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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歸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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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歸02

“上號嗎?”

吃過早飯,貼好春聯,任人言神情自若地問。

“今天有新春活動,你還缺一套鳥甲,打嗎?”

神笑順坡下驢:“打。”

兩人便回到了游戲中,游戲裏也是一片張燈結彩,連臨時替換的BGM都透著喜慶,很多玩家也換上了新春皮膚,任人言也交易給了神笑一套,神笑想了想,換上了。

換完了他才發現任人言也換了,跟他身上這套是一系列,都是白色主打色加彩色毛絨球,讓他們兩個的亡靈角色一下子變得有點陌生,但穿著這一套騎在鬼車鳥身上倒是挺相配。

一個福利鳥甲活動,神笑卻打得很認真,半點不往旁邊看,仿佛人在聯賽決賽現場般心無旁騖,不知道過了多久,他感覺手背被人碰了碰,沒辦法,這才轉頭看向任人言。任人言用手在臉旁邊比劃了一下,示意他摘掉耳機。

昨天任人言有直接動手摘他的耳機,他的反應有點激烈,今天任人言就沒有那麽做了。

他摘掉耳機:“怎麽?”

任人言說:“我餓了,咱們點外賣吧?”

神笑擡頭看了一眼掛鐘,發現居然已經下午六點多了。

他早上十一點多才起來,早飯跟午飯混為一頓,現在也確實餓了。

他微微頷首:“好。”

任人言掏出手機,問:“你想吃什麽?”

神笑也在摸手機,想說他來點,結果一通電話恰好在這個時候接了進來。在看到來電顯示的那一刻,他臉上的所有表情都凝固了。

他胡亂跟任人言說了一句隨便點,然後帶著手機去了陽臺。

等鈴聲幾乎響到最後一段時,他才接起電話,裝出一個積極昂揚的聲音,道:“奶奶,新年快樂啊。”

“新年快樂,乖笑笑。”老人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很慈祥,但跟神笑記憶中的聲音比起來,明顯衰老了,“錢都收到了,你咋不回家來呢?”

自從神笑有辦法自己選擇之後,他再也沒有回他爸媽家過過年,之前還會回老家看奶奶,但三年前他爸把奶奶接到了城裏的別墅去,就算如此,他也絕不會回那個家,連帶著連奶奶也見不著了。

他今天上午給奶奶轉了兩萬塊錢當做春節紅包,對這個電話的到來是有預期的。

他回答:“我有事。”

“什麽事大過年的不回家啊?”奶奶的聲音帶上了一點情緒,過完這個年她就八十三了,有太多事她都忘了、不計較了,心智和脾氣也在慢慢地往小孩靠,她想孫子了,想過個好年,“回來啊,回來啊,過年的嘛!哪有過年不回家的?”

神笑感覺如鯁在喉,還是說:“我有事。”

“你爸爸也很想你。”老人接著說,“你媽媽也想你,今天買了好多吃的啊……有雞、有鴨,有兔子……哦,還有,還有……松鼠魚,你不是最喜歡吃松鼠魚嘛……”神笑聽到背景音裏似乎有另一個人的聲音,猜測是他媽不敢給他打電話,就湊在奶奶旁邊聽。

奶奶的語氣一下子又變得專斷:“你今晚上回來吧?”

神笑沒有一刻猶豫:“我回不來。”

“笑笑,你還怪你爸爸是不是?”頓了一會兒,奶奶語重心長地開口,“你原諒你爸爸吧,你爸爸也知道錯了,哪有能不犯錯的人呢?你原諒你爸爸……我都要死的人了,總不能永遠看著這個家這樣子吧……”

神笑按了按太陽穴,感覺頭又疼起來。

這件事奶奶說過太多遍,他不想聽,可她總是提。

爺爺剛出事的那兩年,奶奶雖然按著他的手簽了諒解書,把他爸從監獄裏撈了出來,但還是單方面和他爸斷絕了關系,說就當沒生過這個兒子。可後來她老了,神笑也離開了,一個人孤獨地面對死亡逼近,大概太殘忍了。

神笑不怪奶奶,可他就是忘不掉。

忘不掉爺爺那個消瘦而偉岸的背影,忘不掉那一地的血,忘不掉爺爺碌碌而清白的一輩子。現在他的愛人住進了兇手家裏,幫兇手編織“父慈子孝”的假象,那他……他流的那麽多血就白流了嗎?死就白死了嗎?

神笑閉了閉眼睛,堅持道:“我回不來。”

“哪有什麽回不來的?現在科技那麽發達,你現在買張飛機票,你在哪裏你回不來?”奶奶的聲音哽咽了,又一下子提起來,“哪有過年不回家的?哪有過年不回家的?你又不是沒有家!”

