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演了千古一帝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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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演了千古一帝35
溫霽雪睜開眼睛時，是在一個咖啡廳中。
他的頭很痛，一時間幾乎記不起自己是誰，要幹什麽。
等到劇烈的那陣疼痛過去，他這才有餘裕端詳起自己周圍的環境。
映入眼簾地首先就是對面坐著的一名女生。
對方衣著幹凈、妝容精致，一看便是精心打扮過的。
她長得也很漂亮，舉著面前咖啡杯的動作，更是溫柔且優雅，一眼便讓人知道是個家境優渥且教養良好的姑娘。
看著對面這位從各個方位角度看上去，都十分完美的女生，溫霽雪想起了自己的來意。
哦，他今天是來相親的。
回憶不過一瞬的功夫，女生並沒有察覺到溫霽雪的走神。
她輕啜了一口杯中的熱飲後，有些緊張地握著杯子，看向溫霽雪的視線卻逐漸堅定，臉色也隱隱露出了些微紅的模樣。
原本只是為了應付父母來的相親，現在她也沒有絲毫排斥的情緒了。
於是把杯子放下後，女生深吸一口氣，同溫霽雪表達了自己對他的好感。
只可惜，溫霽雪一個字都沒有聽進去。
他覺得自己好像忘記了什麽東西。
明明知道自己現在在做什麽，卻好似隔了一層東西一樣，令他感覺自己與周圍的環境格格不入。
就好像……他不是他自己一樣陌生。
對面的女生說了許久，也沒見溫霽雪有所回應，於是臉上的紅暈逐漸退卻，沒了害羞後，又恢覆了冷靜。
她直接了當地問道：“我看你心不在焉的，是有什麽事嗎？”
溫霽雪聞言笑了笑，禮貌答道：“沒什麽。”
只可惜，笑意不達眼底。
女生也是個聰明的，見溫霽雪這個態度，就知道對方明顯對她不感興趣。
但她對溫霽雪有，於是想了想後，女生說：“我知道，現在的年輕人，來相親基本都是為了應付家長。不光是你，來之前，我也是這麽想的。”
“但跟你相處之後，我覺得你確實是一個可以被當成男朋友的優質對象，所以，你要不要考慮一下我？畢竟之後再相親，你也未必能遇到比我好優秀的，可以當女朋友的對象了。”
溫霽雪聽了，想開口說些什麽，卻被女生先舉起手打斷：“哎，你先別說話，先聽我說完。”
“正式介紹一下，我叫徐沁語，女，25歲，獨生子女，今年剛從國外留學回來，專業是商科和管理學，主修市場營銷和管理方向，並且有自己獨立的工作。除此之外，父母健在，家庭和睦，家中產業雄厚，更是與溫氏有良好的合作關系。”
說著，徐沁語又朝溫霽雪眨眨眼，有些俏皮地自誇道：“而且還足夠漂亮。”
笑完後，又恢覆冷靜的模樣對溫霽雪說：“你應該也懂得，我們的出身就註定我們的婚姻不可能完全由著自己的性子，這也是我今天在不情願的情況下，還願意來看一眼相親對象的理由。愛情對我們來說是種奢侈品，所以，挑選一個彼此來說相對滿意的未來婚姻的合作夥伴，才是最為明智的選擇。”
“而我覺得，我無論是對外還是對內，從主觀來看還是客觀評價，都應該算是一個非常優秀的聯姻對象了。所以，”徐沁語朝溫霽雪伸出手，作邀請握手狀，說，“要不要考慮一下我呢？”
這是個十分聰明的女孩，對自己的目標和感受都十分明確。
雖然對溫霽雪的感興趣，但在溫霽雪沒有給出回應的情況下，沒有沮喪失望，也沒有惱羞成怒，而是立刻轉換了策略，從客觀方面列舉出了自己的所有優勢，想要從理智層面來說服溫霽雪考慮和她的事情。
可能徐沁語也是看出了溫霽雪外熱內冷的性格，所以才選擇另辟蹊徑，從商業合作的角度來說服溫霽雪的吧。
而聽完女生推銷自己的一段話後，溫霽雪不得不承認，從客觀的角度來分析，徐沁語的確是他一直想要尋找的結婚對象。
聰明、大方、背景合適、對他也沒有抱有不切實際的期待。對愛情從來都沒有任何幻想的溫霽雪，這樣的對象似乎是最完美的選擇。
可是……
溫霽雪莫名覺得，他好像忘了什麽。
忘記了一件對他來說很重要的事情。
所以他沒有動，更沒有回應徐沁語示好的握手。
而徐沁語看著他不為所動的模樣，有些疑惑地偏了偏頭。
她覺得自己的介紹很完美啊，溫霽雪是還有什麽問題嗎？
徐沁語想了想，也不拐彎抹角，而是直接問他：“不喜歡我？覺得我不夠好？”
溫霽雪搖搖頭，說：“不，你很好，我只是……”
是什麽呢？
他又說不上來。
徐沁語看他糾結的模樣，思考良久後狐疑地問道：“你……不會是有喜歡的人了吧？”
她也說不上來，就是突然有種直覺。
溫霽雪聞言明顯一楞：“我有喜歡的人了嗎？”
徐沁語沒想到溫霽雪會反問她，心說你有沒有自己還不知道嗎？
伸出的手也飛快收了回來，最後實在沒忍住，還翻了個白眼。
有喜歡的人了還跑出來相親？真是作孽！
徐沁語沒好氣地想著。
可是她細看看，對方臉上那種茫然無措的表情，又不像是裝出來的模樣。
看在那張實在戳她口味的臉上，本來想站起來直接離開的徐沁語，還是又坐回了位置上。
