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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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38
姚睿醒來時，午時太陽高懸，光線熱烈。他睜開眼，頭疼得像有十來個架子鼓在腦袋裏敲打，掙紮著坐起身，發現自己已經回到熟悉的臥室。床頭櫃上放著一杯水，底下壓著一張便簽紙。姚睿把水喝了，感覺好了一點，撿起便簽紙查看。是江童留的，讓他醒來後好好洗個熱水澡，解酒藥在桌上，吃兩粒就好了，不要多吃。
江童……
姚睿用力地揉了揉太陽穴。
手機連在充電線上，姚睿拿起來想給蘇斯年打個電話問問他是怎麽回來了的，江童又是怎麽回事。刷開屏幕卻忽然想起來他沒有蘇斯年的號碼，只好無奈放下。
楞著神在床邊坐了一會兒，腦袋空空蕩蕩，只有突突的鈍痛感持續不斷。
渾渾噩噩地走進浴室，給浴缸放水。路過浴鏡時，看到擺放在洗手臺上的厲廷川常用的潔面儀和剃須刀。厲廷川喜歡用手動剃須刀，姚睿看過他剃須的樣子，手法幹凈利落，迅速整潔，他是連這種生活小事也要力求精益求精的人。壁燈下，銳利刀片上反射著雪白的光，姚睿看著刀口，一時出了神，直到浴缸裏的水溢出邊沿流到腳邊才讓他清醒過來。他急忙過去將出水口關上，脫了衣服，把自己沈進浴缸裏。
水溫是滾燙的，遍布的刺痛感讓姚睿無暇胡思亂想，他緩緩滑下，口鼻被水淹沒，直至頭頂徹底浸入水下。
十秒、二十秒、 一分鐘……
姚睿忽然猛地從水裏鉆出，趴在浴缸邊緣狠狠喘氣。
自溺到底還是太痛苦了。
從浴缸裏走出，他慢慢擦幹凈身體。歡快的手機鈴聲從臥室傳來，姚睿隨手從架子上拉了條浴巾裹上，隨便擦了擦頭發，光著腳去接電話。
電話是江童打來的，想看他有沒有起床。
“姚哥，醒了啊！”
“嗯，剛洗完澡。昨晚辛苦你搬我回來了。”
“客氣什麽呀，我們誰跟誰啊。醒酒藥在桌上放著，你見著了嗎。”
姚睿聽了，掃一眼床頭櫃，看到上頭擺著幾片藥丸。
“看到了，我墊些肚子再吃。”
“行，中飯要不出來一起吃？我正好陪藝人到這附近跑通告。”
“我隨便煮點就好了，你忙你的。”
“姚哥，你沒事吧？有什麽心事不是跟我說，也可以找個網絡樹洞什麽的，就是千萬別悶在心裏。”
“沒事兒，能有什麽事啊。我這不好好的嗎，就是喝點酒，大男人誰不好那麽幾口的。”
“那你下次喝酒記得叫上我呀，我想喝好酒還愁沒人給我埋單呢。”
“美死你，就念著蹭酒了。”
“可不是。”
“好啦，知道了，下次肯定不會忘了你的。”
“那感情好。好了，姚哥，我那邊還有事，就先掛了。”
“好，你忙吧，別太操心我了。”
“我就這操勞命唄，媳婦熬成婆也是操心這操心那的，習慣了。”
“呵，那你可得改改這習慣了，要不然你家那口子可不樂意。”
“嗐，她也沒比我輕松多少。”
遠遠的姚睿能聽到江童電話那頭喊他名字的聲音，便說道：“我聽到有人叫你了，你趕緊去吧。”
“好好，來了，催命啊！”江童回了那邊一句，扭頭對姚睿說道：“行，到這了，姚哥。中飯記得吃啊。”
姚睿拉開衣櫃門的手頓住，哭笑不得，“我給你發中飯照片總行了吧，江大媽。”
掛斷電話，姚睿將手機扔到床上，他在衣櫃前站定，發了幾秒呆，隨後挑了一件襯衫和長褲出來。
襯衫是雪白色的，衣領繡著長枝帶刺玫瑰，長褲通體黑色，垂直沒有一絲褶皺。還帶著濕氣的頭發向後抹去。
