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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奪寶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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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奪寶18

在夢境破碎的瞬間,他想起了一切。

他其實有兩個願望。

一個是成為英雄,一個是問心無愧地生活。

原國都其實並不臨海。

他幼時遇到海獸的地方,其實只是原國都皇宮後的內海。

原國皇帝修習水系秘術,與上古神獸玄武立契,小海獸是皇帝養在內海的貢品之一,每隔一月便會被放血一次供玄武修煉。

姜旸一個質子,根本不可能在異國他鄉受制於人的情況下保護一只靈獸。他自身難保。

他唯一能做的,就只能是掐著每月月圓的那天晚上,偷偷翻墻出來帶著一點吃食,在海岸上的一處石窟中找到奄奄一息的小海獸,抱住它冰冷的身體,溫暖它幾個時辰。

那麽些年,他們就是這麽過來的。

轉折發生在姜旸十三歲時,姜旸回到姜國,而在跟著他回國的小廝隊伍裏,有一個不會說話的小子。

那就是剛化形三天的小海獸。

沒有大海,也沒有家鄉,它無家可歸,於是跟著姜旸回到了他的家鄉。

可家鄉是一團漩渦。

姜旸無依無靠,在世子與三王子的黨爭中頻頻遭受掛落,有幾次險些將命都送進去。

最後一次,他實在是沒有辦法了,為了活命,他只能歸附世子,成為了世子手中的一把暗刃。

他在泥潭中越陷越深,無人可以寬慰。

在替世子鏟除了最大政敵的那一天,世子問他要什麽,彼時他看起來已經形容枯槁消瘦、眼神麻木陰暗,心中清楚地知道,自己永遠也回不到當年。

他說,我想去看一次海。

他離朝一月,帶著化為人形的海獸,去大陸的最東邊,見到了海。

他對海獸說泡泡你到家了,你走吧。

泡泡是他給小海獸起的名字,因為他第一次見到它的時候,它橫陳在海灘上,就像一只流光溢彩的泡泡。

這麽些年,泡泡一直跟著他生活在姜國國都的小宅裏,有好幾次險些跟著他遭難。

但也只是“險些”——在它根本沒有意識到的時候。

他將它保護得很好。

在清楚自己已經徹底沒救了之後,海獸天真的眼睛和那幾年簡單的回憶已經是他擁有的最後一片凈土,他在拿命守。

他骨子裏其實是個執拗的人,下定了什麽決心就一定要堅持到底,如果做不到,他就會陷入巨大的痛苦中,並且加倍地自厭。他已經做了那麽多違背本心且無法回頭的醜事,他沒法放過自己,在那些夜不能寐的深夜,他唯一的念頭就是要放它自由。

好像這是他一生中,唯一能做到的事了。

泡泡在大海面前歡呼雀躍,漆黑的眸子裏跳躍著水波和光點。它興奮得都維持不住完整的人形,耳朵和尾巴都跑了出來,鼻梁和臉頰上也浮起一層泛著微光的鱗片:“這是真的海!”

他看著它喜不自勝的樣子,心中卻隱約流出一股陰暗的流質。

看到家了,這麽高興嗎?

要離開我了,這麽……高興嗎?

……沒有你的我,會變成什麽樣呢?

他勉勉強強提起嘴角,溫和道:“是的,你去吧。”

它歡呼一聲,一躍而起,在空中就化為了原型,它現在已經有一只小驢那麽大了,姜國都的溪流和池塘都容不下它,只有這裏,它的故鄉,寬廣無垠的大海,能讓它在水中自在地嬉戲。

姜旸站在沙灘上看著它,短短一炷香的時間,他感覺自己的手腳已經涼透。

“阿孚,你怎麽了?”

他大概是走了一會兒神,回魂過來才發現泡泡站在自己面前,正歪著頭看著自己,大眼睛黑幽幽、濕漉漉的。

他又提了提嘴角:“沒事,你走吧。”

泡泡問:“那你呢?”