“你有沒有喜歡的人自己還能不知道？”知道相親大概率是沒可能成功了，徐沁語的語氣也沒有了剛剛的和善，而是有些不太客氣地說，“判斷喜不喜歡一個人還不簡單，想想你是不是覺得在你眼裏她最漂亮？不管做什麽事，總是會突然想起她？想起來之後會很開心，還會瘋狂想見她？會因為她的一舉一動而失神，眼神會不自覺地就開始追隨她？想要和她接吻，想要呵護她，看見她和別的男生在一起，會覺得生氣嫉妒……”
徐沁語一口氣列舉了一大串條件，而溫霽雪就在她一條一條說明的時候，逐漸在腦海裏拼湊出了顧凡的模樣。
對，顧凡。
他怎麽會把他忘了！
溫霽雪猛地站了起來。
“呀！”
徐沁語被嚇了一跳，桌上的咖啡也被溫霽雪撞倒，撒了她一身。
已經掏出手機，給顧凡撥號的溫霽雪，見狀只能被迫停下腳步道歉：“對不起，我太不小心了，你沒被燙到吧？太抱歉了。”
他把手機往桌上一撂，連忙去找服務員過來幫她處理身上的汙漬。
徐沁語煩躁地站起身來，用桌上的紙巾不停擦著腿上的咖啡。
今天真倒黴，看上的相親對象沒成功也就罷了，居然還弄臟了衣服，這條裙子她還很喜歡的呢！
溫霽雪還在同徐沁語道著歉：“抱歉，是我沒控制好，我一定會準備好衣服給你賠禮道歉的，你有什麽要求也都可以跟我說。”
他掃了一眼還沒有撥通的電話，為表歉意，也沒敢拿起來嘗試重播。
徐沁語心情不好地跟著他掃了一眼，本來沒想著要看到什麽，只是過於眼尖地看清了屏幕上方的聯系人姓名。
“顧凡？”徐沁語皺起眉頭反問，手上擦拭的動作也跟著停了下來。
溫霽雪有些驚訝：“你認識他？”
結果，徐沁語的表情比他還驚訝。
她看著溫霽雪，像是有些不可思議般的視線，如同在說他怎麽可能問出這樣的話來。
徐沁語：“你不知道？”
溫霽雪：“知道什麽？”
他不明所以。
可徐沁語難看的臉色，讓還沒撥通電話的溫霽雪，下意識心裏咯噔一聲。
於是他飛快拿起桌面上的手機，卻聽見對面冰冷的語音播報聲：“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是空號……”
“顧家前段時間出了那麽大的事，京城裏哪有人不知道的，”徐沁語與語音播報近乎同時開口道，“顧家最小一輩的孩子出車禍死了，據說顧老先生聽到消息當場就進了ICU，到現在都還沒出來呢！”
徐沁語看著溫霽雪震驚的表情，也感覺很不可思議：“前段時間顧家剛舉行過葬禮，溫家不是好像還出席過來著嗎？”
身為溫家獨生子的溫霽雪，怎麽可能一點都沒有聽說？
“葬禮？”溫霽雪放下手中的手機，喃喃問道，“誰的？”
“還能是誰？”徐沁語似乎不知道自己的話給溫霽雪帶去了多大的震驚，依舊殘酷地一字一句道，“顧家這一輩的獨苗苗，跑去學美術的那個獨生子，叫顧凡的啊。”
溫霽雪眼前隨之一黑。
一陣暈眩後，又突然一白。
待視線清晰，溫霽雪才發現自己眼前的白，並不是什麽白色的光，而是屬於死人的祭奠用的鋪天蓋地的白色花朵。
他在顧凡的葬禮上。
是了，溫霽雪想起來了。
他忘記的事情，就是顧凡出車禍死了的這件事。
此時的他如同一個漂浮在半空中的魂靈一樣，冷眼看著自己的父親帶著自己在葬禮上四處寒暄。
看著他虛偽地同顧凡的父母在噓寒問暖，臉上的神情就像是死的是自己兒子一般心痛。
做戲的同時還不忘把溫霽雪往顧父顧母的面前推，向他們展示溫霽雪是他們兒子生前喜歡的人。
溫霽雪又有些惡心了。
這次他明確知道，是溫父的觸碰令他作嘔。
但他依舊無力反抗，只能就那麽僵硬地被推了出來。
站在顧父顧母的面前，溫霽雪感覺自己幾乎手足無措。
然而顧父顧母卻一反剛剛面對溫父時平靜的模樣，而是十分熱切地去握住了他的手。
尤其顧母更是握著他的手，幾乎一瞬間就流下了淚來。
這令溫霽雪感到更加無措。
顧父在一旁也紅了眼眶，但比顧母強的是，他還能說得出話來：“好孩子，你就是溫霽雪？凡凡跟我們提起過你。”
溫霽雪聞言，身體更加緊繃起來。
顧凡說過他什麽呢？說跟他關系好？還是……喜歡他？
顧父看出了他的緊張，拍了拍他的肩膀說：“別緊張，孩子，我們對顧凡的想法從來都沒有幹預的意思，他喜歡你，是他的事情，你更不用對此感到負擔。”
顧家家庭氛圍開放，在喜歡上溫霽雪的第一時間，顧凡就把自己的煩惱同父母說過了。
顧家父母商量過後，很快接受了顧凡喜歡同性的現實，甚至二人還幫顧凡追人的行為出謀劃策。
只是可惜的是，這場戀情還沒有開始，顧凡便失去了生命。
顧凡母親用力握著他的手，哭得幾乎喘不過氣來。
但她還是盡力調整著自己的呼吸，說：“好孩子，謝謝你，謝謝你能來看凡凡，也謝謝……”
顧母沒忍住，嗓子堵了一下，沒說完。
跌落的淚滴落在溫霽雪的手背上，令他感覺到了一種近乎灼燒的滾燙。
他心想，謝我什麽呢？
顧凡死前的最後一面，他對他說的最後一句話是：離我遠點。
他有什麽值得感謝的？
而深吸了兩口氣，在顧父的安慰下，顧母又哭著繼續道：“真的謝謝你，孩子。謝謝你，讓凡凡去世之前，能懂得什麽叫喜歡一個人。”
他們對顧凡從來不橫加管束，而是希望他能去體驗世間所有的美好的一切。
雖然顧凡還來不及體驗更多美好的事情，但溫霽雪的出現，對顧凡來說已經算是意義非凡。
所以即使溫霽雪並不喜歡顧凡，對他們來說，溫霽雪的存在本身，就已經足夠珍貴了。
溫霽雪啞然。
果然，能養出顧凡那樣愛意充盈的孩子，他的父母自然會是和他一樣的人。
他們對這個世界，似乎始終抱有著無窮無盡地愛意，並且從來不吝嗇於分享給別人。