姚睿在穿衣鏡前打量自己，仿佛看到印刷在雜志銅版紙上那個充滿距離感的陌生的自己。
趴在空調被上的手機再度嗡嗡震動起來，吵叫著音樂。姚睿以為還是江童打過來的，便沒多看屏幕，直接接了起來。
“怎麽，你還有話沒說完？我現在真的去吃飯了。”
“啊？”
陌生男聲穿過來，姚睿眨了眨眼，移開手機看一眼手機屏幕，這才發現來電的是個陌生號碼。
“不好意思，我以為是我朋友打回來的。”
“哦，沒事。請問，這是姚睿的電話嗎？”
“是我，你是？”
“哥，我是姚洋啊！”
姚睿當即怔楞在地，心臟仿佛一瞬間被扼住，連呼吸也停止了。他錘了兩下胸口，才算喘過氣來。
姚洋一直沒聽到答話，小心問道：“餵，哥，你還在聽嗎。”
姚睿摸索著在床邊坐下來，說道：“我……我聽著呢。怎麽突然想起來給我打電話了。”
姚洋松了口氣，說道：“沒打擾到你吧，我聽你剛才說要出門。”
姚睿目光落在地毯的某一個花紋上，呆呆地說：“沒事，你說吧。”
姚洋猶豫了下，說道：“本來我是不想打這個電話的，但是我真的不知道找誰說好，大姐剛懷上二胎，我什麽都不敢告訴她。我想來想去，是真的沒辦法了。”
姚睿心裏驀地一沈，“怎麽了，是不是家裏出事了？”
姚洋說：“是爸他，他說肚子疼，我帶他到醫院檢查，醫生說可能……可能有瘤子，要我們做好心理準備。”
姚睿瞬間呆住，他張了張嘴，手掌撐住臉頰，好半晌才啞著嗓子門道：“癌？”他猛吸一口氣，又問：“哪個部位的，醫生有說什麽程度，開始擴散了嗎？”
姚洋說：“是肝，醫院那邊病理結果還沒出來，醫生說還不能下定論。”姚洋的聲音是抖的：“要真是癌怎麽辦啊，哥！”
姚睿咬緊牙關，說：“你別慌，姚洋，你別慌。媽知道這事嗎？”
姚洋回道：“我沒告訴他們，怕他們接受不了。爸和媽都以為只是普通住院檢查。”
姚睿長嘆一口氣：“好，先不要跟他們說實話。我現在就回來。”
姚洋驚道：“現在？”
姚睿說：“我看過航班，最近是下午四點，我坐這趟飛機晚上九點就能到。”
姚洋後知後覺著說：“那我要不要去機場接你？”
姚睿說：“不用這麽麻煩，你給我醫院地址，我直接從機場打車過去。”
姚洋立刻說：“我現在就把定位發給你。”
姚睿放下電話，六月的天，卻出了一身冷汗。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上飛機的，回過神時，人已經在舷梯上了，沒帶一件行李，只有一張身份證，一只手機。像極了他當年連夜離家出走時的場景，除一腔熱血，身無長物。
飛機落地時，夜色正濃。
他招來機場出租，報出醫院地址，坐進車內默不作聲。司機拿眼梢從後視鏡裏偷瞄他，似乎是覺著他哪裏眼熟。
路途漫長，愛嘮嗑的司機幾次三番想挑起話頭，都被姚睿冷漠臉色逼退。絢麗霓虹在重重穿梭中如虛影一般斑斕落下，落在他銳利鼻峰和緊抿的唇瓣上。
他表情委頓，眼瞳深處是隨著汽車越漸接近目的地而迸發的膽怯，近乎恐懼。
到現在，他仍是沒有準備好面對曾經的家人。
他該以何種表情，何種面目見他們？
第一句話說什麽呢，好久不見？
姚睿感覺自己的腦子就像被放進了碎紙機一般。
在他渾渾噩噩出神時，司機提醒他快到第一醫院了。姚睿如夢初醒，翻出手機給司機賬號刷車費。他已把手機調到靜音模式，十幾個未接電話視若無睹。
他在距離第一醫院大門還有十幾步腳程遠的地方下車，司機解釋說醫院有規矩，門口不讓停車，怕堵著。姚睿沒抱怨什麽，幹脆利落付賬下車。
初夏的夜風徐徐拂過褲腳和發梢，姚睿站在大門前，腳底一如生根般無法挪動。
