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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卿雲【若煙非煙,若雲非雲,古人視為祥瑞 《史記·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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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卿雲【若煙非煙,若雲非雲,古人視為祥瑞 《史記·天官書》:若煙非煙,若雲非雲,郁郁紛紛,蕭索輪囷,是謂卿雲。卿雲,喜氣也。】

青嵐到桃花源的那一天剛入夏,山谷間第一陣微風化作青色的霧氣向他裹挾而來。還沒緩過神來的孩子因為吃得太急打了個響嗝,冶容跟著後面爽朗地笑出聲,他羞得將腦袋埋進晴眉的脖頸間,晴眉也忍不住笑,將他抱緊些。

“‘未夜青嵐入,先秋白鷺團。’這是白居易的詩。以後,你就叫青嵐。好嗎?”晴眉的聲音在不過五歲的孩童聽起來是極其溫柔的,青嵐不自覺地抓緊雙手,兩人間的空隙幾乎為零,他貪婪地癡戀著面前人的溫暖的體溫,腦海裏閃過過去那些廝殺、血泥、荒涼,希望從此開始能夠永遠擁抱這個人。

他哽咽著,豆大的眼淚沾濕晴眉的肩膀:“好。”

青嵐看上去小小的,被晴眉養出點肉後看上去更加可愛,說話帶著些軟糯的吳儂軟語,一張嘴出聲喊師姐、師兄,就惹得他們二人歡喜,就誰來教小師弟學習基礎道法這件事情,他們暗地裏都已經切磋許多次了。

晴眉是想著鶴徑來教,他脾氣溫和、冷靜,很適合五六歲年紀的青嵐。

可正當他同自己三個徒弟說這件事情時,往常都頂著張笑臉癡癡看著自己的青嵐一反平常,聽到這件事情就沈著臉,頭別向一邊,雙手緊緊地攥著書卷,是個人都能看出來他不願意。

晴眉一時不解,思索之下又說改日再議。等眾人休息後,他敲開青嵐的房門。

小家夥本來專心致志地在看自己的小人書,被敲門聲打擾後立即察覺到是師父,一跳一翻身,再用棉被一裹,赫然一個小包子出現在床鋪上。

晴眉聽著裏面不小的動靜,微微一笑,他推門進來,看見青嵐那個模樣,更是覺得好玩:“怎麽還返璞歸真,變成蛋了?”

過了好一會兒被子裏才有動靜,傳來青嵐悶悶的聲音:“人又不是蛋變來的。”

晴眉坐在床沿:“哎,好了。”他扯扯青嵐的被子,“和我說說,為什麽不願意你鶴徑師兄來教你?你平日裏不是和他相處最好的嗎?”

小包子又不說話了,他扭捏身軀,慢慢靠近晴眉,最後露出一個腦袋:“師姐和師兄的道法都是師父你教的,為什麽我是師兄來教?”他嘟嘟囔囔的,越說越起勁,“你是不是不喜歡我,不願意親自教我?”

晴眉哂笑,兩只手捏住他的臉頰,對上他黑黝黝的大眼睛:“我還不喜歡你?你的玩具是我親手做的,每天晚上我都給你念話本子,還陪著你在後山野去,我還不喜歡你?”

青嵐喜歡晴眉同自己親昵,他蹭蹭晴眉的手,眼角下垂:“那你為什麽……”“你就是希望我來教你是嗎?”晴眉不是不清楚他的心思,只是說明白裏面的道理,“要我來的話,你就得天天和冶容、鶴徑一起上課,他們同你修煉的時間不一樣,內容也不一樣,所以他們現在的方法不適合你,對你來說會很困難。”

“我不怕難的。”青嵐眼裏閃閃發光,“師父你自己之前而說過我天賦很好,我能跟上的。”

晴眉看他很堅定的模樣,忽然想到故人,楞神後又是釋然一笑:“好吧。”

其實之前想著鶴徑來教他,也是減輕自己的負擔。這幾日他潛意識裏總覺得會發生什麽事情,這種感覺和當初遇到故人時很相似。他時常思考是不是自己的情劫又來了,他把握不住這情劫會不會再次讓他郁郁寡歡,只能躲一時是一時,最好放任這三個孩子在桃花源野去,自己再好好躲起來睡一覺。