這是他第二次感覺到自己的存在，是可以被毫無理由的肯定的。
第一次是來自顧凡。
他曾經被顧凡救贖過。
現在，又被他的父母，救了第二次。
葬禮過後，溫霽雪的生活似乎又回到了正軌。
之前是他忘記了，導致的記憶有些錯亂。
實際上，相親的事情是發生在了葬禮之後，他和徐沁語雖然談論過他是否有喜歡的人的事情，溫霽雪卻並沒有往顧凡身上想。
他分析了徐沁語提出了要求和自我介紹，冷靜地評估出了對方確實是個很好的聯姻夥伴。
但他並沒有一口答應下來，也並沒有直接回絕徐沁語。
他只是說自己需要考慮一下。
然後，又事不關己般地回歸了正常的生活。
好像什麽都沒有發生過，他也依舊是溫父眼中最為優秀的作品。
沒有叛逆，沒有情緒，就那麽一步一步地按著溫父給他安排的人生軌跡行走著。
唯一和從前不太一樣的事，是他偶爾回去看望一下顧凡的父母。
也不知道是為了什麽，但就是會禮貌性地去關心一下對方。
溫父對此當然樂見其成，溫霽雪也不在對他的旨令感覺惡心和難以接受。
偶爾被溫父催促再去相親時，溫霽雪還會搬出徐沁語來應付過去。
他好像變成一個冷眼旁觀的看客，對於生活中的所有事情都不再有興趣，只是看著自己如同行屍走肉般地那麽活著，而且並不覺得自己為之感到痛苦。
直到畢業那天，柳城帶著顧凡的畫，來到了溫霽雪面前。
“那個畫室一直都是顧凡在用，其他的畫也都送到了顧家手裏，但阿姨和叔叔看了這幾幅畫之後，覺得畫的人是你，就讓我來問你一句你要不要。”柳城說著，掀開手裏畫作上蓋著的白布。
這些畫溫霽雪都曾經看過了，甚至連顧凡只畫到一半的半張畫，都還和當初一模一樣，一筆都沒有再往上添。
溫霽雪平靜地打量著那些畫一眼，有些出乎柳城意料地說：“可以，給我吧。”
說實話，柳城以為溫霽雪不會要的。
畢竟顧凡這樣一個大張旗鼓的同性追求者，給他帶來的麻煩不計其數。
而且看他在顧凡死後也沒什麽變化的樣子，應該也沒把顧凡放到過心上。
但這是顧凡父母提出來的，柳城也只好依言照做。
可他有些為顧凡不甘心，不由得多嘴問了一句：“你要這些畫幹什麽呢？你又不喜歡他。”
溫霽雪沒說話，眼神冷靜地一點看不出他的情緒。
但柳城不知怎地，突然懷疑起來，說：“你不喜歡他，對吧？”
如果不是，那顧凡和溫霽雪，就未免有些太可憐了。
溫霽雪看了一眼畫，又看回柳城的臉，然後才在對方忐忑的註視下，緩慢道：“對。”
他不喜歡他。
柳城於是松了口氣，將畫交給了溫霽雪。
於是乎，顧凡的這些畫，就留到了溫霽雪手中。
在之後，溫霽雪順利畢業，進入了溫家的公司。
忙於工作的他再抽不出多餘的時間去看望顧父顧母，漸漸地，和顧家也就斷了聯系。
溫父起初還有些氣他不知道主動爭取，但後來聽說顧老爺子出院後，也知道這點見不得臺面的關系不好拿到老一輩的人面前顯擺，於是也就跟著作罷了。
而溫霽雪按照他的指示，從底層一步步做起，慢慢地，也在公司有了自己的話語權。
於此想對應的，是他在溫家地位的水漲船高。
他從溫家那棟別墅裏搬了出來，雖然還是住在溫父幫他安排的房子裏。
他為顧凡留下來的那些畫空出了一整個房間，有閑暇的時間時，也會拿起畫筆對著自己的肖像畫一筆一筆地描摹著。
但他總是模仿不出顧凡的筆觸。
想來在畫畫上，他可能沒什麽天賦吧。
連自己的自畫像也畫不好，不具美感不說，甚至連像都不像。
他畫了很多張筆觸稚嫩的畫作，卻沒有一張是畫完了的。
每張半途而廢的畫上的人，都與他的模樣並不相同。
他將這些歸咎於自己能力的不足，於是他空閑時，還去報了個班。
不過在班上，他只畫風景畫。
漸漸地，他的畫功逐漸上漲，每一張風景物品都可圈可點。
可房間裏那張自畫像，卻還是依舊無法完成。
直到那日，他應酬喝醉了酒，回家後，把自己在房間裏關了一天。
第二天醒來時，他便將那件房間上了鎖，再沒有踏進去過一次。
之後的日子，溫父逐漸老去，溫霽雪在公司的話語權已經逐漸要壓過他。
而他的繼姐對於溫霽雪的存在，也是始終抱有不滿。
拿準溫父不舍得放權的剛愎自用，繼姐明裏暗裏地，開始排擠溫霽雪再公司中的地位。
而溫父對此果然樂見其成，並沒有阻攔。
比較奇怪的是，溫霽雪對此也並沒有任何反抗。
但繼姐依舊不甘心，她除了在公司努力給溫霽雪穿小鞋之外，還偷偷去過溫霽雪住的房子。
在房子裏，果然被她找到了溫霽雪的把柄。
於是那日，溫霽雪被溫父叫回了別墅，在繼姐得意洋洋的眼神中，他看見了溫父手中的那副畫。
那張他醉酒後畫出來後，就再不敢看上一眼的畫。
畫中的少年眼角眉梢都洋溢著青春的氣息，一頭棕色的小卷毛，像是能活過來般一翹一翹似的活靈活現。
溫霽雪看著那幅畫，再難對自己自欺欺人下去。
不是他畫不出來肖像畫，只是他不敢去面對畫裏的人罷了。
無論他想要畫誰，最終都會變成同一張臉。
一張在對方死去許久之後的現在，依舊還分毫畢現的臉。
“溫霽雪，這是什麽？！”溫父的語氣暗含雷霆之怒。
繼姐還在一旁煽風點火道：“爸，這還用問嗎，你看他畫的這個人，明顯是個男的嘛！”
溫父氣得快要說不出話來，他當然看出來這是個男的！
他把那幅畫往地上一摔，質問溫霽雪說：“徐沁語呢？你不是跟她處的挺好的嗎？！”
怎麽又突然喜歡上男生了？！
溫霽雪聽了，知道徐沁語這塊擋箭牌再不能用了。
