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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炎序【唐玄宗《釋放流徒等罪詔》:況麥風炎序,梅津敲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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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炎序【唐玄宗《釋放流徒等罪詔》:況麥風炎序,梅津敲辰,言念狴(bi)牢,情深惻隱。】

天地間通過行善修煉成妖或者仙的普通生靈,壽命大多有千年之久;天生的神族,就比如月上為代表的青鳥一族,壽命更長,若因賜福天下得到許多膜拜,那能活萬年;而像晴眉這樣,幾乎同天地同生同長的神仙,除非天地泯滅,他都不會死去。

晴眉走在這世間上萬年,他看盤古開天辟地後化作山川河流,看女媧捏泥造人又采石補天,他見神仙分派鬥毆、妖魔叛亂上天,見人間繁華又敗落,他隱藏於天地,除去一些天生神通,幾乎沒有人知道有晴眉這一號人。

當初冶容離開他座下自立為生,經歷過從前從未遇見的苦難和劫難後,拖著殘軀和被鮮血浸滿的外衣,紅眼著問他明明是天地的神仙、明明隨手一揮就能平亂劫難、明明神通廣大,為什麽不去拯救蒼生,為什麽躲在滄海一隅談情說愛,為什麽視人如螻蟻……晴眉當時只披著單薄的外衣,臉色蒼白地站在大雪之中,面對從前愛徒的責問也不發一語,單方面被對方斷絕關系。再後來,冶容修得仙位,拼了命又坐上最高尊位,論誰拜見都得恭恭敬敬地作輯,尊稱一句“女帝”。她叫隨手養的一只青鳥帶一封信給逍遙在外的晴眉,尊敬地重喚他為師父,請他到天上一聚。

晴眉拒絕了那一次邀請,之後的每一次也都婉拒。有一年正是盛夏,女帝親自下凡,化作民間普通的商販女子,成功“偶遇”路過的晴眉。晴眉其實一算就知道面前的姑娘是誰,剛想擺手離開,卻被她擺一道,在街上嚷嚷這位白衣小生偷了她東西,頗為無奈地被拉住往酒樓裏坐下喝酒。

冶容酒量不好,喝了幾杯就發暈,只好抓著她師父的衣袖不松手。她仍是那倔強的樣子,但話語間少了當年為蒼生的打抱不平:“您當年為什麽不直接告訴我沒有用呢?告訴我我做這一切都是無用功,這個蒼生黑暗骯臟,無論我再怎麽努力,無論我對他們再好,他們終究會死去,心懷不滿地反對我……為什麽,您當初不告訴我呢?”

“要是告訴我了……我也不會為蒼生煩惱,又為蒼生落淚,也幹幹凈凈潔身自好,和您一直待在無人打擾的桃花源……”

晴眉只是將她扶坐好,沈思後反問她:“你在後悔自己做的所有事情嗎?”冶容楞神,她一動不動盯著晴眉的雙眼,他繼續說道:“你後悔到桃花源底下的小山莊,幫助村民打跑豪強地主嗎?後悔跑到上京把愛好吃人的妖怪打死?還是後悔替負傷的將軍上戰場擊退迫害邊疆人民的外敵?冶容,你後悔做這些事嗎?”冶容緩慢地搖搖頭,她張開雙手細細回想,她曾身著布衣握過鋤頭犁刀,也身披鎧甲提過寶劍刺刀,她流浪各地,為民除妖抵禦暴賊,心心念念想做拯救蒼生的人。可那年她騎馬離開圍城,殺過外敵近千,負傷破不得已回到上京養傷時,她被流言蜚語壓倒,孩子婦人稱她是閻羅王、殺人如麻的瘋女人,朝堂之上有人彈劾她,說她是會妖術的妖女,見她揮手斬人便恐懼地上奏,說她嗜血長生。她不怕這些,她強忍著傷痛再上戰場,可最後還是戰敗。城池被屠,流血滿城,她走在屍身遍地的荒野,覺得無力。

她原本滿腔熱血,卻被現實擊碎。當她被長矛射中心口,跪坐在血泊之中時,她祈求有人救她,救她逃脫這黑暗世間,此後每一刻都遠離蒼生。她也在那一刻渡過飛升的劫難,人身死、靈位成仙,心願成真遠離苦難。

“你天生就是有這一腔拯救蒼生的熱血之情,我告不告訴你,都是一樣的。”晴眉輕撫冶容的額頭,“這蒼生,要說黑暗,確實如此,但它也充滿生機希望。”