不過眼下這個情況,他真的想安安靜靜休息一陣子也是不可能的了。

青嵐的確是有天賦的孩子,不過半年便跟上了進度,只是年紀還差點,總是比師姐師兄差點勁。晴眉平日裏總勸他別著急,有些事情著急反而惹來禍端,青嵐也聽話,不急不躁,空閑時間就黏著師父在桃花源各個地方,春季煮茶、夏季乘涼、秋季踏野,冬季賞雪,平平淡淡過了幾年。

晴眉從沒想到師徒間還有什麽,等他察覺到時卻已經來不及了。

晴眉帶著青嵐離開桃花源時他也不大,剛滿十七,他是被師父、師姐和師兄寵著長大的。即使冶容出走到人間歷劫,臨走前也面帶笑容,告訴他自己只是外出歷練,不久便回來。

大概是幼時經歷過太多生死離別,青嵐尤其珍惜在桃花源的一切。平日裏他雖然看上去安安靜靜的,修煉道法也格外專註,但背地裏也總偷偷摸摸幹些壞事,像往鶴徑的書裏夾蟲子,把冶容的劍法書籍藏起來等等,總讓人又氣又笑。

不過他不會捉弄晴眉,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師父的威嚴,青嵐在晴眉面前總是乖順的,甚至有點黏人。

唯一一次他暗地裏對師父搗亂,是他將晴眉案桌花瓶裏的藍色鳶尾換成了狗尾巴草和木棉花,被發現了也不解釋,紅著眼只說那鳶尾寓意不好。晴眉只好嘆氣,將目光移向一旁眼神一直躲閃的鶴徑。

鶴徑是在書房翻閱道法書籍時不小心發現一本泛黃的醫書,鮮少地沒被晴眉施法術保護,看上去也被人經常翻閱,邊邊角角都因為年久失修而破碎。

鶴徑好奇地翻開,沒想到裏面是他師父多年前的情史。

更沒想到下一秒青嵐就破門而入,隨即也知曉了這些。

聽到原委的晴眉無奈嘆氣,他沒想瞞著這些,只是覺得這幾個孩子沒必要知道,自己的劫數總歸他自己來承擔,他們幾個孩子只要舒心地生活就行了。晴眉看向花瓶裏的草木,與往日印象裏的鳶尾重合,深藍色的花,總是顯得憂愁。

藍色鳶尾的花語是,宿命中的游離和破碎的激情,易碎而易逝的美麗。

這是他對故人最深的思念。

面對師父的一時沈默,鶴徑小心翼翼地問道:“師父,這個情……劫數,當真避免不了嗎?”他也細細看過那本醫書,除去正經的醫藥介紹和救人方法,字裏行間甚至角角落落裏都有他師父和另一位人的筆記,有醫學問答,也有噓寒問暖,還有有些露骨的情話,卻總是圍繞著“情劫”二字,是個傻子都能看出來他師父的情劫會困擾他一生。

晴眉的笑都有些淡:“沒什麽稀奇的,天地間所有一切都會經歷劫數,或多或少,或大或小,總會過去的。”

一直在旁邊不說話的青嵐忽然紅了眼角,質問的聲音有些僵硬:“既然都會過去的,那您為什麽還會插這個藍色鳶尾?都快過去一百年了,您為什麽還記得那位……那位……”無論是“情人”還是“愛人”,青嵐都說不出口,他覺得生氣,又不知道自己究竟氣些什麽。

是惱火自己的師父將劫難瞞著作為徒弟的他們嗎?是不解為什麽百年過去他師父仍忘記不了那位嗎?還是憋悶這麽些年看到的晴眉的笑遠不如他因書裏私語而想象出來的真切?還是……攆醋?