但他也沒有為自己辯駁什麽，而是彎腰撿起了地上的那幅畫，珍而又重地拍了拍。
繼姐在一旁陰陽怪氣道：“呵，爸，你看他這副寶貴的樣子，生怕別人看不出來他喜歡這個人呢。”
溫霽雪聞言垂著眼睫，卻第一次開口問道：“你覺得，我喜歡他？”
繼姐以為他是想狡辯，連忙嘲弄道：“當然，誰還看不出來啊！？”
他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樣，簡直不像是在對待一幅畫，而是對待自己最愛的人一樣！
溫霽雪聞言，將畫翻過來。
第一次近距離地看著他唯一完成的人物肖像。
徐沁語說喜歡一個人是什麽樣子的時候，他想到了顧凡，但他以為那不是喜歡。
柳城問他，不喜歡顧凡為什麽要把他的畫留下，他以為只是因為畫中的人是自己罷了。
他努力了許久，都沒能完成一副屬於自己的肖像畫，卻在一次醉酒後，放任自己，輕易地就畫出了他的畫像。
而他的繼姐和父親都不記得畫中的人是誰，更不記得他已經死去的事實，就能單憑一幅畫斷定他喜歡他。
就跟當初他看見顧凡畫中的他，就知道顧凡喜歡他一樣。
溫霽雪在這一瞬間突然想到，原來我愛他。
在他死後，在別人口中，我才知道，其實我愛他。
他或許一直知道，只是不想承認。
不想承認這個可笑的事實——在顧凡死後，他才逐漸拼湊出自己其實愛他的真相。
可是……顧凡死了，已經死了。
再不可能存在在這個世界上，他再不能告訴他，他愛他。
為什麽會這樣？
為什麽？
溫霽雪問著自己。
【別傷心。】
他的腦子裏，似乎突然出現了幻聽。
【別傷心。】
但他已經不在乎了。
在他懂得愛人的時候，唯一能夠愛他的那個人，已經不在了。
既然如此，他又有什麽存在的意義呢？
他想顧凡了。
可是，溫霽雪已經沒有辦法再在這個世界上，找到顧凡的任何蹤影——因為他死了。
在他懂得愛人之前，在他表達愛意之前。
那麽，他不在的這個世界，也就沒有存在的意義了。
他也沒有存在的意義了。
【那你想要什麽？】
他想要什麽？
溫霽雪想。
沒有價值的世界，還有什麽存在的必要呢？
不如就毀掉吧，連帶著他一起。
然後，他聽見自己腦海裏那個幻聽般的聲音說：
【好的，如你所願。】
——哢嚓
如同玻璃碎裂般的聲音在四周響起，眼前的畫面也猶如定格般停了下來。
溫霽雪眼睜睜看著溫父和繼姐的模樣，被破碎的畫面割裂開來。
又看著自己周圍的世界，如同破碎般地寸寸塌陷。
他像是被扔進了一個深不見底的黑洞，一腳踩空的失重感，讓他一下子被驚醒。
溫霽雪從回憶裏醒了過來。
還沒等他睜眼，旁邊的人就開口罵道：“醒了？還想不想活了你？！”
鐘潤沒好氣的聲音分外好辨認：“一點兒都不愛惜自己的身體，你都昏迷三天了你知道嗎？！！”
溫霽雪聽著他的罵聲逐漸清晰，漸漸地，感覺到了頭上傳來的疼痛感。
鐘潤看著他下意識想要擡手的動作，沒好氣地又哼了一聲：“疼吧，告訴你，頭破啦！要不是吉祥沖上去墊了一把，你都能從臺階上倒栽蔥滾下來！”
說完鐘潤還覺得不解氣，狠狠往他躺著的床邊一拍，道：“讓你下回再這麽不要命，到時候我可不救你。”
溫霽雪知道他這是氣話，也不在乎他的冒犯。
扶著溫霽雪坐起來時，鐘潤邊說著打趣他的話：“你都不知道，你昏迷這三天裏頭，朝上都欒城什麽樣了。”
他像是想起了什麽好笑的事情，嗤笑著說：“還有顧家小子，都被人說是專吸龍氣的妖孽了，你這小身板也不行啊，結婚才多久，被被吸得昏迷不醒了。”
溫霽雪聞言也勾了下唇角，坐起來後，閉眼笑道：“無稽之談。”
鐘潤當然知道，但這並不妨礙他調侃溫霽雪。
溫霽雪定了定神，睜開眼睛後四處看了看，問：“吉祥呢？”
鐘潤答：“不知道，之前一直守在這兒的，剛剛好像聽到了什麽消息，急急忙忙就出去了。”
人果然不僅念叨，剛說到這兒，門外就傳來了吉祥的聲音。
然而想來穩重得體又有眼力見地吉祥，這次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走進了殿內。
溫霽雪皺眉看著他，說：“怎麽了，後面有造反的人追你？”
聽到溫霽雪的聲音，吉祥才驚覺溫霽雪已醒。
他當即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整個人禁不住地發抖道：“陛、陛下，您、您醒了……”
“嗯，”溫霽雪應道，“慌慌張張地，出什麽事了？”
吉祥聞言明顯又是一哆嗦，溫霽雪見狀，原本散漫的視線逐漸凝重起來。
原以為只是些他不在吉祥無法做主的事情，現在看來，難道還真有人造反不成？
然而事實雖然不是有人造反，可對溫霽雪來說，卻是比有人造反更加糟糕。
只聽見吉祥帶著莫大的恐懼，流著淚說道：“陛下，您昏倒後，朝中意見頗多，認為皇後是吸人精血的妖孽，才會導致陛下昏迷不醒的，若要想您醒過來，就必須要除掉妖後，所有……”
“所以什麽？”溫霽雪的聲音冷了下來。
吉祥害怕極了，但還是說道：“所以柳大人打著清君側的旗號，剛剛闖進宮裏來，說是要去把皇後娘娘抓起來燒死！奴才想去救援娘娘，但是等奴才到了養和殿後，才發現、發現……”
溫霽雪：“說！”