“你想田野間的稻穗、野鳥,想農夫收獲時臉上的喜悅,想初生嬰兒的啼哭,想香火炊煙,想萬家燈火、集市的喧囂熱鬧……冶容,你不就是被這些俗世的安樂所吸引嗎?即使成仙,你不也為蒼生,成了女帝。”

一語點亮夢中人。冶容恍恍惚惚與晴眉告別,跌入池水之中又飛升回到天上,重新經歷人間二十年又摸到金石玉位,她好像徹底放下從前種種,帶上女帝的面具,規規矩矩打理手下的事物。

從此,冶容這個名字,也慢慢淡去。

大暑那天,晴眉親手做了些果子,把家裏兩只鳥餵飽後,他提著裝著果子和酒的竹籃慢慢走向後山。他把果子和酒規規整整地放在宋寅璋的墓碑旁邊,替他和自己都斟了一杯酒,擦拭幹凈墓碑上的名字後就坐在旁邊。他喝下一杯酒,坐了很久也不開口說話。等太陽轉過半周,稍有微風和小雨落下,他聽見山腳木屋的鳥叫聲有些急促,只好收拾過後往回走。

“月上?”晴眉脫鞋進屋,剛巧碰上月上化作人形朝門口跑來。她急匆匆地,半個翅膀還裸露在外:“你快來呀,青嵐突然一動不動,我給他輸了些氣,但沒用!”晴眉皺眉,瞬間跑到裏屋,只見青鳥維持著俯身喝水的姿勢,似僵化一般。他把青鳥抱起,細細探查鳥身氣血靈脈,沒什麽地方受傷。

他垂眸:“魂魄出竅。”伸手撚指,眼裏發沈,“有人借了他的魂。”月上啊一聲,跳上床湊近來看:“是因為只有半個魂魄,所以不穩定才被借走的?”

借魂,又稱借靈,是一種人間傀術。懂得一些五行和陰陽的道人或者半仙,借用符紙和器物,向天地之靈借力,除去普通人家殘留的劣賬或者妖物。只是青嵐這一世既不是有修為的道人,也不是天生有靈的神鳥,怎麽會被人借魂。

一般來說道人借魂,不過兩三個時辰就會規規矩矩地把魂送回來。有些神仙因此還會收獲一番香火,提高自身的力量。但晴眉等了半天,青嵐仍是這樣一動不動的樣子,魂魄離體太久,他的氣也變得虛弱起來。

晴眉囑咐過月上好好看著青嵐,又重新給木屋施法隱藏掉他們的氣息,重新帶著鬥笠出山。他沿著探尋到的借魂線一直往北方走,到達一座繁華的城鎮。這裏人氣很多,借魂線的氣息變弱,晴眉沒辦法施法深入探查,只好找一家人多的茶樓問問消息。

大家都說隔壁街頭徐商戶家去年有了嫡親孫子,不過這孩子生來虛弱,大大小小生了不少病,直到昨日有位道人來此,做過法,這孩子還真好起來,徐商戶家還特地擺酒請街坊鄰居都去吃席。

晴眉猜到了些因果,他撚花傳音給月上,讓她帶著青鳥到徐商戶家去。他自己則去不遠的小攤子上買了些孩童的玩具,借攤主的紙筆寫下一則藥方。

他敲門,不大不小的聲音被街坊鄰居的繁雜聲掩住,卻很快就有小廝探出腦袋來,問是誰,來這幹什麽。晴眉禮貌問好,說自己是昨日來訪道人的舊友,今日聽聞他來過此處,特地探問一下友人又去了何方。小廝一聽是道長朋友,大大方方請他進來,邊帶著他去找徐商戶,邊念叨道長是位神人,小少爺多虧了他招魂才病好,這位道長做好事還不留姓名,吃過晚飯就消失了。

小廝客氣說道:“道長稍等,我們老爺可能知道些那位道長的去處,我去稟報一聲。”

晴眉點點頭,負手佇立在會客廳,不一會月上也從窗戶那飛進來,費勁地把青嵐拎過來塞晴眉懷裏。她藏在晴眉耳後,烏黑的長發剛好擋住她小小一只,她耳語:“你找到青嵐的魂魄沒?”

這邊晴眉剛把青嵐藏進袖口,那邊小廝就帶著徐商戶來了。徐商戶看上去不過六十,慈眉善目,體態端正,他走來問好:“怠慢了,道長。”他讓小廝退下,請晴眉坐客位,說話也開門見山,“敢問道長,是不是叫百遠山,百道長?”