他被自己所想嚇了一跳,別過去臉,雙手攥緊,長腿一跨出了門。

鶴徑想攔沒攔住,回頭看看他師父,又看看外邊青嵐的背影,不知道如何是好。

這個時候冶容正值青春少女,又心懷正義感,總是吵著鬧著要去外邊拯救蒼生,晴眉正頭疼她的叛逆,剛一瞬間又想起些故人的事情,腦子沒轉過來,難得犯了糊塗:“他又怎麽了?”話裏都有些疲憊。

鶴徑察覺到什麽,卻又難以啟齒,只能旁及側敲地提醒道:“師父,您這個劫數既然避免不了,那有沒有什麽規律,比如……比如一兩百年,出現一次?”說完這些話他就偷溜走了,還悄悄把角落裏的藍色鳶尾捎走,留晴眉一個人駐足原地思考。

大概一炷香的時間,晴眉在萬般疑惑的間隙翻閱兩頁那本醫書,恍然大悟間,心裏咯噔一聲。隨後他合上書,緩緩趴到案桌上,平常的沈穩一下子消散,瞪著眼睛看向狗尾巴草和木棉花,舉手投足間又回到天地初始時的幼稚,腦子裏只有四個字,不知所措。

他依稀記得,前兩日他才教過青嵐狗尾巴草和木棉花的花語。

狗尾巴草,常見於田埂間,最為普通,夏季繁盛,名為暗戀。

木棉花,紅花花開時嬌艷奪目,白花花開時恬靜優雅,是珍惜身邊人,珍惜眼前的快樂,珍愛手邊的幸福。

這樣的想法太出乎意外……還有點離經叛道,晴眉把自己關在房間裏兩日,用道法算卦了上百遍,終於不得不承認青嵐就是他的第二個情劫。

他仔細回想自他把青嵐接回桃花源的每一個時刻,排查式地尋找緣起的節點。

是他搖籃般地抱著五歲的孩童哄睡覺,是他帶著七歲的孩子去後山放紙鳶,是他假裝生氣讓八歲的孩子扮女孩兒捉弄他,還是他每天晚上給早就會識字的十歲小大人念話本子……

又或者,是傷剛好的孩子偷偷趁他睡著幫忙煎藥,是被師姐師兄捉弄了要緊緊粘著他抱抱,是他在漫山燦爛間捧著一大束野花奔來,還是每日裏他們師徒的玩笑打鬧……

晴眉實在抓不住這個節點,又恍恍惚惚覺得這幾年的點點滴滴都是節點,化成乳白色的珍珠串起,似羽毛輕飄飄,又似寶藏沈甸甸,連成這份情劫。

最後是鶴徑打破了晴眉這次“閉關”,他火急火燎地跑過來,告訴晴眉說冶容還是偷偷下山出了桃花源,留下一封紙信。

師父,您總不能將我們關在桃花源一輩子,您教我們本事,卻又把我們困在這裏,實在矛盾。徒弟叛逆,沒能同師父和師弟們好好告別,只希望此次外出能用這些本事真正幫助到別人,有所成就再回來孝順師父。

冶容

晴眉知道冶容總歸躲不過這次歷劫,反覆閱讀這封書信,最後也只能嘆一口氣:“是福是禍,就這樣吧。”他擡頭看向鶴徑,問道,“青嵐呢?”鶴徑道:“知道冶容要走,跑到山口去送她了。”

聽到這裏,晴眉起身,整理儀容,換上外衣和木屐,推開房門往山口走去。

一半憂愁一半好奇的鶴徑疑惑地歪歪腦袋,猶豫片刻也沒跟上去,回去又盯著那封書信,迷失在其中一行字間。

晴眉在山道間踏著深秋的落葉,他聽見耳邊沙沙作響的秋音,忽然想起蓮花塘裏必定是殘花破葉的景象,或許已經被滿塘的楓葉占了風頭,成了秋日獨一份的情趣。

他不急不慢地走到山口,胡思亂想間才發現自己的胸口有些溫熱,心跳聲不可忽略。

青嵐站在山口,風吹得他青灰色的長衫拂起,弱冠未及,長發松散及飄,,彼時他看著往山下連通的曲折的山道,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可他永遠記得師父走路來時的聲音,人還未靠近,他便偏頭,眼裏撞進摯愛之人。

青嵐見過他師父笑,見過他憂愁,聽過他的呵斥,知道他翩翩仙人時的英姿颯爽,也知道他閑散無聊時幼稚的樣子,不清楚是見到哪一面時開始心動,只是現在已經挽救不了,此後一生恐怕都醒不過來。

他躲躲閃閃幾日,今日忽然勇敢起來,迎面對上晴眉雙眼,借著風問:“師父,若我也跟著師姐走了,你會怎麽樣?”