吉祥咽了口唾沫，到底還是哭著說了出來：“發現皇後娘娘留下一封遺書，說是愧對於陛下的健康，已經先於柳大人的圍剿，引咎自盡而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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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霽雪睜開眼睛時，是在一個咖啡廳中。
他的頭很痛，一時間幾乎記不起自己是誰，要幹什麽。
等到劇烈的那陣疼痛過去，他這才有餘裕端詳起自己周圍的環境。
映入眼簾地首先就是對面坐著的一名女生。
對方衣著幹凈、妝容精致，一看便是精心打扮過的。
她長得也很漂亮，舉著面前咖啡杯的動作，更是溫柔且優雅，一眼便讓人知道是個家境優渥且教養良好的姑娘。
看著對面這位從各個方位角度看上去，都十分完美的女生，溫霽雪想起了自己的來意。
哦，他今天是來相親的。
回憶不過一瞬的功夫，女生並沒有察覺到溫霽雪的走神。
她輕啜了一口杯中的熱飲後，有些緊張地握著杯子，看向溫霽雪的視線卻逐漸堅定，臉色也隱隱露出了些微紅的模樣。
原本只是為了應付父母來的相親，現在她也沒有絲毫排斥的情緒了。
於是把杯子放下後，女生深吸一口氣，同溫霽雪表達了自己對他的好感。
只可惜，溫霽雪一個字都沒有聽進去。
他覺得自己好像忘記了什麽東西。
明明知道自己現在在做什麽，卻好似隔了一層東西一樣，令他感覺自己與周圍的環境格格不入。
就好像……他不是他自己一樣陌生。
對面的女生說了許久，也沒見溫霽雪有所回應，於是臉上的紅暈逐漸退卻，沒了害羞後，又恢覆了冷靜。
她直接了當地問道：“我看你心不在焉的，是有什麽事嗎？”
溫霽雪聞言笑了笑，禮貌答道：“沒什麽。”
只可惜，笑意不達眼底。
女生也是個聰明的，見溫霽雪這個態度，就知道對方明顯對她不感興趣。
但她對溫霽雪有，於是想了想後，女生說：“我知道，現在的年輕人，來相親基本都是為了應付家長。不光是你，來之前，我也是這麽想的。”
“但跟你相處之後，我覺得你確實是一個可以被當成男朋友的優質對象，所以，你要不要考慮一下我？畢竟之後再相親，你也未必能遇到比我好優秀的，可以當女朋友的對象了。”
溫霽雪聽了，想開口說些什麽，卻被女生先舉起手打斷：“哎，你先別說話，先聽我說完。”
“正式介紹一下，我叫徐沁語，女，25歲，獨生子女，今年剛從國外留學回來，專業是商科和管理學，主修市場營銷和管理方向，並且有自己獨立的工作。除此之外，父母健在，家庭和睦，家中產業雄厚，更是與溫氏有良好的合作關系。”
說著，徐沁語又朝溫霽雪眨眨眼，有些俏皮地自誇道：“而且還足夠漂亮。”
笑完後，又恢覆冷靜的模樣對溫霽雪說：“你應該也懂得，我們的出身就註定我們的婚姻不可能完全由著自己的性子，這也是我今天在不情願的情況下，還願意來看一眼相親對象的理由。愛情對我們來說是種奢侈品，所以，挑選一個彼此來說相對滿意的未來婚姻的合作夥伴，才是最為明智的選擇。”
“而我覺得，我無論是對外還是對內，從主觀來看還是客觀評價，都應該算是一個非常優秀的聯姻對象了。所以，”徐沁語朝溫霽雪伸出手，作邀請握手狀，說，“要不要考慮一下我呢？”
這是個十分聰明的女孩，對自己的目標和感受都十分明確。
雖然對溫霽雪的感興趣，但在溫霽雪沒有給出回應的情況下，沒有沮喪失望，也沒有惱羞成怒，而是立刻轉換了策略，從客觀方面列舉出了自己的所有優勢，想要從理智層面來說服溫霽雪考慮和她的事情。
可能徐沁語也是看出了溫霽雪外熱內冷的性格，所以才選擇另辟蹊徑，從商業合作的角度來說服溫霽雪的吧。
而聽完女生推銷自己的一段話後，溫霽雪不得不承認，從客觀的角度來分析，徐沁語的確是他一直想要尋找的結婚對象。
聰明、大方、背景合適、對他也沒有抱有不切實際的期待。對愛情從來都沒有任何幻想的溫霽雪，這樣的對象似乎是最完美的選擇。
可是……
溫霽雪莫名覺得，他好像忘了什麽。
忘記了一件對他來說很重要的事情。
所以他沒有動，更沒有回應徐沁語示好的握手。
而徐沁語看著他不為所動的模樣，有些疑惑地偏了偏頭。
她覺得自己的介紹很完美啊，溫霽雪是還有什麽問題嗎？
徐沁語想了想，也不拐彎抹角，而是直接問他：“不喜歡我？覺得我不夠好？”
溫霽雪搖搖頭，說：“不，你很好，我只是……”
是什麽呢？
他又說不上來。
徐沁語看他糾結的模樣，思考良久後狐疑地問道：“你……不會是有喜歡的人了吧？”
她也說不上來，就是突然有種直覺。
溫霽雪聞言明顯一楞：“我有喜歡的人了嗎？”
徐沁語沒想到溫霽雪會反問她，心說你有沒有自己還不知道嗎？
伸出的手也飛快收了回來，最後實在沒忍住，還翻了個白眼。
有喜歡的人了還跑出來相親？真是作孽！
徐沁語沒好氣地想著。
可是她細看看，對方臉上那種茫然無措的表情，又不像是裝出來的模樣。
看在那張實在戳她口味的臉上，本來想站起來直接離開的徐沁語，還是又坐回了位置上。
“你有沒有喜歡的人自己還能不知道？”知道相親大概率是沒可能成功了，徐沁語的語氣也沒有了剛剛的和善，而是有些不太客氣地說，“判斷喜不喜歡一個人還不簡單，想想你是不是覺得在你眼裏她最漂亮？不管做什麽事，總是會突然想起她？想起來之後會很開心，還會瘋狂想見她？會因為她的一舉一動而失神，眼神會不自覺地就開始追隨她？想要和她接吻，想要呵護她，看見她和別的男生在一起，會覺得生氣嫉妒……”
