為這個高度差的原因,導致任人言的目光由上而下投來,顯得很重,像一張霧氣沈綿的網,讓人有種喘不過氣來的感覺。

神笑捏了捏手指,站起來,準備回屋。

忽然任人言捉住了他的手腕。

神笑回過頭,兩人的高度差發生了轉變,但任人言的眼神沒有變,神笑只看了他一眼,就微微錯開了。

“神笑。”任人言放開了他,慢慢地問,“為什麽生氣?”

氣氛又陷入了沈默。

神笑雖然一直很平常地在說話,語氣語調也很正常,但從某一個瞬間開始,的確有什麽事情發生了改變,任人言敏銳地察覺到了。

神笑低著頭沈默了一會兒,腦子裏有不少矛盾的念頭,想問清楚,又不想說話,想躲進房間裏睡覺,又清楚地知道這樣睡覺肯定睡不著。

最終,他說道:“祭司、騎士和神狙,跟我算不上陌生人吧?”

“理論上來說,你們見過,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任人言說,“在高校聯賽上。”

神笑本來的確記不太清楚他們的臉了,對那場高校聯賽的記憶也有點模糊,唯一記憶深刻的除了那如芒在背的一眼、可以稱得上恥辱的失敗,就只有最後那一段弒神牧師、陷阱大師和神狙三個人的配合,至於對方的其他隊員,他的確是記憶不深。

然而,剛剛在最後的洞窟前面堵門殺的時候,他在人群中廝殺如風,陷阱大師游走在他身後的亂石暗處放陷阱、騎士如入無人之境地亂撞,以及在無人可以觸及的遙遠山頭上,壓制力強橫的神狙……這樣的組合,怎麽也該想起來了。

“嗯,你的隊友。”神笑點點頭,道,“這麽熟的關系,之前怎麽沒告訴我?”

任人言頓了一下,說:“不是什麽重要的事。”

神笑又問:“那個場景建模,又是怎麽回事?”

在和鬼哭決戰的那個街區,選址並非巧合,而是任人言事前就得到了一個街區場景的建模,跟神笑商量著把人引過去的。

“在我們去找線索的時候,我給他們三個安排的任務是探查附近的地形,以防發生意外。”任人言解釋道,“焦木葵……就是那個‘神狙’,她是地質地理系的‘測繪女王’,構建一個大概的場景模型對她來說很容易。”

“你安排的?”

任人言似乎嗅到了一點危險,雖然還不知道即將會發生什麽,但還是有所預感,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對……我想著,在前期,所有人都集中在一起,沒什麽太大的用處。”

神笑點點頭,很平靜地看著他:“你什麽都安排好了。”

任人言明智地沒有接話。

“任人言,那現在你站在這裏,是不是也是你早就安排好的?”神笑接著問,“在高校聯賽上針對我的設計、游戲裏的接觸,還有這之後的,現實裏的接觸。”

他的語調仍舊沒有太大變化,但周身的氣場讓人脊背發冷。

“百分之七十。”任人言審慎地回答,“我並不知道你會參加高校聯賽。”

“哈。”神笑突兀地笑了一下,這一聲清脆非常,如同冰棱擊穿寒潭,“你是神笑的粉絲吧?”

兩個人都知道這個“神笑”指的是誰。

這是個不言而喻的事實,神笑並沒有等待任人言的回答,繼續說道:“然後在高校聯賽上發現了我,覺得我適合做個……”話說到這裏,他忽然想起了舒心之前說的那個怪詞,“……代餐?”

任人言的嘴角動了動,表情一下子變得有點奇怪。

“你問我為什麽生氣?”神笑知道自己的狀態越來越不對了,但他停不下來,在他精神深處的那團陰影像個久別重逢的宿敵一樣蠢蠢欲動,他感覺胸腹間橫亙著一股氣,手腳也被快速的血流沖刷得發麻,聲音不由自主地提了起來,“這需要問嗎?”

“我不喜歡、不願意被任何人安排、設計我的人生。我不接受我以為的陌生人,卻是誰指派到我身邊來搞‘潛伏’的!我、我珍視的朋友,全部都是別有用心……這樣的人生就像恐怖片一樣!”

“神笑!”

