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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蘭時【彭大翼《山堂肆考》:蘭時,春時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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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蘭時【彭大翼《山堂肆考》:蘭時,春時也】

三四月,江南總愛下雨,人家屋檐青磚綠瓦淅淅瀝瀝往下淌著雨水,隨著磚瓦的小孔流入小溪河水,塘與塘間的河流搖曳著輕舟,微黃的油布一會兒鼓起一會兒往下壓,船夫時不時用竹竿戳它,將裏頭的雨水傾倒給魚兒。

晴眉看這一副煙雨江南,滿意地露出笑,左手扶鬥笠,右手提裙裳,輕快地踏進這雨裏。他悠悠走在泥濘小道上,看見一朵花便稍作停留,低聲哼唱著不知名的小曲。雨聲混著小調,花兒原本垂著的腦袋微微仰起,微薄的身軀搖啊搖,像是在朝他感謝。

“不必謝,眼緣罷了。”晴眉低語。他看遠處田野的水稻秧苗,空出手捏指掐算,這一年的雨水大概不錯,秋來農民們總會豐收。算到這裏,晴眉又是很滿意地笑笑,他調皮地朝花兒擺擺手,繼續悠悠往前走去。

走至荒野處,四周人家稀少,一片山林就在眼前。晴眉擡眸看見一塊石碑,歪歪扭扭地刻著四個字——“晴日遠山”。這塊碑是有些年歲了,不知道被多少路過的老農、桑女、書生和商人當作休息的座椅,原本堅硬的邊角慢慢被抹平,字跡也有些許模糊。晴眉沈沈的目光落在那塊石碑,原本還算愉快的心卻在這時一沈。

他望向幽靜長遠的林間小道,這條道的盡頭是一座帶有籬笆圍欄的木屋,周圍種了四季的花種,無論是寒春還是冷秋,總有一片繽紛的花田。

等著等著,晴眉感受不到這凡間落雨的疲憊和無趣,他似田間三年五載的稻草人,佇立在此處。青鳥不知從哪裏飛來,它落在竹枝上,竹彎下腰,小幅度搖晃。青鳥歪頭脆叫,一兩聲將晴眉拉回當下。他伸手,青鳥展翅踩在他的手背上。“還記得這裏嗎?”他輕聲問,青鳥叫兩聲當作回應,“應當不記得了,你也走了百來年,怎麽會記得。”他似乎在自言自語,又像在真切發問。

“可他還記得啊。”

這場雨黃昏時才不情不願地停下,遠處人家雞鴨鵝的叫聲變得清楚,晴眉又逗了會兒青鳥,拍拍它的翅膀讓它走,可這鳥卻還是粘著他,在他的蓑衣上跳來跳去不肯離開。晴眉無奈,只好用竹葉在它的爪子上系個結,隨後摸摸它的腦袋:“滿意了嗎?”青鳥愉快地叫兩聲,撲翅展風朝日落的方向遠去。

他送走青鳥,手一揮將蓑衣鬥笠藏在袖中,休整過裝束,左看右看覺得無誤後才放心地踏上林間小道,往他陌生又熟悉的木屋走去。

越走近,越有人聲喧雜。晴眉毫不意外,只是靜心傾聽那有幾人在說話。是有兩三名兒童在玩耍,還有一位婦人,嚷嚷責怪孩子們穿著新衣趟水,她的男人應該是在砍柴,用力的喘息聲隱隱約約。沒有聽到他想聽到的聲音。他稍皺眉,暗想:“來晚了嗎?”腳步卻沒停頓片刻,踏著踏著便站在了柵欄門口。

趟水的孩童看見他,頓了片刻就嚷嚷跑進屋裏喊娘親。角落砍柴的男人疑惑地直起身,上上下下地端詳,他喊著:“你誰啊。”晴眉笑笑,聲音不大,卻恰好地能讓男人聽清:“在下百遠山,我來尋一位友人。”

屋裏的婦人也聞聲走出來,她擦幹凈手上的汙漬,聽見這個名字,頓時一驚,下意識往屋裏看,又走到男人身邊,壓低聲:“這個百遠山是不是你爹的一直念叨的那個?怎麽是個白面小生?”男人也覺得奇怪,他放下斧頭:“尋什麽友人?”