徐沁語一口氣列舉了一大串條件，而溫霽雪就在她一條一條說明的時候，逐漸在腦海裏拼湊出了顧凡的模樣。
對，顧凡。
他怎麽會把他忘了！
溫霽雪猛地站了起來。
“呀！”
徐沁語被嚇了一跳，桌上的咖啡也被溫霽雪撞倒，撒了她一身。
已經掏出手機，給顧凡撥號的溫霽雪，見狀只能被迫停下腳步道歉：“對不起，我太不小心了，你沒被燙到吧？太抱歉了。”
他把手機往桌上一撂，連忙去找服務員過來幫她處理身上的汙漬。
徐沁語煩躁地站起身來，用桌上的紙巾不停擦著腿上的咖啡。
今天真倒黴，看上的相親對象沒成功也就罷了，居然還弄臟了衣服，這條裙子她還很喜歡的呢！
溫霽雪還在同徐沁語道著歉：“抱歉，是我沒控制好，我一定會準備好衣服給你賠禮道歉的，你有什麽要求也都可以跟我說。”
他掃了一眼還沒有撥通的電話，為表歉意，也沒敢拿起來嘗試重播。
徐沁語心情不好地跟著他掃了一眼，本來沒想著要看到什麽，只是過於眼尖地看清了屏幕上方的聯系人姓名。
“顧凡？”徐沁語皺起眉頭反問，手上擦拭的動作也跟著停了下來。
溫霽雪有些驚訝：“你認識他？”
結果，徐沁語的表情比他還驚訝。
她看著溫霽雪，像是有些不可思議般的視線，如同在說他怎麽可能問出這樣的話來。
徐沁語：“你不知道？”
溫霽雪：“知道什麽？”
他不明所以。
可徐沁語難看的臉色，讓還沒撥通電話的溫霽雪，下意識心裏咯噔一聲。
於是他飛快拿起桌面上的手機，卻聽見對面冰冷的語音播報聲：“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是空號……”
“顧家前段時間出了那麽大的事，京城裏哪有人不知道的，”徐沁語與語音播報近乎同時開口道，“顧家最小一輩的孩子出車禍死了，據說顧老先生聽到消息當場就進了ICU，到現在都還沒出來呢！”
徐沁語看著溫霽雪震驚的表情，也感覺很不可思議：“前段時間顧家剛舉行過葬禮，溫家不是好像還出席過來著嗎？”
身為溫家獨生子的溫霽雪，怎麽可能一點都沒有聽說？
“葬禮？”溫霽雪放下手中的手機，喃喃問道，“誰的？”
“還能是誰？”徐沁語似乎不知道自己的話給溫霽雪帶去了多大的震驚，依舊殘酷地一字一句道，“顧家這一輩的獨苗苗，跑去學美術的那個獨生子，叫顧凡的啊。”
溫霽雪眼前隨之一黑。
一陣暈眩後，又突然一白。
待視線清晰，溫霽雪才發現自己眼前的白，並不是什麽白色的光，而是屬於死人的祭奠用的鋪天蓋地的白色花朵。
他在顧凡的葬禮上。
是了，溫霽雪想起來了。
他忘記的事情，就是顧凡出車禍死了的這件事。
此時的他如同一個漂浮在半空中的魂靈一樣，冷眼看著自己的父親帶著自己在葬禮上四處寒暄。
看著他虛偽地同顧凡的父母在噓寒問暖，臉上的神情就像是死的是自己兒子一般心痛。
做戲的同時還不忘把溫霽雪往顧父顧母的面前推，向他們展示溫霽雪是他們兒子生前喜歡的人。
溫霽雪又有些惡心了。
這次他明確知道，是溫父的觸碰令他作嘔。
但他依舊無力反抗，只能就那麽僵硬地被推了出來。
站在顧父顧母的面前，溫霽雪感覺自己幾乎手足無措。
然而顧父顧母卻一反剛剛面對溫父時平靜的模樣，而是十分熱切地去握住了他的手。
尤其顧母更是握著他的手，幾乎一瞬間就流下了淚來。
這令溫霽雪感到更加無措。
顧父在一旁也紅了眼眶，但比顧母強的是，他還能說得出話來：“好孩子，你就是溫霽雪？凡凡跟我們提起過你。”
溫霽雪聞言，身體更加緊繃起來。
顧凡說過他什麽呢？說跟他關系好？還是……喜歡他？
顧父看出了他的緊張，拍了拍他的肩膀說：“別緊張，孩子，我們對顧凡的想法從來都沒有幹預的意思，他喜歡你，是他的事情，你更不用對此感到負擔。”
顧家家庭氛圍開放，在喜歡上溫霽雪的第一時間，顧凡就把自己的煩惱同父母說過了。
顧家父母商量過後，很快接受了顧凡喜歡同性的現實，甚至二人還幫顧凡追人的行為出謀劃策。
只是可惜的是，這場戀情還沒有開始，顧凡便失去了生命。
顧凡母親用力握著他的手，哭得幾乎喘不過氣來。
但她還是盡力調整著自己的呼吸，說：“好孩子，謝謝你，謝謝你能來看凡凡，也謝謝……”
顧母沒忍住，嗓子堵了一下，沒說完。
跌落的淚滴落在溫霽雪的手背上，令他感覺到了一種近乎灼燒的滾燙。
他心想，謝我什麽呢？
顧凡死前的最後一面，他對他說的最後一句話是：離我遠點。
他有什麽值得感謝的？
而深吸了兩口氣，在顧父的安慰下，顧母又哭著繼續道：“真的謝謝你，孩子。謝謝你，讓凡凡去世之前，能懂得什麽叫喜歡一個人。”
他們對顧凡從來不橫加管束，而是希望他能去體驗世間所有的美好的一切。
雖然顧凡還來不及體驗更多美好的事情，但溫霽雪的出現，對顧凡來說已經算是意義非凡。
所以即使溫霽雪並不喜歡顧凡，對他們來說，溫霽雪的存在本身，就已經足夠珍貴了。
溫霽雪啞然。
果然，能養出顧凡那樣愛意充盈的孩子，他的父母自然會是和他一樣的人。
他們對這個世界，似乎始終抱有著無窮無盡地愛意，並且從來不吝嗇於分享給別人。
這是他第二次感覺到自己的存在，是可以被毫無理由的肯定的。
第一次是來自顧凡。
他曾經被顧凡救贖過。
現在，又被他的父母，救了第二次。
葬禮過後，溫霽雪的生活似乎又回到了正軌。