晴眉楞了一下,他明白冶容下凡不可避免,也知道阻攔不住鶴徑世間游歷,卻從沒想過青嵐。他下意識覺得,青嵐是會一直陪著他的,也一直沒有特地去算青嵐的未來。

又或許,因為是情劫,他永遠算不出青嵐的以後種種可能。

他停留在距離青嵐一丈的地方,放緩聲音:“你會嗎?”

青嵐失落地低頭,聲音很小:“不會……你總是這樣,回避我的問題。”

晴眉挑眉,往前走了半步:“如果你也想離開桃花源,那……我就陪著你,到處走走。”

青嵐猛地擡頭,眼睛微微睜大,滿是不可置信。

晴眉露出這幾日唯一的笑,向他伸出手:“走吧,回家吃飯了。”

那一日,秋風刮得格外大,落雨敲打窗戶作響,淅淅瀝瀝,襯得隱居之地更加寂靜。

晴眉抱著孩子,等他安靜舒適了再小心翼翼地放在搖籃裏,又將衣袖裏的青鳥捧出,不顧徐商戶和周圍仆人的困惑,讓鳥貼著孩子,裹在一個床褥裏。

“這……這是?”徐商戶看那只鳥僵硬得一動不動,想著不會是什麽死物,貼著愛孫總歸有點晦氣。晴眉擡眼,睜眼編瞎話:“這只是木雕的鳥,匠人手藝好所以看上去栩栩如生。”他將食指和無名指指向孩子的額頭,撚指,心裏念了兩句,孩子額前的短發似乎被風吹動,有微微青光同時出現在孩子和鳥身上。

忽視徐商戶和其餘人的驚呼,晴眉施法穩定了孩子身體裏的魂魄,一點一點將青鳥身上的“念”渡過去。

因為上輩子的念想是化作鳥兒陪在晴眉身邊,所以青嵐用了半個魂魄扭曲了這輩子原本的安排,魂魄其中一點又變成了“念”,他化成鳥後之所以能找到晴眉,都是這一點“念”牽引著他。

他施法等待著這點“念”的消失,那孩子眼裏的混沌逐漸散退,眼神變得清澈,青鳥的輪廓卻逐漸模糊,由青色褪為灰色,緩慢地在消失。

躲在後面的月上忍不住輕啼,扇翅鉆出來停留在晴眉的面前,青鳥的上方,傳聲問他,掩蓋不住不解和焦躁:“你這樣就再也見不到青嵐了!等魂魄徹底回到這個孩子身上,這點‘念’消失,他成了人,就會忘記上輩子和你的種種,他,青嵐他會忘記你的。”

晴眉不笑,也沒露出其他表情,仿佛前幾日和青鳥親昵的日子都不存在:“總不能讓我一直拴著他。他念念不忘有執念的是當初的我,而我早就不是以前的我了。”

“總該離開的,我又不是不知道。”

月上眼裏是傷心和郁悶,她點點青鳥最後消失的痕跡,很輕聲地說道:“可青嵐,也只是想陪著你而已。”

當初晴眉反問青嵐會不會離開桃花源這件事情,其實他有別的念想,等冶容能融洽融入人間時,他同鶴徑和青嵐說起離開桃花源去別處生活幾年的事情。

彼時青嵐已經和師父通過心意,他只是想陪在晴眉身邊,即使桃花源這份記憶珍貴無比,他也是願意到別處去逛一逛的。鶴徑卻是早就有這樣的想法,他其實和冶容一樣有為蒼生的考慮和抱負,但比冶容更沈穩些,也同小時候被家裏人拋棄有些關系,他會猶豫要不要走出這蜜糖一般的世外桃源。現在晴眉主動提起這件事,他當然也是願意的。

臨走前,鶴徑在晴眉留的傳聲符上又添了幾筆,叫以後回來的冶容能找到他們在何處。

“晴日遠山”這片山林,是他們在凡間走走停停的第三個住所,也是此後生活最長的地方。鶴徑早就在路上某個岔路口告別,踏上自己以後的道路,晴眉偶爾收到鶴徑的傳信,有時講述他每到一個地方的風土人情和奇聞趣事,有時掛念師父和師弟說聲思念,有時打聽到冶容的消息也會傳過來道聲平安。

青嵐坐在床榻上,掛在他師父身上同看這些書信,笑說師兄面上看著少言寡語,其實心裏話多得快溢出來。晴眉身上正熱,汗津津得不舒服,掐他腰窩讓他去燒水,隨後將這些書信好好收起放在盒子裏。