神笑只覺得眼前黑點亂竄,一切都鬼影幢幢,昔日的幽靈在他耳邊尖叫,激起身體中劇烈的動蕩和震顫。

等他再能感受到世界的時候,發現自己的雙手被人牢牢握在掌中,眼前是一雙顏色淺淡的眼睛,在一片鬼魅的世界中看起來很澄澈。

“神笑……”他聽著那雙眼睛的主人在叫他的名字,在問他,“你怎麽了?”

他忽然想起來自己是誰,這是哪裏,現在是什麽時候——距離他退役已經一年的深冬,明天就是除夕——不,現在已經到了除夕。

面前的這人,是個認識不久的……對手。跟那些舊日時光中的幽靈並沒有什麽關系,只是一個,對賽場很向往想拉他入夥的年輕人而已。

他狠狠咬了一下自己的嘴唇,想強迫自己盡快清醒過來,再開口的時候他整個人已經重新變得穩定,只是聲音顯得有點無力:“……我知道你想要我怎麽樣,你的目的很直接,我不討厭這樣,你提過,我也拒絕過,我認為這樣就可以了。”他慢慢地、卻堅定地把自己的手從任人言的手中抽出來,“我也知道你為此付出了很多努力,花了很多時間陪我,也花了不少錢吧?現在還飛到這裏來陪我過年……我很感謝你,但你找錯人了……”

“不要白費功夫”這句話在舌尖囫圇轉了好幾圈,但不知道是什麽原因,他最終沒有說出口,只吐出一句:“我困了。”

說完就頭也不回地鉆進臥室,被子一蒙腦袋,睡了。

一夜亂夢。

夢的一開始是瘋狂的砸門聲,伴隨著男人的謾罵,每一下敲擊聲都像是錘子敲在他的心臟上,他心臟狂跳,頭痛欲裂,在巨大的憤怒和暴躁中,只有他面前的屏幕上刺客的身影一如既往的冷靜、強大、淩厲,好像可以斬開命運的一切枷鎖。

他操縱著他,不停地、不停地往前跑,好像他就是他,好像他很清楚前方有什麽很光輝的東西在等著他,到達了那裏,就能獲得永恒的自由。

他的肩膀忽然被人握住了。

他回過頭,看到兩張電競椅中間薛瑜的臉,場景不知道什麽時候從他的房間換到了網吧裏,青春期的少年少女們在這個空間裏如火如荼地征戰著,鍵盤敲擊聲密密麻麻,像瀑布,像暴雨,可他一點也不覺得吵鬧,只覺得那道敲門聲被這樣代替了,他感覺好多了。

薛瑜嘴裏叼著一支煙,但饒是如此,舉止間也繚繞著煙味的地下網吧格格不入的氣質,細白的皮膚在屏幕瑩藍色的微光中像是矜貴的玉石,就那麽垂眸打量著他,好像已經這麽看了他很久,問他:“要不要跟我去打職業?”

然後他又回到了那條長長的、鋪著深紅色地毯的走廊,推開了一扇雙開的鎏金大門,迎面是那張豪華的圓桌,圓桌盡頭就是神谷豐那張臉。

世界倏然退遠,並在遠方分崩離析。他僵硬地轉頭看向身邊的薛瑜,耳邊炸起一聲巨響。

下一刻,他忽然站在了家門前。

他真正的,唯一的家。

身體裏的一切都安靜下來,心中出現了一種久違的和平。

他伸手掏兜,掏出一把鑰匙,打開門,走進去,看到坐在沙發上看電視的爺爺。

不知道為什麽,他忽然被一股巨大的、洶湧的喜悅淹沒了,緊隨著的,還有一絲不知緣由的悲傷。

他不知道為什麽,明明只是回家,普普通通的一天,自己為什麽會感覺這麽累、這麽委屈,好想獨自走了很遠很遠的路,而且好像很匆忙。

他快步走到爺爺旁邊坐下,不停地、不停地跟爺爺說話,跟他說,自己現在已經掙了很多很多錢,而且有很多時間可以帶你出去玩,你之前不是想去太原看看嗎?還有膠州、南海。而且自己已經考上大學了,遇到了很多朋友,生活很充實,前途一片光明……