之前是他忘記了，導致的記憶有些錯亂。
實際上，相親的事情是發生在了葬禮之後，他和徐沁語雖然談論過他是否有喜歡的人的事情，溫霽雪卻並沒有往顧凡身上想。
他分析了徐沁語提出了要求和自我介紹，冷靜地評估出了對方確實是個很好的聯姻夥伴。
但他並沒有一口答應下來，也並沒有直接回絕徐沁語。
他只是說自己需要考慮一下。
然後，又事不關己般地回歸了正常的生活。
好像什麽都沒有發生過，他也依舊是溫父眼中最為優秀的作品。
沒有叛逆，沒有情緒，就那麽一步一步地按著溫父給他安排的人生軌跡行走著。
唯一和從前不太一樣的事，是他偶爾回去看望一下顧凡的父母。
也不知道是為了什麽，但就是會禮貌性地去關心一下對方。
溫父對此當然樂見其成，溫霽雪也不在對他的旨令感覺惡心和難以接受。
偶爾被溫父催促再去相親時，溫霽雪還會搬出徐沁語來應付過去。
他好像變成一個冷眼旁觀的看客，對於生活中的所有事情都不再有興趣，只是看著自己如同行屍走肉般地那麽活著，而且並不覺得自己為之感到痛苦。
直到畢業那天，柳城帶著顧凡的畫，來到了溫霽雪面前。
“那個畫室一直都是顧凡在用，其他的畫也都送到了顧家手裏，但阿姨和叔叔看了這幾幅畫之後，覺得畫的人是你，就讓我來問你一句你要不要。”柳城說著，掀開手裏畫作上蓋著的白布。
這些畫溫霽雪都曾經看過了，甚至連顧凡只畫到一半的半張畫，都還和當初一模一樣，一筆都沒有再往上添。
溫霽雪平靜地打量著那些畫一眼，有些出乎柳城意料地說：“可以，給我吧。”
說實話，柳城以為溫霽雪不會要的。
畢竟顧凡這樣一個大張旗鼓的同性追求者，給他帶來的麻煩不計其數。
而且看他在顧凡死後也沒什麽變化的樣子，應該也沒把顧凡放到過心上。
但這是顧凡父母提出來的，柳城也只好依言照做。
可他有些為顧凡不甘心，不由得多嘴問了一句：“你要這些畫幹什麽呢？你又不喜歡他。”
溫霽雪沒說話，眼神冷靜地一點看不出他的情緒。
但柳城不知怎地，突然懷疑起來，說：“你不喜歡他，對吧？”
如果不是，那顧凡和溫霽雪，就未免有些太可憐了。
溫霽雪看了一眼畫，又看回柳城的臉，然後才在對方忐忑的註視下，緩慢道：“對。”
他不喜歡他。
柳城於是松了口氣，將畫交給了溫霽雪。
於是乎，顧凡的這些畫，就留到了溫霽雪手中。
在之後，溫霽雪順利畢業，進入了溫家的公司。
忙於工作的他再抽不出多餘的時間去看望顧父顧母，漸漸地，和顧家也就斷了聯系。
溫父起初還有些氣他不知道主動爭取，但後來聽說顧老爺子出院後，也知道這點見不得臺面的關系不好拿到老一輩的人面前顯擺，於是也就跟著作罷了。
而溫霽雪按照他的指示，從底層一步步做起，慢慢地，也在公司有了自己的話語權。
於此想對應的，是他在溫家地位的水漲船高。
他從溫家那棟別墅裏搬了出來，雖然還是住在溫父幫他安排的房子裏。
他為顧凡留下來的那些畫空出了一整個房間，有閑暇的時間時，也會拿起畫筆對著自己的肖像畫一筆一筆地描摹著。
但他總是模仿不出顧凡的筆觸。
想來在畫畫上，他可能沒什麽天賦吧。
連自己的自畫像也畫不好，不具美感不說，甚至連像都不像。
他畫了很多張筆觸稚嫩的畫作，卻沒有一張是畫完了的。
每張半途而廢的畫上的人，都與他的模樣並不相同。
他將這些歸咎於自己能力的不足，於是他空閑時，還去報了個班。
不過在班上，他只畫風景畫。
漸漸地，他的畫功逐漸上漲，每一張風景物品都可圈可點。
可房間裏那張自畫像，卻還是依舊無法完成。
直到那日，他應酬喝醉了酒，回家後，把自己在房間裏關了一天。
第二天醒來時，他便將那件房間上了鎖，再沒有踏進去過一次。
之後的日子，溫父逐漸老去，溫霽雪在公司的話語權已經逐漸要壓過他。
而他的繼姐對於溫霽雪的存在，也是始終抱有不滿。
拿準溫父不舍得放權的剛愎自用，繼姐明裏暗裏地，開始排擠溫霽雪再公司中的地位。
而溫父對此果然樂見其成，並沒有阻攔。
比較奇怪的是，溫霽雪對此也並沒有任何反抗。
但繼姐依舊不甘心，她除了在公司努力給溫霽雪穿小鞋之外，還偷偷去過溫霽雪住的房子。
在房子裏，果然被她找到了溫霽雪的把柄。
於是那日，溫霽雪被溫父叫回了別墅，在繼姐得意洋洋的眼神中，他看見了溫父手中的那副畫。
那張他醉酒後畫出來後，就再不敢看上一眼的畫。
畫中的少年眼角眉梢都洋溢著青春的氣息，一頭棕色的小卷毛，像是能活過來般一翹一翹似的活靈活現。
溫霽雪看著那幅畫，再難對自己自欺欺人下去。
不是他畫不出來肖像畫，只是他不敢去面對畫裏的人罷了。
無論他想要畫誰，最終都會變成同一張臉。
一張在對方死去許久之後的現在，依舊還分毫畢現的臉。
“溫霽雪，這是什麽？！”溫父的語氣暗含雷霆之怒。
繼姐還在一旁煽風點火道：“爸，這還用問嗎，你看他畫的這個人，明顯是個男的嘛！”
溫父氣得快要說不出話來，他當然看出來這是個男的！
他把那幅畫往地上一摔，質問溫霽雪說：“徐沁語呢？你不是跟她處的挺好的嗎？！”
怎麽又突然喜歡上男生了？！
溫霽雪聽了，知道徐沁語這塊擋箭牌再不能用了。
但他也沒有為自己辯駁什麽，而是彎腰撿起了地上的那幅畫，珍而又重地拍了拍。
繼姐在一旁陰陽怪氣道：“呵，爸，你看他這副寶貴的樣子，生怕別人看不出來他喜歡這個人呢。”
溫霽雪聞言垂著眼睫，卻第一次開口問道：“你覺得，我喜歡他？”