“宋寅璋。”說出這名字,晴眉停頓一下,好久沒念這人的名字,現在覺得繞口陌生,他壓下心間起的那一點苦澀,繼續說道,“他還在嗎?”

婦人領著他走過正廳、堂屋,走過木橋跨過一塘小池,最後停在一間屋子前。裏頭傳來濃濃的檀木香,與這雨季極其不符,壓過落雨清涼和舒心,覆蓋著一層厚厚的屏障,叫人摸不清原本的味道。晴眉幾十年前很鐘愛檀木香,只是現在卻很不喜歡,他隱喻猜到宋寅璋燒這香的用意,他有些心疼。夫人掀開珠簾,欠身讓他進去。

屋裏很暗,沒有一盞燈火,只有半開的紗窗透進來西邊慢慢消失的餘暉。晴眉瞥見案幾上的書卷筆墨,還有厚厚的坐墊,有一兩個兒童的竹筒玩具。床榻上昏睡的人似乎察覺到有人到來,他應該是以為自己的孫兒又來擾他了:“期明,歡兒,到別處玩去,爺爺很累。”他的聲音幹枯無力,說完還時不時咳嗽,掩聲喘息。晴眉沒開口表明身份,他只是走到床榻前,慢慢撩開帷帳,與床上之人四目相對。

宋寅璋眼花了很多年,平時不瞇眼湊近是看不清人和文字的,此時他卻真真切切地看清了面前的人。他等了五十多年的人。大概是以前有過幻覺的時刻,宋寅璋看清卻不清,他咳嗽著笑,胸前那股氣不上不下堵得很:“是真是假啊……”

晴眉坐在他身邊,手指掠過他幹癟的雙手,悶聲道:“真的。寅璋,我回來了。”

當下無言,兩個人都不知道說些什麽。從哪說起啊,是從五十多年前晴眉輕飄飄一句離開說起,還是宋寅璋背著行李在林間遇到他那刻說起呢?宋寅璋顫顫雙手去摸晴眉的手臂,他苦笑著:“你當真是神仙,好多年……好多年一點也不變,怎麽還是這麽瘦,神仙都是這麽瘦嗎,明明……明明我想盡辦法讓你多吃一點。”

晴眉不知道怎麽回他,只好抓住他的手,暗地裏傳一些氣,將他胸口的氣疏通出來。宋寅璋喘著氣,看他垂眸不說話,只是抓緊他:“你是知道我時日不多,特地來送我的嗎?”他想起晴眉走的那年那天,他們都是年輕模樣,他伏案寫詩,晴眉就在窗邊喝酒吟誦,念著念著突然停下來,湊過來將甜酒送入他口中,兩人纏纏綿綿,嘴唇片刻都不分離。迷迷糊糊,他聽見晴眉咬著他的耳朵,說該走了。第二天一早,他猛然驚醒,將這木屋翻來覆去也找不到晴眉,只有他留下的一封書信和一幅畫,畫上只有一朵白色的野花。

他咳嗽又笑,雙眼滿淚:“你說你是來渡劫的神仙,遇見我便是一道劫。那這兜兜轉轉五十年間,你的劫渡完了嗎?”