他猶豫著給姚洋打電話，姚洋很快接了起來，姚睿想說自己到醫院了，一開口才發現，自己嗓子已經全啞，說一句話都難。
姚洋知道他是來了，一路腳步匆匆從住院大樓飛奔下來接他。他們已近十年沒見面，晦暗燈光下，姚洋還是瞬間認出了站在燈牌不遠處的姚睿。
姚睿站在風裏，煢煢孑立，形影相吊，帶著一股說不出的蕭索感。
姚洋走上前去打了個招呼，姚睿借著燈光打量身前的男人。他離家出走時，姚洋初中還未畢業，在他記憶裏，姚洋永遠是一個乳臭未幹的跳脫少年形象。如今，他只能從男人成熟的面孔裏找到零星符合記憶的熟悉感，告訴自己，這是我弟弟。
姚洋說：“爸在住院部12樓，702床。”
姚睿皺了下眉頭：“沒有單人病房嗎？”
姚洋嘆道：“現在醫院病床緊，別說單人病房，能有張床位都已經不錯了。”
姚睿沒再問了，姚洋小心翼翼看他一眼，說道：“媽現在在病房陪著老爸，你要不要……”
姚睿連忙打斷他的話：“我就不去病房了，省得把他其他毛病給氣出來。主治醫生下班了嗎？我想和他見一面。”
姚洋頓了頓，說道：“王醫生今天值班，還在醫院呢。”
姚睿點點頭：“好，先去他的辦公室吧。”
這麽聊著，姚洋也緩過勁來，沒了最初的拘束，問他：“你就這麽跑到醫院來，不會被媒體亂寫吧？”
姚睿想笑他都這種時候了怎麽還有心情關心這些瑣事，卻又有些感動，外人哪裏管你死活呢。
“說出來怕你不信，網上爆出來那些偷拍照，大半是藝人主動提供信息配合炒作，不然狗仔得在他們身上裝滿定位器。”
姚洋一臉震驚無話可說。
肝膽外科醫生的辦公室在12樓中段，等電梯的時間比坐電梯長。
王醫生年紀不輕，人長得圓潤，看起來十分和善。知道姚睿是病人家屬後就跟他解釋了一番病情。姚睿越聽，臉色越白，姚洋已經背過身去偷偷抹淚了。
“肝腫瘤中，良性腫瘤是比較少見的，惡性腫瘤也多為轉移性腫瘤。早期的話我們也是比較推薦開刀切除腫塊的，但也很難保證腫瘤細胞有沒有擴散到其他腹腔臟器。肝癌發病一般都比較急促，而且到了晚期患者比較痛苦，若是年紀大的患者，我們也不太推薦做化療，化療本身副作用比較大，降低患者的生活質量。所以對於老年肝癌患者，我們大多建議保守治療。不過你們也不要太過焦慮，雖然B超顯示很大可能陽性，但最後還是要等病理結果出來才能下最後的診斷。”
姚睿急切地問：“如果我們轉去北京的大醫院，情況會好點嗎？”
王醫生笑了笑，說：“要是能請到專家會診，那自然是好的。”他從業多年，見多了迷信專家、特效藥的患者和家屬，然而病情真到了某一個程度，實在是老天爺要收你，凡人無可奈何。
世人都以為治不好的病十指可數，殊不知治得好的病才是鳳毛麟角。
姚睿心中悲慟，幾乎快要坐不穩椅子。
他讓姚洋擦幹凈眼淚回病房去，自己獨自站在走廊給相熟的醫生打電話。他期盼聽點好消息，好友卻只讓他不要報太大希望，若真連開刀也解決不了，就不要太折騰老人家了。
姚睿扶著墻，一時竟感覺自己被逼上了懸崖。
冷風刀子似的往心裏頭割。
“睿睿？”
姚睿驀地擡頭，視線同一雙熟悉的眼眸對上。那雙眼睛裏此刻是難以置信的震驚神色。