藏著的月上一驚,晃喲差點掉下來。晴眉漫不經心地伸手把她扶正,答道:“正是在下。”徐商戶的語氣變得更加恭敬,他將一張信紙遞過來:“這是那位道長留下的,說最近不久會有一位叫百遠山的道人來此,說您是他的摯友。”

那位道人不曾留下姓名,只交給他這封信:“你孫子的魂魄是回來了,但整體還不穩定,日後或許還有很多麻煩事。有位叫百遠山的人會來,他……算是我朋友,能幫你孫子穩定魂魄。”

徐商戶退到一邊留些空間給晴眉讀信,眉頭間透著著急,晴眉倒是不緊不慢展開細看。

師父,

近幾日想起青嵐的事情,起卦算起他已經輪回。遵師父意願,徒弟尋他教道,不過轉世後的青嵐缺了半個魂魄,徒弟算不出他還有半個魂魄在哪,只好蠻力召回,現下孩童無大礙,但徒弟仍有所憂慮,不知師父在何處游歷,只好請女帝傳信,望師父穩定青嵐轉世魂魄。

鶴徑

他看完,折疊好放進袖中,將玩具和藥方放在桌上:“我知道了。能否帶我去看看令孫。”徐商戶本來還緊張兮兮的,他看這位白衣道長一舉一動都是淡淡的,身上透著與世隔絕的氣息,再回想那位道長說起這位他的摯友時嚴肅的神情,以為這位道長是個難說話的,確實沒想到他如此爽快。他舒心一笑,指著桌上的東西問:“道長,這是?”

晴眉:“隨手買的一些玩具,我想令孫現在正是愛玩的時候。這個藥方,還請你去大藥房抓上幾個療程,每日煎煮給你兒媳喝。”徐商戶有些不可思議:“什麽?”他兒媳自從生下孩子後身體就大不如前,大夫們都說是氣虛氣弱,恐怕也沒幾個年頭可活,這時候整個家還在為長孫的健康考慮,更加忽視他母親,徐商戶甚至已經開始和自家夫人商量自己兒子下一任親事了,更沒和外人說起自家兒媳的事情。晴眉淡淡地說:“母子連心。若母體虛弱,那孩子也活不長。”這句話的確能威懾徐商戶,他立馬喊人去抓藥,自己帶著晴眉去後院找愛孫。

一路上月上趁著雜亂聲音在他耳邊嘰嘰喳喳:“這是誰啊?你徒弟嗎?你怎麽除了到處留情還到處收徒弟啊,哦,你還到處收鳥、兔子還有不知道哪來的青蛙。女帝以前也是你的徒弟吧?這個人和女帝認識嗎?應該認識吧,哦,那封我送來的信就是他給的嗎?”

晴眉緩緩點頭,踏步走進後院,剛巧碰上小孩子睡醒,正在屋內哼唧唧地哭。屋裏只有奶娘,親娘因為身體原因一直和孩子分開住,也被囚著不讓過來。奶娘一邊抱著孩子哄,一邊過來行禮。

徐商戶接過孩子逗玩,扮了好一會兒鬼臉也沒讓他笑起來,尤其還當著外人的面,臉色也有些尷尬:“哈哈,百道長,這就是小孫。”

“沒取名字嗎?”晴眉對上孩童黝黑的大眼睛,不太清亮,蠻力召回的魂魄的確還不穩定。這孩童天生虛弱,吃得少也動得少,白白瘦瘦的不太健康,應該是最近才能正常喝奶,嘴角還有些米糠糖水。他看見晴眉,突然不再哼哼唧唧,晃喲晃喲伸出小手,似乎想要抱抱。

徐商戶順勢把孩童塞進他懷裏,笑嘻嘻的:“道長,這孩子喜歡您啊。”

心中風鈴響起,孩童軟糯糯的臉龐貼在晴眉下巴上,傻乎乎地仰起頭要和他對視。晴眉微笑,聲音放輕,回應他的傻笑:“好久不見。”