鶴徑他是不太擔心的,回信也只是讓他註意身體,不必掛念。青嵐這小子總會在信最後偷偷加上幾筆,說些他和師父很好的話,再畫些小花小草小動物,讓遠在一方的鶴徑失笑。

而對於冶容,晴眉總是吊著根弦,有時候趁青嵐不註意,他還會分神分身到冶容所在的地方看看她。

趁泡澡,青嵐獻殷勤賠罪般替他擦拭身子的時候,晴眉閉著眼分神外出逛了一圈,不過半炷香的時間就察覺到青嵐在偷偷摸摸在幹些什麽。

他睜眼,正對上青嵐鳳眼,這孩子靠得他很近,雙手環抱著他的腰,兩個人親密無間地躺在床榻上。晴眉聲音放緩:“又怎麽了?”

青嵐湊過去親他嘴角:“在想師父又去哪遨游了。”晴眉難得回應他,舌尖被咬了一口,麻麻的,青嵐嗅到他的脖頸間,言語裏又是撒嬌又是攆醋的,“總歸不是我這裏。”

晴眉失笑,摸摸他的腦袋:“你這個性子是越長得越回去了?小時候還矜持不出聲呢,現在不裝了是吧。”

青嵐咬他耳垂,惹得他發癢:“好了好了,剛,剛那樣,你還要折騰我?”他抵開愛人的進一步,不過剛及冠,無論是身高體重還是別的地方都長大不少,總是愛招惹黏著他,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寵著導致的。

當下是冬日,外頭白雪皚皚,冷風蕭瑟,兩個人躲在屋子裏,裏頭煤炭燒得火熱,再幹出些出格的事情也不會受涼生病。

青嵐右手穿過晴眉的青絲,眼裏是沈淪:“師父,神仙不會有生老病死嗎?”他話裏有話,晴眉假裝聽不懂其中深意,攀著青嵐的胳膊,整個腦袋埋進柔軟的靠枕裏:“會的。生老病死,只是和凡人不太一樣。”說到這裏又不肯再接下去,昏昏沈沈間,他已經睡過去了。

青嵐已經比晴眉高大了些,能很輕松地把他抱在懷裏,看著他的眉眼,低聲喃喃:“那我能在你身邊多久呢?”

這樣輕松快意的日子並沒有過去多久,他收到了冶容的消息。

冶容憑著道法和功夫本事,意外成了一國的女將軍,軍事緊張時上戰場抵抗外敵,平日裏除妖降魔,得了女戰□□號,也有些有心人稱她是閻羅王,是妖女。或許是又一次受到被自己保護的人的傷害和背叛,她借著那一張符紙,兜兜轉轉,滿身傷痕鮮血,找到晴眉。

很巧,那日青嵐忽然提出一個人去商鎮逛逛的想法,晴眉難得犯懶躺了一上午,等大雪又紛紛而下,他悠閑踏步在竹林間,心有悸動,回頭一看才發現滿身狼狽的冶容。

面對往日愛徒的憤怒、咆哮和指責,晴眉的臉色逐漸蒼白,他不知道怎樣回答冶容,只是心疼,他想過去撫平那些淌血的傷口,卻被一退再退的冶容甩了一掌。

冶容覺得胸口快要炸裂,她實在痛苦,連帶著對晴眉產生了恨意:“是您教與我仁愛、勇敢、助人……呵,呵,可您自己呢,還不是逃避這些責任,躲在滄海一隅談情說愛!為人師表!你又做了什麽!”

質問之聲久久不散,原本空曠寂靜的竹林似乎被這聲聲憤怒感染,竹葉搖曳,也在為冶容這些年的遭遇道聲不公。晴眉看著冶容平覆情緒,聽見她說斷絕師徒之意,拖著殘缺的身體下山,白雪間紅血星星點點,又被無情的大雪覆蓋,晴眉穿著單薄的外衣,閉眼,感受冬日給他的獨一無二的窒息感。

他回到木屋等青嵐回家,等大雪停息,少有日光在西邊出現,卻絲毫沒能消融一點冰雪。他換了衣裳,難得坐在火爐前做些吃食,想著青嵐愛吃甜食,麥芽糖在小銅爐裏沸騰冒泡,快燒幹了也不見青嵐回來。