繼姐以為他是想狡辯，連忙嘲弄道：“當然，誰還看不出來啊！？”
他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樣，簡直不像是在對待一幅畫，而是對待自己最愛的人一樣！
溫霽雪聞言，將畫翻過來。
第一次近距離地看著他唯一完成的人物肖像。
徐沁語說喜歡一個人是什麽樣子的時候，他想到了顧凡，但他以為那不是喜歡。
柳城問他，不喜歡顧凡為什麽要把他的畫留下，他以為只是因為畫中的人是自己罷了。
他努力了許久，都沒能完成一副屬於自己的肖像畫，卻在一次醉酒後，放任自己，輕易地就畫出了他的畫像。
而他的繼姐和父親都不記得畫中的人是誰，更不記得他已經死去的事實，就能單憑一幅畫斷定他喜歡他。
就跟當初他看見顧凡畫中的他，就知道顧凡喜歡他一樣。
溫霽雪在這一瞬間突然想到，原來我愛他。
在他死後，在別人口中，我才知道，其實我愛他。
他或許一直知道，只是不想承認。
不想承認這個可笑的事實——在顧凡死後，他才逐漸拼湊出自己其實愛他的真相。
可是……顧凡死了，已經死了。
再不可能存在在這個世界上，他再不能告訴他，他愛他。
為什麽會這樣？
為什麽？
溫霽雪問著自己。
【別傷心。】
他的腦子裏，似乎突然出現了幻聽。
【別傷心。】
但他已經不在乎了。
在他懂得愛人的時候，唯一能夠愛他的那個人，已經不在了。
既然如此，他又有什麽存在的意義呢？
他想顧凡了。
可是，溫霽雪已經沒有辦法再在這個世界上，找到顧凡的任何蹤影——因為他死了。
在他懂得愛人之前，在他表達愛意之前。
那麽，他不在的這個世界，也就沒有存在的意義了。
他也沒有存在的意義了。
【那你想要什麽？】
他想要什麽？
溫霽雪想。
沒有價值的世界，還有什麽存在的必要呢？
不如就毀掉吧，連帶著他一起。
然後，他聽見自己腦海裏那個幻聽般的聲音說：
【好的，如你所願。】
——哢嚓
如同玻璃碎裂般的聲音在四周響起，眼前的畫面也猶如定格般停了下來。
溫霽雪眼睜睜看著溫父和繼姐的模樣，被破碎的畫面割裂開來。
又看著自己周圍的世界，如同破碎般地寸寸塌陷。
他像是被扔進了一個深不見底的黑洞，一腳踩空的失重感，讓他一下子被驚醒。
溫霽雪從回憶裏醒了過來。
還沒等他睜眼，旁邊的人就開口罵道：“醒了？還想不想活了你？！”
鐘潤沒好氣的聲音分外好辨認：“一點兒都不愛惜自己的身體，你都昏迷三天了你知道嗎？！！”
溫霽雪聽著他的罵聲逐漸清晰，漸漸地，感覺到了頭上傳來的疼痛感。
鐘潤看著他下意識想要擡手的動作，沒好氣地又哼了一聲：“疼吧，告訴你，頭破啦！要不是吉祥沖上去墊了一把，你都能從臺階上倒栽蔥滾下來！”
說完鐘潤還覺得不解氣，狠狠往他躺著的床邊一拍，道：“讓你下回再這麽不要命，到時候我可不救你。”
溫霽雪知道他這是氣話，也不在乎他的冒犯。
扶著溫霽雪坐起來時，鐘潤邊說著打趣他的話：“你都不知道，你昏迷這三天裏頭，朝上都欒城什麽樣了。”
他像是想起了什麽好笑的事情，嗤笑著說：“還有顧家小子，都被人說是專吸龍氣的妖孽了，你這小身板也不行啊，結婚才多久，被被吸得昏迷不醒了。”
溫霽雪聞言也勾了下唇角，坐起來後，閉眼笑道：“無稽之談。”
鐘潤當然知道，但這並不妨礙他調侃溫霽雪。
溫霽雪定了定神，睜開眼睛後四處看了看，問：“吉祥呢？”
鐘潤答：“不知道，之前一直守在這兒的，剛剛好像聽到了什麽消息，急急忙忙就出去了。”
人果然不僅念叨，剛說到這兒，門外就傳來了吉祥的聲音。
然而想來穩重得體又有眼力見地吉祥，這次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走進了殿內。
溫霽雪皺眉看著他，說：“怎麽了，後面有造反的人追你？”
聽到溫霽雪的聲音，吉祥才驚覺溫霽雪已醒。
他當即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整個人禁不住地發抖道：“陛、陛下，您、您醒了……”
“嗯，”溫霽雪應道，“慌慌張張地，出什麽事了？”
吉祥聞言明顯又是一哆嗦，溫霽雪見狀，原本散漫的視線逐漸凝重起來。
原以為只是些他不在吉祥無法做主的事情，現在看來，難道還真有人造反不成？
然而事實雖然不是有人造反，可對溫霽雪來說，卻是比有人造反更加糟糕。
只聽見吉祥帶著莫大的恐懼，流著淚說道：“陛下，您昏倒後，朝中意見頗多，認為皇後是吸人精血的妖孽，才會導致陛下昏迷不醒的，若要想您醒過來，就必須要除掉妖後，所有……”
“所以什麽？”溫霽雪的聲音冷了下來。
吉祥害怕極了，但還是說道：“所以柳大人打著清君側的旗號，剛剛闖進宮裏來，說是要去把皇後娘娘抓起來燒死！奴才想去救援娘娘，但是等奴才到了養和殿後，才發現、發現……”
溫霽雪：“說！”
吉祥咽了口唾沫，到底還是哭著說了出來：“發現皇後娘娘留下一封遺書，說是愧對於陛下的健康，已經先於柳大人的圍剿，引咎自盡而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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