青嵐是晴眉的一道情劫,只是來得突然走得也很突然。滿打滿算,他也只陪著晴眉走過了十八年時光。

安史之亂後,唐朝由盛轉衰,這個時候晴眉剛從沈睡中醒來。原本隱居的小村莊因為戰亂早就人去樓空,他迷迷糊糊在村莊裏尋找從前的跡象,卻收獲兩手空空。

過了一輪春去秋來、烈日寒冬,晴眉聽到山川河流終於同他重新交談,掩蓋住深深的哀嘆和同情,叫他去南邊,那邊的百姓正在痛苦哀悼,祈禱上蒼給他們一條活路,他們需要他。

晴眉站起身重重地呼吸著,塵土意外沾染他曾經一直幹凈的衣袖,明明不吃不喝也不會有影響,這個時候他卻很疲憊。

山風谷雨聽見他的苦笑:“我又不是上蒼……不是救世主,如何給他們生路。”

寂靜片刻,風嘯聲動:

“你同天地同生同長,你有天生的神通。”

“你能助秧苗死而覆生,能助幼魚茁壯生長,花苞綻放、柳條抽芽……”

“你是萬物,萬物皆有你的血肉,上蒼的化身。”

“對於亂世的凡人,你便是上蒼的花生。”

“他們需要你。”

“需要你。”

……

風過分地吹起塵土,原本孤寂的村莊更是昏亂蕭條,晴眉不滿地擡眼看向山谷大地,伸手握住無形的風,叫它不能動彈,周圍的一切又變得沈靜。他聲音沙啞,掩不住心底的厭煩:“還真是,天大的責任。”

從前到處游山玩水,見過真正的神仙在天地間忙碌,天真的他總是跟在後面,天生的神通都喜歡和他談笑聊天,帶著他游歷四周。那時,他無拘無束,在自然間游魚得水,將天生的能力當作是修煉得來的珍寶,到處留下以後是莊稼的種子,在動物間玩鬧,撫育牛羊的後代,親吻照顧它們,女媧曾拂過他的發尾,說他是大自然的觀察者和參與者。

這樣快活的日子只是白駒過隙,不久“人”便出現了。他們采集、漁獵,又種植、耕作,在荒蕪的土地裏找到曾經晴眉留下的稻種,糧食供養他們,逐漸地,炊煙升起、聚落壯大,無論是自然還是神通,都不得不開始正視“人”。人的能力是出乎所有神通意外的,當第一個人成仙出現在上蒼時,大地和天空都一片嘩然,而當成仙的人稱天帝後,神通們便漸漸隱退,最後也漸漸消失了。

晴眉便是在這個時候發現自己的不同。他以為自己同女媧一樣,也該在滿是人的自然找一個洞穴,等草蟲生長將自己掩埋。而事實不是如此,他仍活著,親眼看著一個又一個曾經的好友灰飛煙滅,永遠消失,自己佇立在雲霧中,找不到來時和未來的路。

麒麟在離開前親吻他的鼻尖,留給他最後一點笑:“我真摯的友人,你該明白自己的來處和歸去。你是天地的化身,除非天地泯滅,你將不死不滅。”

“不過,還是做你自己罷,我們可愛的小神仙。望你平安喜樂。”

他為這一番話,在人間走了許久許久,他看過人間悲歡喜樂,一邊哀嘆,一邊被深深吸引,從觸碰人的那一刻開始,他的劫難便開始了。劫難間最痛苦的,便是百年千年的情劫。在漫漫長路,晴眉會遇到許多情劫,如桃花般繁多深切,他自己哂笑,說這是桃花債。

情劫難解,天地更是無情。不過百年之餘,故人才逝,又需要他擺脫這份情,肩負大任去拯救蒼生。

晴眉在泥路上走走停停,他現在不在乎蒼生,他從來沒有辜負這些人,尤其是戰亂導致的百姓顛沛流離,這都是他們自己的禍患,晴眉知道自己原本不用插手。即使百姓祈求,也是求那些天上的神仙們,這些都是他們該管的事情。只是,大概是神仙分派鬥毆、妖魔叛亂上天,他們都自顧不暇,更談不上下凡施救了。也因為這樣,所謂自然才來以命令的姿態來祈求它的神明。

晴眉慢悠悠到達苦難籠罩的南方,見慣了生老病死,這點景況著實引不起他的更多憐憫和施舍,只是帶領百姓重新卷起褲腰和衣袖,下地插秧養魚,他親手治愈疾病中的人們,隱去容顏,在不同地方幻化成不同的人,等待著他們的帝王接手這堆爛攤子,等看到稻谷波光粼粼,他也收回那些神力,重新又在鄉間晃晃悠悠。