等晴眉都有些犯困了,他忽然從床榻上蹦起,皺眉撚指,幾次都探查不到青嵐的蹤跡,氣息在商鎮入口就消失了。

果然是被冶容的事情影響了平日的機警,晴眉有些慌張地出門,他得找到青嵐。

他害怕了。

晴眉混亂地下山,在黑夜裏伸手摸不到五指,他跌跌撞撞在山路間,偶爾碰到人家,問他們有沒有見到一個長得秀氣、身材高大的男子。

人家夫婦被大晚上出現的白衣男子嚇到,以為是妖怪,舉著鋤頭要趕他走。晴眉皺眉不松,也不想多做解釋,揮手施發讓兩人渾身無力癱了下去,他難得無視屋裏有孩童的哭叫聲,沒留念地離開。

覆雜的情緒湧上心頭,越發找不到青嵐,他心裏就越害怕。深吸一口氣,晴眉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他踏步轉身回去,催生還在蛋殼裏的一只天生青鳥,沒得商量得要讓小雛鳥展翅送信。他現在心思不穩定,法術傳信有所顧慮,只能用青鳥聯系到鶴徑,讓他回來找尋青嵐。

只是小雛鳥顫顫巍巍地站起來,她的羽毛還是濕噠噠的,即使是天生青鳥也理解不了神音人話,呆呆地看著晴眉嘴皮子上上下下,一句話也聽不懂。

冷靜下來,晴眉終於意識到這是個不太靈光的法子,自己亂得都糊塗了,他嘆口氣,將小雛鳥捧在雙手間,道歉道:“抱歉,我太著急了,吵到你睡覺。”

他的頭緩緩低下,抵在桌案邊角上:“我知道冶容會有所委屈,憤怒無處發洩,她只能到我這來發脾氣……但我算不到青嵐,我不知道,我害怕,太害怕了。”

百年前故人的逝去已經模糊,又歷歷在目,他實在不想,實在不想再經歷一次忽如其來的離別和失去。

小雛鳥小心翼翼踩著手掌紋路,輕輕啼叫一聲,好像是在安慰面前的人。

“師父?”熟悉的聲音從門口傳來,晴眉一下子站起來,奔到門口。

青嵐少見他師父除了在床榻時慌張的樣子,也顧不上自己身上衣裝破爛,手臂和臉上的傷痕鮮血,雙臂展開接住他的師父。忙道:“怎麽了?”

晴眉看他渾身狼狽:“你才是怎麽了,你和人打架了?去了哪,為什麽不傳消息回來?”青嵐被他著急又心疼的質問逗笑,扶著他走進屋,道出原委:“我去商鎮,還沒進去就遇見了山賊,我聽見他們商量打進商鎮搶劫,也沒多想就和他們打起來了。沒想到山賊裏也有精通法術的人,一時沒註意叫他們溜了空子,我被帶到他們山寨,好好搗亂了一翻才回來。”他把山賊頭頭、懂得法術害人的人,還有山寨裏精壯的男人都帶到官府報案,又親自和官府的人去照顧寨子裏的婦女孩子,安頓好才回來。

他說完這些,才註意到角落裏的小雛鳥,驚喜道:“呀,小鳥破殼了?”晴眉有些尷尬,借著給他敷藥療傷的由頭岔過去:“別亂動,靜心運氣。”

青嵐沒心沒肺地笑笑,趁著他師父給他療傷的功夫做些小動作,擡頭眼裏有光:“師父,官府裏的仵作請我去幫忙,這些日子戰事頻亂,外敵也內亂,偷搶殺人的事情常有,我想也出一份力。”

晴眉聞聲頓了頓,幾秒間又恢覆平常,幾個時辰前的慌張害怕一下子全消失不見,他點點頭:“你想做些什麽就去做吧。”

青嵐牽起嘴角,雙臂懷抱他:“師父你放心,我一定每天按時回家,我不會讓你獨守空房的。”

他的師父無奈搖頭,輕輕的一拳碰他肩頭:“註意安全。”

說實話,不怪月上覺得青嵐跟著他是受苦。自從他答應官府幫忙後,時常都弄得很狼狽回來,受傷是少數,卻總是風塵仆仆,不久就瘦了很多,也黑了,不好好收拾一下就很像幹苦力的少年。這在還是小雛鳥的月上眼裏,青嵐就是很辛苦,不像她可以樂呵呵地躺在柔軟的鳥窩裏,修煉也有晴眉時不時的照顧。