他想了想,道:“你到家了,我也該回家了。”

“你的家?”它忽然蹙起了眉,鄭重地盯著他,說,“那裏不是你的家。”

忽然,海洋傳來一種聲音,也許也不是聲音,而是某種……遙遠而博大的呼喚。讓人仿佛一瞬間被一種龐大的存在包裹其中,神魂巨震,剎那恍惚。

泡泡在這片感覺中仿佛受到了什麽感召,它的眼神也變得空茫虛幻,轉過身,朝著海洋一步步走了過去。

姜旸過了好一會兒才穩住自己的心神,而小海獸已經走到了離他很遠的地方。

他咬牙切齒、心痛如絞,死死遏制住把它捉回來的沖動,目送著它一步步走遠,一邊走,一邊再次化為了原型,逐漸與海洋融為一體。等海洋的騷動平息、小海獸的背影完全消失在水裏,姜旸發現自己兩個手心都被指甲戳得皮開肉綻、鮮血直流。

這樣很好。他對自己說,至少我這一生,做成了一件對的事。

他原以為這就是永訣,卻在當晚睡得迷迷糊糊時,感覺到懷裏一涼,如同過去的許多個夜晚一樣,有個軟軟滑滑的東西鉆進了它的懷抱。

他先是自然地摟住它,過了一會兒,又猛然驚醒過來,翻身下床點起了燈,問它:“你怎麽在這裏?”

“你才是奇怪,怎麽走了呢?我回來之後沒有找到你。”小海獸一邊揉著眼睛一邊道,看起來困得不行了,“幸好我鼻子靈。”

他厲聲道:“當年我答應會送你回家,現在我做到了,你不要再纏著我。”

泡泡重點離奇,仿佛根本沒有聽到他傷人的話,只道:“家?海嗎?海是很好,可是你呢?我的家裏,怎麽會沒有你?”

他狠狠地抖了一下。

海獸沒有察覺到,接著說:“海真的很好,阿孚,你也留在這裏吧。在漁村裏住下來,我們可以一直一起生活下去啊。離開王都……那裏根本不是你的家。”

他又抖了一下,心神劇烈地動搖,身體裏仿佛有兩股巨大的力量生生要把自己撕成兩半——最終是陰郁而殘暴的那一面占了上風,一想到自己暗無天日的生活和命運,他便又堅決起來。

他想說:“我走了,我殺的那麽多人,難道就白死了?”

可他將它保護得太好,也沒讓它窺見過自己真正的生活,現在根本是無從說起,也終於是沒有說。

他只說道:“快回海裏去!”

他連夜離開,縱馬飛馳。

泡泡從客棧出來追了他一段路,一邊哭一邊追,但很快就追不上了,化為了黑夜中一個模糊的小白點。

海獸在陸地上與常人無異,甚至要更虛弱一些,自然不可能趕上他。

趕不上的話,它就會乖乖回到海裏去吧。

他快馬加鞭,回了姜國王都,一路都沒有回頭。

之後,他沒有再見過它。

世子即位後,不到一年,將姜國整個獻給了大原。

而他,也帶著姜國原本的情報機構,並入了大原的“神風衛”。

他變得越來越沈默,越來越麻木,卻在折磨人這一途上展現出了驚人的天賦。他親自過手審問、拷打、折磨致死的人,共計是四百三十九位,每一個人的臉,他都記得。

有的是他還在原國當質子時折辱過他的仇人,也有給過他善意的友人,甚至有教過他一些東西的師長,但更多的是素不相識的陌生人。

所有人看他冷心冷肺、對一切都無動於衷,卻沒人知道他的噩夢如何鮮明,他自己也不清楚,那些人的臉,在那些夢裏為何會那樣清晰。

他的理想是成為一個光芒萬丈的英雄,可最終,他成了一個惡貫滿盈的魔頭,人人敬畏,萬民唾罵。

他血債累累、殺孽難償,離那個說著“英雄夢想”的孩子,已是遠隔萬水千山,永遠也無法觸碰。

一切都分崩離析。

終於,他崩潰了。

那一天,他接任了神風衛總長,在神風寮頂層吞金自殺。

就在死亡的那一刻,他依稀仿佛,又聽見了海的聲音。

而在此刻,他的心臟被冒險者的長劍穿透,再一次迎來了死亡,同時也迎來了被遺忘的真相。

他不知道,海獸的靈魂,可以造夢。

泡泡最終並沒有回到大海,而是跋涉了半個大陸過來找他,找到他的時候他已藥石無醫,於是帶著他躲進了西炎山脈最深處,將自己的心剖給了他,留下了他最後一口氣,並給他編織了一場大夢。