姚睿下意識攥緊了手機，僵硬著背，伶牙俐齒只剩下結巴：“……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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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睿醒來時，午時太陽高懸，光線熱烈。他睜開眼，頭疼得像有十來個架子鼓在腦袋裏敲打，掙紮著坐起身，發現自己已經回到熟悉的臥室。床頭櫃上放著一杯水，底下壓著一張便簽紙。姚睿把水喝了，感覺好了一點，撿起便簽紙查看。是江童留的，讓他醒來後好好洗個熱水澡，解酒藥在桌上，吃兩粒就好了，不要多吃。
江童……
姚睿用力地揉了揉太陽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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楞著神在床邊坐了一會兒，腦袋空空蕩蕩，只有突突的鈍痛感持續不斷。
渾渾噩噩地走進浴室，給浴缸放水。路過浴鏡時，看到擺放在洗手臺上的厲廷川常用的潔面儀和剃須刀。厲廷川喜歡用手動剃須刀，姚睿看過他剃須的樣子，手法幹凈利落，迅速整潔，他是連這種生活小事也要力求精益求精的人。壁燈下，銳利刀片上反射著雪白的光，姚睿看著刀口，一時出了神，直到浴缸裏的水溢出邊沿流到腳邊才讓他清醒過來。他急忙過去將出水口關上，脫了衣服，把自己沈進浴缸裏。
水溫是滾燙的，遍布的刺痛感讓姚睿無暇胡思亂想，他緩緩滑下，口鼻被水淹沒，直至頭頂徹底浸入水下。
十秒、二十秒、 一分鐘……
姚睿忽然猛地從水裏鉆出，趴在浴缸邊緣狠狠喘氣。
自溺到底還是太痛苦了。
從浴缸裏走出，他慢慢擦幹凈身體。歡快的手機鈴聲從臥室傳來，姚睿隨手從架子上拉了條浴巾裹上，隨便擦了擦頭發，光著腳去接電話。
電話是江童打來的，想看他有沒有起床。
“姚哥，醒了啊！”
“嗯，剛洗完澡。昨晚辛苦你搬我回來了。”
“客氣什麽呀，我們誰跟誰啊。醒酒藥在桌上放著，你見著了嗎。”
姚睿聽了，掃一眼床頭櫃，看到上頭擺著幾片藥丸。
“看到了，我墊些肚子再吃。”
“行，中飯要不出來一起吃？我正好陪藝人到這附近跑通告。”
“我隨便煮點就好了，你忙你的。”
“姚哥，你沒事吧？有什麽心事不是跟我說，也可以找個網絡樹洞什麽的，就是千萬別悶在心裏。”
“沒事兒，能有什麽事啊。我這不好好的嗎，就是喝點酒，大男人誰不好那麽幾口的。”
“那你下次喝酒記得叫上我呀，我想喝好酒還愁沒人給我埋單呢。”
“美死你，就念著蹭酒了。”
“可不是。”
“好啦，知道了，下次肯定不會忘了你的。”
“那感情好。好了，姚哥，我那邊還有事，就先掛了。”
“好，你忙吧，別太操心我了。”
“我就這操勞命唄，媳婦熬成婆也是操心這操心那的，習慣了。”
“呵，那你可得改改這習慣了，要不然你家那口子可不樂意。”
“嗐，她也沒比我輕松多少。”
遠遠的姚睿能聽到江童電話那頭喊他名字的聲音，便說道：“我聽到有人叫你了，你趕緊去吧。”
“好好，來了，催命啊！”江童回了那邊一句，扭頭對姚睿說道：“行，到這了，姚哥。中飯記得吃啊。”
姚睿拉開衣櫃門的手頓住，哭笑不得，“我給你發中飯照片總行了吧，江大媽。”
掛斷電話，姚睿將手機扔到床上，他在衣櫃前站定，發了幾秒呆，隨後挑了一件襯衫和長褲出來。
襯衫是雪白色的，衣領繡著長枝帶刺玫瑰，長褲通體黑色，垂直沒有一絲褶皺。還帶著濕氣的頭發向後抹去。
姚睿在穿衣鏡前打量自己，仿佛看到印刷在雜志銅版紙上那個充滿距離感的陌生的自己。
趴在空調被上的手機再度嗡嗡震動起來，吵叫著音樂。姚睿以為還是江童打過來的，便沒多看屏幕，直接接了起來。