晴眉低頭輕觸他眼角的皺紋,聲音不自覺變得沙啞:“還沒。”他的劫很長,長到日月泯滅、星河消失,等天地間又重新變成一顆種子、他再沒那些心動萌芽和離別愁緒,等他也隨天地消失的時候,他的劫難才算結束。

懷裏的人嗚咽,哭得糊塗,胡言亂語說那幅畫他裝在舊衣箱裏,他將晴眉用過的東西都好好地藏在某一處。晴眉問他藏在哪,他搖頭不說,喃喃自語:“你不愛舊東西,叫你看見總會丟的……你得留給我這一份念想。”屋外的風大起來,將案幾上的紙張吹散。晴眉想起身去關窗,卻被宋寅璋緊緊地抓住:“再不能走了,我就這幾日了,你陪陪我。”晴眉點頭,空出一只手輕輕一揮,窗戶閉合,紙張重新歸位,燭光閃爍,照亮這不大不小的屋舍。

看著這一套動作行雲流水,宋寅璋稍有些呆澀:“真是……神仙。”晴眉笑:“我何時騙過你?”

“你總不會騙我……”宋寅璋重覆他所說的話,又開始喘氣咳嗽,他感覺到晴眉按著他的手在做些什麽,頓時放手抽出來,吊著氣:“你是知道我什麽時候會死的,何苦讓我再感到一點生氣。”

在晴眉回來之前,他很害怕老去死去,他三十幾歲就開始到處求醫治常年的傷寒,家中的草藥囤了一堆又一堆,每當倒春寒的時節,他就叫自己的孩子把屋舍的地龍燒得極燙,每日點上檀木香,從前是蓋住苦澀的藥草味道,現在是掩蓋死亡的氣味。但見到晴眉,看見他任然是平靜的神情,滿是皺紋的手重新感受到他雙手的溫度,宋寅璋突然就不懼怕死亡了。他慢慢閉上眼,緊緊貼在晴眉懷裏,像是重新回到胎兒時刻蜷縮的樣子。他開始最後的每次呼吸,脈搏越來越弱。

他問:“我的小神仙……你能,幫我實現一個願望嗎?”晴眉悶聲:“嗯,你說。”

檀木香的味道漸漸散去,燭火越來越亮,將兩人的影子投射到地板上,他們親密地依偎,不像是多年未見的愛人,而是相伴一生的摯愛。

宋寅璋的身子發抖,他用力地吸氣呼氣:“我想,化作四月不停刻的風雨,落在你在凡間走過的每一個地方。等你看雨,就知道我在你身邊。”

人間對死去老人的習俗很鄭重。宋寅璋年輕時是書生,雖然幾次科考都沒中榜,但因為他在鄉裏辦學教書,在十裏之間名聲都不錯。出殯前一夜,鎮上的鄉親們都趕來坐夜,除了他兒子兒媳還有孫兒,大部分人都對這個身著白衣、一動不動坐在堂上的年輕人感到疑惑。

有人問婦人,女人也支支吾吾說不出什麽,只是擦著眼淚哭喊公公去了。他男人也哭了幾次,但還是強忍著傷心,拿出他爹留給他的木箱,搬給這位他爹的友人。“這裏頭是爹藏著好多年的書畫、衣裳和茶具。爹從前清楚的時候就說,都要留給一個叫百遠山的故人。”他摸一把鼻涕一把淚,“我雖然不是我爹親生的,但他待我就和親兒子一樣好。他教我念書,可我不爭氣,只學了幾個字便讀不下去,在鎮上做買賣也做不好,都沒讓我爹好好享福。”

“我爹從我小時候就常說起您,說這件屋子就是您的,他住在這裏要等你回來。我們夫妻倆在鎮上有座宅子,這次回來也只是,只是在最後陪陪爹。現在您回來了,這屋子您就繼續住著。爹說他想留在這裏,我們就把他埋在後山,希望,希望您能多多去看看他。”說著說著,男人又開始止不住哭,嚎叫聲讓前堂的人聽到,都忙湊過來安慰。

晴眉壓住嘴角,宋寅璋的兒子看上去魁梧幹練,沒想到也和他爹一樣愛哭愛鬧。他點點頭答應下來,待他們扛起棺材,吹著嗩吶往後山走去後,晴眉才打開沈重的木箱,一點點撿起五十年前的記憶。