在那個夢裏,他雖歷經險途但一生光明磊落,靠著自己的努力建造了一處山中的樂園,並因為殺死海怪的功績完成了成為英雄的夢想……

本該是這樣的。

他本來應該,在這個神話般和平的夢境中,永遠生活下去的。

可他總是覺得不對。

自他把海獸的屍骸擡上“聽雨樓”,日夜凝視著海獸平和的面目,就總是覺得不對。

他的記憶已經完全被夢境改寫,他沒有辦法很確切地找到斷裂的邏輯,卻又無法忽視那些細小的端倪,便又開始和自己較勁。

他就是一個,很擅長和自己較勁的人。

而事實上,海獸的靈魂已經完全消散了,現在這個夢境的運轉,靠的是他姜旸的靈識和海獸最後編織的夢境,這個夢境的成長在海獸死亡的那一刻就完全停止了,它不會變化,只會在原地永恒不朽地運轉著。

可姜旸還活著。

活著的人,是沒辦法在永遠不變的世界中一直活下去的。

他端坐在“旸君”的神座上,時常覺得虛幻。

每當他路過城中最大的酒樓“紅楓樓”,他腦海中卻會冒出另一個城池,門口的界碑上清晰地寫著“紅楓城”。那些時不時滿街竄的瘋子浪人,那一張張溝壑縱橫的、苦難的臉,也經常讓他覺得似曾相識。還有……還有一片陰影,一片巨大的陰影總是籠罩著他,讓他時常從夢中驚醒,如鯁在喉、無法呼吸。

他意識到,他的城市,出問題了。

雖然它看起來和平而繁榮,有著桃花源一般的夢幻天空和原野,有著明媚快樂熙熙攘攘的人群……

可他知道,一定出了什麽問題。

從三年前開始,有什麽東西就在慢慢傾塌。

這座城市,以及城市中的人,都以極快的速度衰老……而那團流竄的陰影越來越肆無忌憚。

直到一個月前“偷盜者”盜走了雨珠,太平再也無法粉飾,他只能正視一切……

他辦不了……他解決不了這件事……他需要幫助……

留在他身邊的最後一個、也隨著城市老得不成樣子的副官告訴他:“最近,有一支聲名鵲起的賞金獵人團游歷到了附近,傳聞中說,只要他們接手的任務,就一定會完成。”

他望著死去的城市,一字一頓地說:“那就,發布召集令。”

這一刻,他的生命走到盡頭,依附於他的夢境也灰飛煙滅,被這個夢境所影響的現實世界也回到正軌。他大夢一場,驚起長嗟,揭開了一切虛妄,重新認識了自己孑然一身、一無所有的可悲人生。

那片抽走城市生機的巨大陰影、那些吞金自殺的罪人甚至那個偷盜者……都是他自己。

他再次分成了兩個,一個追求著自洽,想永遠地將這個夢境中的世界維護下去,在這裏他成王成雄,不老不死,坐擁著一切;而另一個,卻總走不出零星細節中的吊詭,不惜一切也要戳穿真相。

他潛意識裏知道打破了這一切他就會死,可即便是死,他也要找回他真正的寶物。

他的泡泡。

他唯一擁有過的、真實的寶物。

而來到他面前、打破這個幻境的賞金獵人收劍回鞘,平靜無波地打量著他,道:“你選對了人,我們接手的任務,一定會完成。”

“多謝……多謝。”在生命的最後一刻,他卻感覺到了一種從未有過的輕松,這是連,上一次吞金自殺時也遠遠未及的釋然從容。

他在世的最後一個表情,是從未有過的一個安寧笑容。

“我感到我……完整了。”

這個副本終於寫完了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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