“奶奶,我這邊有事,先掛了。”神笑最後說了一句,“新年快樂奶奶。”然後掛斷了電話。

在通訊中斷的前兩秒,他聽到電話那頭傳來的啜泣聲。

他忽然覺得好難過、好難過,身體裏有什麽東西很疼,疼得他喘不過氣來。

他總是這樣,無法面對,又割舍不下。

他站在陽臺上吹了十多分鐘的冷風,等身體裏洶湧的暗流徹底平息下去,才拉開門往屋裏走,一進去就聽到喜氣沖天的電視gg聲。

電視開著,任人言坐在沙發上刷手機。

聽到門響,任人言擡頭朝他望過來,頓了一下,說:“我點了火鍋外賣,死無對證他們我也掛在主城了,昨天的‘奪寶活動’的各種測評數據和視頻剛出來,要一起看看嗎?”

神笑走到他身邊坐下。

他們昨晚參加的那場奪寶活動的是全球首發,有很多細節不是一次就能弄明白的。首發場結束後,各個區服的活動全面展開,也是三個小時為一場,每場四千人,會一直持續到大年初六。

到現在是下午六點,首發之後已經進行了五輪活動,一共十六區也就是八十場,秘境的所有機制也基本被玩家摸透了。

不過他們昨天的首發場完成得已經很可以,基本上把所有機制都探索到了,劇情線也走了百分之九十以上,沒走的支線任務都比較瑣碎,比如幫那個看鈴鐺的老太婆恢覆青春,就可以得到一件稀有時裝……

神笑註意到了一點:“所以只有人頭積分第一的隊伍才會是在旸君身上‘第一視角’揭秘劇情。”

“是這樣。”任人言說,“旸君的意志分為兩條線,一條發現了不對,要打破幻境,所以他召集了‘賞金獵人’。而另一邊則制造出了抓不住的‘偷盜者’,遛著‘賞金獵人’們玩,並誘導他們自相殘殺,達到‘拖延時間、欺騙另一個意志’的效果。‘人頭積分達到439’的隊伍,就是完整體驗了作為‘神風衛’的姜旸的墮落心境的隊伍,也是他們打破了屏障,抓到‘偷盜者’,所以他們可以完全以‘姜旸’的身份理解這個故事。而其他人則只能以‘被卷進來的賞金獵人’的第三人稱視角旁觀這一切。”

“但也不是所有隊伍都可以積累那麽多人頭分,實際上,只要把盜賊逼入山谷,在山谷的屏障升起來時,‘聽雨樓’的屏障就會消失,據說有幾場人都沒去追盜賊,都等在‘聽雨樓’那邊,指望別人去逼盜賊。結果盜賊沒進山谷,時間耗盡所有人全滅了。”

“總之論體驗,還是我們首發場最好。”

神笑點著頭,其實微微有點走神。

他剛剛倒是有認真在看評價和討論,可不知道是什麽時候,他和任人言離得好近,他的臉頰幾乎就要碰到任人言的領口,近得他可以聞到任人言身上的味道。

混雜著清新的洗衣液、冬天的空氣、暖融融的太陽以及一點臘梅花香氣的味道。

昨晚爆發的時候,神笑其實已經做好了今天一個人過的準備。他們倆本來就是網絡情緣一線牽,但凡是個成年人都應該知道這種關系有多脆弱,誰就活該花了那麽多心思最後還要受氣呢?任人言“一氣之下連夜出走直接絕交”都應該是正常反應,毋寧說這也許就是神笑那會兒的目的。

他很累,他好像不想建立任何新關系,也不想惹上新麻煩。

可他一覺醒來,事情卻出乎他的意料。任人言若無其事地登堂入室,好像這裏是他任人言的家,而神笑才是客人那樣理所當然。

現在任人言還不停地在這兒嘚啵嘚嘚啵嘚,念得神笑神游天外,卻莫名地感到一陣安全。

他好像很希望任人言一直這麽說下去,時間最好停留在這一刻,窗外的夕陽也不要落山。

他不得不承認,此時此刻,他好像確實需要一個人在身邊,在這個冰冷的冬日,讓他得以藏身。

晚飯過後,兩人又回到游戲,花了將近一個小時跑完了鳥甲任務,得到鳥甲,完成了今天的目標。

神笑摘掉耳機,沒有擡頭,有點羞赧地說:“抱歉,我昨天不該說那些話。”

“沒關系。”任人言似乎楞了一下,停頓了片刻,又說,“不,應該說,我很高興。”

神笑沒有明白:“什麽?”

任人言看著他:“你願意把你的真實想法告訴我,我很高興。”

神笑看向任人言的眼睛,那雙淺色的瞳仁映著橘黃的燈火,顯得非常澄凈。

神笑微微張了張口,還要說些什麽,忽然兩個人的手機同時嘀嘀嘀響了一陣,拿起一看是莫名堂在群裏吆喝擇日不如撞日咱們今天征戰荒天之境吧!得到大家一片積極響應。

神笑擡起頭,剛好又跟任人言四目相對,任人言那雙淺色的眸子動了一下,像湖泊流轉,眼尾帶著笑意,問:“走嗎?”