那些人送殯後便不再回這所木屋。這裏現在空蕩蕩的,沒有孩童的玩鬧和婦人做飯的炊煙,只有竹林被風吹動沙沙的聲音和鳥兒輕鳴。

晴眉坐在地上很久,他不會累也不會困,是這世間時間停滯的存在。等一輪月光轉過一周,由遠到近的鳥叫才把他拉回當下。

他擡頭看見一只通身月白的鳥,黑眼紅嘴,叫聲明亮。這鳥飛到晴眉面前的時候揮翅,轉而變成一位幼小的女童,紮著俏皮的麻花,短衣短裙,赤腳站在他的面前。女童蹦跶兩下,隨即蹲下,咯咯笑兩聲,說著不符合這張面孔的話:“這都是第幾個了?你怎麽還是這麽傷心?”

晴眉皺眉:“我的心又沒被挖走。”他拍拍白衣站起來,給遠道而來的朋友砌了一杯茶,“又有什麽事,月上。”月上大大咧咧地坐在上座,掏出信棧:“我們青鳥信使還有什麽事。當然是給你送信啦!”

晴眉隨即拆開這封天上來的信,看過就撚手指竄出火苗燒掉,看得月上一驚:“這可是女帝寄給你的,你就燒了?”“看過記住不就行了。”晴眉無所謂地說,揮手把地上散亂的東西都整理好,自己動手搬到宋寅璋的屋子裏。

月上跟著過來,上躥下跳把這屋子飛了個遍,最後還是化作人形站在窗口:“好深的情念,你這次遇到的人對你產生的情不淺啊。不對,你每次遇到的人都會產生這麽重的念想,每個都不差。”晴眉只是擡眸略過她的話:“信送過了,你可以走了。”

“我不。”月上嘟嘴,“你那只新寵呢!那只比我還青的青鳥!”晴眉手上動作一頓,隨後解釋道:“那只是一只普通青鳥。”

月上一聽更加不高興,她跟著送信數百來年的神仙突然有了一只來路不明的鳥,就差點修煉百十年成為新青鳥族占她的位置了。她撒潑打滾:“我不管不管,我要和那只鳥鬥一鬥,它要是能鬥過我……它不可能鬥過我!我可是純正的青鳥信使!”

總算知道月上最近在陰陽怪氣什麽,晴眉有些好笑,他坐在案幾上,手伸出窗戶屈指勾勾,一只青鳥隨之飛來,仔細看會發現它爪子上有竹葉紮的小結,飛來時嘴裏還叼著一片紅色的花瓣。青鳥親密地將腦袋往晴眉手心送去,親昵地脆叫兩聲。月上一見這鳥,心中火氣就噌噌噌往上漲,她撲過來變成鳥,伸出爪子想抓花這俗鳥。

“別胡鬧。”晴眉擋下她這一擊,格外仔細地收起那花瓣。這只青鳥也奇怪,一點也不害怕,還跳過來想和月上交流。晴眉按耐住兩只鳥,最後無可奈何道出緣由:“這是青嵐。”

月上楞了半刻,停在空中眨巴眼,最後又化為女童,鼓著臉上榻,盤腿坐在青鳥旁邊,悄聲說:“你是青嵐?那個小屁孩?”

青鳥聽不懂,只是歡樂地叫兩聲回應,親切的跳到她的肩頭。月上又逗幾下,最後點點頭妥協:“那好吧,既然是青嵐的話,那他就可以留在這裏了。”轉而她又抓著晴眉問東問西,“他怎麽變成鳥啦?不是說下輩子轉世是個道人嗎?”

晴眉垂眼:“他丟了半個魂魄,轉世成不了人。”月上等著他說下一句,可他就停在這裏不再解釋。月上撇撇嘴,戳戳青鳥的肚皮,又沒心沒肺地樂呵:“都無所謂了。反正青嵐就是一只鳥了,我喜歡青嵐,所以他是鳥在你身邊就沒事了!你得照顧好青嵐鳥哦,他上輩子跟著你那麽苦,這次不能再讓他受苦啦!”

晴眉露出笑,柔聲應下:“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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