他知道自己說的有很多都不完全是實情,但也不完全是謊話,他清楚地知道自己要說快一點、再快一點,不然就來不及了……

這時,他的手忽然被按住了,還被拍了拍。

他擡起頭,對上爺爺的眼睛,那是好溫柔、好溫柔的一雙眼睛啊,有那麽那麽多的愛、寵溺和無奈,博大得好像可以包容一切。

爺爺說:“你能不能好好坐著,我就只是想看看你。”

他的眼淚刷的一下就下來了。

他就是這時候醒過來的,望著搖晃的、映著陽光的窗簾,他感覺心臟在胸腔裏艱難地跳動著,酸澀得仿佛不是自己的。

他腦子渾渾噩噩的,過了好一會兒才想起來今夕何夕,外面聽起來沒有動靜,昨天自己的話說的那麽重,任人言應該也已經走了吧……

算了,隨便吧。

等他收拾好,走出房門,發現家裏果然是他想象中的清冷景象,目力所及的所有東西都擺得板正整齊,連電視遙控器都嚴絲合縫地對齊著茶幾上的橫紋。

任人言收拾過了。

這很符合神笑對他的想象——他走之前,應該是會把動過的東西都收拾好的,就算是住酒店可能也會這樣。

神笑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慢慢走到廚房去倒水,發現水壺裏的水居然是燒好的,不由感慨任人言這個人真是太細致了。

不過以後大概是不會有了。

他靠在竈臺上,慢慢喝水,夢裏的景象還盤桓在他的腦子裏,爺爺在夢裏一點也沒有變老,還是他十三歲時的樣子。

他吸了吸鼻子,捂住了眼睛。

他覺得很餓,很累,很想爺爺。

很想很想。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聽到關門聲。

他先是疑心自己聽錯,可他隨後又聽到了腳步聲。

他搓了搓臉,走出廚房,迎面撞上任人言。任人言肩膀上扛著一把梅花,手裏提著塑料袋子,另一只空著的手正把鑰匙放進鞋櫃上的裝飾盒裏。

打了照面,任人言很平靜地朝他笑了一下:“起來了啊?”

神笑有點楞,說話就有點廢話:“你去哪兒了?”

“買早飯。”任人言換了拖鞋,走進屋把早餐放在餐桌上,可以用兩只手抱住肩膀上的花了,“然後遇著一個大爺在門口賣梅花,就買了一束,好便宜,才十五。”又朝客廳角落揚了揚下巴,“我看到你家有花瓶。”

說完自顧自就拎著花瓶去廚房收拾花,還在說:“你先吃吧,我買了年糕、包子和油條,你想吃什麽都行,我把花弄好再來。”

他的態度自然得,讓神笑恍惚以為自己記憶錯亂了。

神笑不是一個擅長化解僵局的人,任人言又已經鉆進了廚房,他便只能坐下來,悶不吭聲地啃包子。

五分鐘後任人言把梅花端出來放回屋角,花香頓時充滿了空氣。

任人言坐到神笑對面,很快把神笑留下來的早飯都吃了。

為了避免尷尬,神笑吃完了就下桌,想到沙發上去看手機,剛走到茶幾邊上,門鈴響了。

是誰?還能是誰?他想著。

“我點了外賣。”任人言的聲音從飯廳傳過來,“幫我拿一下吧神笑。”

神笑拿了外賣,想了想,還是問:“是什麽?”

任人言:“春聯,還有墨水,過年嘛。”

等任人言吃完飯收拾完桌子,又專門繞到客廳來問:“神笑,你想寫嗎?”

神笑:“不寫,我字醜。”

“那我寫了?”

“嗯。”

神笑又刷了一會兒手機,糾結了一會兒,還是走到飯廳去看。

長桌一側放著他們兩個的電腦、耳機等設備,另一端鋪著毛氈,上面躺著三條紅紙。

任人言雙腿分立,一手撐桌,姿態很端正,正寫到最後一個字的最後一筆。

神笑不懂書法,但也知道這是一手好字。

“好了。”

任人言擱筆,墨香四溢。

千層錦繡迎登歲,萬朵祥雲照我家。

橫批:春回大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