神笑又戴上耳機,握住鼠標:“走!”

沒想到大年三十,大家都這麽閑,除了呂遠、陳曼曼在和家人喝酒上不了游戲以外,最開始在雲頭玩的朋友基本都到齊。

跟第一次全精英推進荒天之境不同,這次大家熱熱鬧鬧的,推進速度慢,但有神笑和任人言坐鎮,並沒有翻車。

推進了兩座臺子之後,在耳麥裏高亢的歡呼聲中,神笑感覺手背被輕輕碰了碰。

他摘掉耳機:“怎麽?”

任人言比了個噤聲的手勢,低頭看著手機,這時,神笑才聽到電視裏傳來的倒數聲。

“5、4、3、2、1——新年快樂!”

與電視裏的煙花一同炸開的還有游戲屏幕裏煙花,以及任人言的那句話。

“新年快樂,神笑。”

神笑感覺自己的喉嚨一下子就哽住了。

這些年來,他對“過年”這件事,並沒有任何期待。

爺爺去世後,他討厭一切關於團圓的節日,因為這些節日都會關聯上他的身生父親、他的仇恨和他身體裏空洞般的陰影。而這片土地上其他人的洋洋喜氣,則會襯得他更孤單。

任人言又問:“可以擁抱一下嗎?”

神笑站起來,帶著滾輪的電競椅劃開好遠,撞到墻上。

他抱住了任人言。

他站著,任人言坐著,這很方便讓他把臉埋在任人言的肩膀上,藏起一切。

在整個世界的喧騰中,他們兩人靜默相擁,如同兩片依偎的薄霜。

這個擁抱持續了很久。

“雖然你已經拒絕了很多次,但我真的還想再問一遍——最後一遍。”

擁抱結束,任人言擡起頭,直直地看著神笑的眼睛:“有關於是否加入我的戰隊,一起從甲級聯賽打入職業聯盟,並以冠軍為目標沖刺這件事,你考慮得怎麽樣?”

神笑沈默了。

他忽然想到那個煙霧繚繞的地下網吧,和站在電競椅背後問他“要不要去打職業”的薛瑜,一瞬間,這兩個畫面幾乎重疊在了一起。

任人言站起身,視角轉換,他一下子比神笑高出一截,又叫了一聲:“神笑。”

事實上,在這次過來之前,他沒有想到神笑會是這樣的——他主修心理學,初步觀察到神笑有一點回避應激反應。

在神笑之前態度堅決地拒絕時,他本來已經打算放棄了,這次到雲頭來,更多的也只是心血來潮。可是經過了昨天的事,他不由的有了一點別的想法。

他認為神笑需要幫助,他判斷神笑的內心深處,潛意識裏,仍舊對《夢土》、對比賽、對冠軍,有強烈的渴望。而這種渴望和一種他現在還未知的矛盾形成了一種巨大的內耗和陰影,一直在傷害著神笑,而逃避顯然對解決問題並無益處。

他沒辦法輕易放手。

他不厭其煩地、溫和地叫著神笑的名字,直到神笑的眼睛有了一點焦距,看向了他,他才慢慢地問:“神笑,你在猶豫什麽?”

他的聲音又低又緩,在神笑聽起來仿佛某種異世的咒語:“有什麽東西在拖著你嗎?很龐大、很黑暗的東西,讓你感覺無力反抗,也不想掙紮?”

神笑下意識地握緊了拳頭,手心傳來的刺痛讓他感覺他還活著。

很快,手就被另一雙很熱的手包裹住了,拳頭也被人強行扳開。他的視線晃了晃,然後看到了另一雙眼睛,一時間仍有些恍惚,有些想不起來這雙眼睛的主人是誰。

接著,他感覺心口被人捂住了。

“神笑,你感受一下,它在跳嗎?”

他感覺心口很熱,熱得發麻,因為被一只手壓著,讓心跳顯得更為清晰和有力。

咚、咚、咚、咚、咚、咚——

他曾經好像也有過這樣的感覺,但好像又忘記了。

“神笑,我們去拿冠軍吧。”那個聲音笑著又問,“你的心跳得快嗎?”

咚、咚、咚、咚、咚、咚——

——很快。

“神笑?”

神笑忽然抖了一下,如夢初醒,看著面前的人,好像忽然把他認了出來。

任人言笑起來,又叫了他一聲:“神笑?”

神笑又低下頭,沈默了半天,吐出一句:“我還要上學呢。”

“是的。”任人言很平靜地說,“所以答案是不嗎?”

“是。”

不可避免的,任人言緊繃的脊背松了一下,也微微彎了一點。

他很難抑制住湧上心頭的失望。

心理和精神方面的問題,如果當事人不配合、龜縮在原處,外力很難強行幫他們走出來。

“答案是‘是’。”

下一刻,神笑也朝他揚起一個笑,道:“我跟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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