只是月上不久後就離開山林外地游歷修煉,她不知道後面發生的種種,等她回到這裏,只看見混亂的木屋竹林,死傷了一片,有一個穿著道人模樣的男人停駐在山口沒有前進,滿是愁容地遠眺這邊。月上來不及細究這個道人的來歷,她飛到晴眉的身邊,看到他懷裏躺著的青嵐,他胸口有很大的傷口,血都流光了。

月上聽見青嵐留下最後一句話,只是:“……那就化作一只鳥兒吧……”

她呆澀得不知道怎麽辦,只看著晴眉面無表情地抱起青嵐往屋子裏走,整理好他的儀容,又出來收拾這個殘局。

後來她才知道,那個商鎮的官府,因為借著青嵐的幫助制服了很多叛賊和妖怪,遠在一邊的林山的人家聽說這件事情,趕忙過去報案,說這林山深處住著一個人形的妖怪,白衣黑發,在某個晚上下山用法術使他們暈睡過去,趁機吸走珍愛的孩子魂魄,現在孩子都變得癡傻。

青嵐覺得奇怪,這戶人家他見過,所說的林山估計也是他居住的地方,他同師父在那邊生活了幾年,卻從來沒有遇見過或者聽說過吸孩子魂魄的妖怪。

他跟著官府的人往林山走去,越走就越發覺得不對勁。等人家夫婦指著木屋說妖怪就在裏邊時,青嵐震驚,對官府的人解釋道絕對不可能,這木屋是他和他師父生活的地方,他師父從來愛好隱居,而且避人不見,更加不是什麽妖怪。

而官府的人根本不信他,他們確實借著青嵐的法術平亂,卻同時也忌憚這種法術,聽到妖怪是他師父這種話,眼裏的懷疑都快溢出來,不聽解釋和阻攔就闖了進去。

晴眉沒想多做解釋,他很抱歉當初嚇到那戶人家,說是不小心,願意施法用醫術挽救,只是除了青嵐沒有人認真聽他講話,既然聽到他親口說是有此事,那就認定他就是妖怪,必死無疑。

於是青嵐換了陣營,站在官府的對立面,背後是他的師父。

晴眉是看到一個黃毛小子用長矛從後面偷襲青嵐的時候他才出手的,他想休戰,大不了帶著青嵐再到別處生活,可人真的是一種腦子有病的生物,借著斬妖除魔的由頭,發了瘋要決一死戰。

趁他沒註意,有人在暗處放箭,青嵐眼尖,將他護在身後,自己中了毒箭,又被長矛刺進胸口。

晴眉紅了眼,不再壓抑心裏的怒火,雙手一揮,無人生還。

女媧曾說他是大自然的觀察者和參與者,他就總愛看魚養鳥,他原本無心參與人間,卻忘了人也是自然的一部分。

雙手鮮血擦洗不去,床榻上的人一動不動,沒有一點生息,最終他還是到了這個情劫的末端,又要失去愛人。他攥緊青嵐的衣袖,閉著眼:“青嵐,醒醒。”滾燙的淚珠落下,晴眉壓抑不住傷心憤怒,他沒有察覺有人走了進來,聽見人聲才擡頭。是鶴徑,他一身道人的裝扮,眉眼間也變得有年歲的痕跡。對了,不久前他傳信過來,說遇到了志同道合之人,留在友人觀中修煉,成了道長。

他的聲音沈悶,透露出一些不忍:“師父,青嵐的劫數到了。”

鶴徑是接到冶容消息才趕過來的,彼時冶容已經成仙,她自認對師父有些愧疚,此時也不敢過來,只能找鶴徑,而無論是誰,卻是什麽也改變不了。

晴眉讓鶴徑帶走了青嵐的遺體,月上身上有任務,也只能離開,這偌大空曠的竹林,最後只留下他一個人。

他施法將這山林與世隔絕,同以前的桃花源一樣,只是不同的是,從前四個人熱熱鬧鬧的場景不再,只有一位身負桃花債的小神仙駐留。

林山薄霧彌漫四季,悄然無聲,等待著以後的某個人被晴日遠山吸引而闖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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