自然感恩它的神明,在他離開這片土地時下了一場暖雨,世人稱為谷雨。

晴眉最擅長的事情之一,便是找一個地方隱居,他穿過人間戰亂和天上的紛爭,找到一處同之前村莊相似的小山莊,不遠處有一座險峻的山谷,他去探查過,是個不錯的桃花源。明明盡力掩蓋自己的蹤跡,卻還是被山翁發現住處,人家以為自己遇到了隱居的道長神仙,立馬下山告知山莊裏的人,大家便都知道山裏頭有個桃花源,裏頭住著一位白衣飄飄的神仙。

不久後,時至唐末,晴眉在山腳撿到了冶容,她被一位流民婦女緊緊地懷抱著。或許是太餓了,也或許是被山裏多變的氣候傷了身體,等晴眉發現她們時,婦女已經死去了,而女童也奄奄一息。

晴眉埋葬了婦女,將一株牡丹栽在墳旁。他抱著女童,想著先救活這孩子,過兩年便帶到山莊給沒孩子的人家做女兒。

但世事難料,這孩子是個粘人的脾氣,過一年後活蹦亂跳的,就盯著晴眉不放,山莊偶爾來山裏打獵的人見她可愛又沒有來歷,以為是道長仙人的童子,自然也不敢和山莊裏的人說收留的事情,總之到最後,晴眉思來想去,還是決定將她收做徒弟,真正給她取名為冶容,願她鐘靈敏秀。

晴眉在桃花源下小山莊收冶容做徒弟一兩年後,被當時山莊一戶人家求著又收了鶴徑。鶴徑是人家的庶子,親娘死了,主母也不太待見,小孩子不懂事的時候玩火燒了廚房,他們家就一直想方設法想把孩子送出去,碰巧聽說山上的那個道長神仙收了個乞丐女孩做徒弟,便死皮賴臉把鶴徑拉過去,吵吵鬧鬧地把桃花源鬧了個遍,晴眉不得已把孩子留下,把外界通往桃花源的路封了後才清凈。

鶴徑是有些學道的本事,晴眉看他品性也端正,算是點頭正式收他為徒。就這樣,冶容和鶴徑跟著他學起道法。

不同於冶容歷劫得道升天做神,鶴徑到現在也只是個人,只是精修道法助人為樂,隱藏世間百年,不是不死,只是生命變得更長更慢。

說回青嵐,他出生在五代十國紛爭的時候,僅僅五歲年紀,便流離多地,他的父老鄉親早在路上餓死、病死、被人殺害,也不知道他是怎麽憑借幼小的身軀躲過重重危機,在亂世裏活下去。那日,是炎炎夏日,麥田枯黃,晴眉被冶容硬拉著出桃花源去集市采購,在一戶人家的豬棚旁發現了瘦骨如柴的青嵐。

冶容蹲在蜷縮一團的小孩童旁邊,現在正是少女長身體的時候,她幼稚的臉龐逐漸張開,眉眼鋒利,不過十五六歲,便有此後女帝的影子了。

她戳戳小孩童的胳膊,把人家嚇一跳,應激反應爬了十米遠。冶容呆呆地舉著手,回頭看她師父:“我什麽也沒幹呢……”

晴眉無奈地看她,也蹲下,面對著那孩童:“你餓了嗎,我這有水和包子,吃一點吧。”那孩童的肚子正巧咕嚕咕嚕叫起來,冶容樂呵呵地露出笑,被她師父拍了下腦袋,下一秒又跟洩氣似的:“哎呀,小孩,我師父對小孩子可好啦,給你點吃喝,快來呀。”

那小孩童磨磨蹭蹭地擡起頭,看見面前兩個人,眉眼間都是害怕,晴眉的心忽然一軟。他回想起最開始鶴徑來到桃花源,處處都是小心翼翼,舉手投足間也有對晴眉的害怕,不過很快就被晴眉和冶容一點點改變,現在倒是有小大人的模樣。

晴眉對那孩童展開笑,柔聲說道:“沒有人欺負你了,跟著我好嗎,我帶著你生活。”

晴眉能借著道法預測他人的未來,卻算不出自己的情劫,在遇見前朝的那個人之前,他偶然想起麒麟的最後對他說的話,會哂然一笑,叼著根狗尾巴草躺在雜草間,看鳥飛雀躍,覺得情劫不過雲雲。

只是那陣悲傷過後的六十年,他又遇到了另一處情劫。

這個情劫是青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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