“怎麽，你還有話沒說完？我現在真的去吃飯了。”
“啊？”
陌生男聲穿過來，姚睿眨了眨眼，移開手機看一眼手機屏幕，這才發現來電的是個陌生號碼。
“不好意思，我以為是我朋友打回來的。”
“哦，沒事。請問，這是姚睿的電話嗎？”
“是我，你是？”
“哥，我是姚洋啊！”
姚睿當即怔楞在地，心臟仿佛一瞬間被扼住，連呼吸也停止了。他錘了兩下胸口，才算喘過氣來。
姚洋一直沒聽到答話，小心問道：“餵，哥，你還在聽嗎。”
姚睿摸索著在床邊坐下來，說道：“我……我聽著呢。怎麽突然想起來給我打電話了。”
姚洋松了口氣，說道：“沒打擾到你吧，我聽你剛才說要出門。”
姚睿目光落在地毯的某一個花紋上，呆呆地說：“沒事，你說吧。”
姚洋猶豫了下，說道：“本來我是不想打這個電話的，但是我真的不知道找誰說好，大姐剛懷上二胎，我什麽都不敢告訴她。我想來想去，是真的沒辦法了。”
姚睿心裏驀地一沈，“怎麽了，是不是家裏出事了？”
姚洋說：“是爸他，他說肚子疼，我帶他到醫院檢查，醫生說可能……可能有瘤子，要我們做好心理準備。”
姚睿瞬間呆住，他張了張嘴，手掌撐住臉頰，好半晌才啞著嗓子門道：“癌？”他猛吸一口氣，又問：“哪個部位的，醫生有說什麽程度，開始擴散了嗎？”
姚洋說：“是肝，醫院那邊病理結果還沒出來，醫生說還不能下定論。”姚洋的聲音是抖的：“要真是癌怎麽辦啊，哥！”
姚睿咬緊牙關，說：“你別慌，姚洋，你別慌。媽知道這事嗎？”
姚洋回道：“我沒告訴他們，怕他們接受不了。爸和媽都以為只是普通住院檢查。”
姚睿長嘆一口氣：“好，先不要跟他們說實話。我現在就回來。”
姚洋驚道：“現在？”
姚睿說：“我看過航班，最近是下午四點，我坐這趟飛機晚上九點就能到。”
姚洋後知後覺著說：“那我要不要去機場接你？”
姚睿說：“不用這麽麻煩，你給我醫院地址，我直接從機場打車過去。”
姚洋立刻說：“我現在就把定位發給你。”
姚睿放下電話，六月的天，卻出了一身冷汗。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上飛機的，回過神時，人已經在舷梯上了，沒帶一件行李，只有一張身份證，一只手機。像極了他當年連夜離家出走時的場景，除一腔熱血，身無長物。
飛機落地時，夜色正濃。
他招來機場出租，報出醫院地址，坐進車內默不作聲。司機拿眼梢從後視鏡裏偷瞄他，似乎是覺著他哪裏眼熟。
路途漫長，愛嘮嗑的司機幾次三番想挑起話頭，都被姚睿冷漠臉色逼退。絢麗霓虹在重重穿梭中如虛影一般斑斕落下，落在他銳利鼻峰和緊抿的唇瓣上。
他表情委頓，眼瞳深處是隨著汽車越漸接近目的地而迸發的膽怯，近乎恐懼。
到現在，他仍是沒有準備好面對曾經的家人。
他該以何種表情，何種面目見他們？
第一句話說什麽呢，好久不見？
姚睿感覺自己的腦子就像被放進了碎紙機一般。
在他渾渾噩噩出神時，司機提醒他快到第一醫院了。姚睿如夢初醒，翻出手機給司機賬號刷車費。他已把手機調到靜音模式，十幾個未接電話視若無睹。
他在距離第一醫院大門還有十幾步腳程遠的地方下車，司機解釋說醫院有規矩，門口不讓停車，怕堵著。姚睿沒抱怨什麽，幹脆利落付賬下車。
初夏的夜風徐徐拂過褲腳和發梢，姚睿站在大門前，腳底一如生根般無法挪動。
他猶豫著給姚洋打電話，姚洋很快接了起來，姚睿想說自己到醫院了，一開口才發現，自己嗓子已經全啞，說一句話都難。
姚洋知道他是來了，一路腳步匆匆從住院大樓飛奔下來接他。他們已近十年沒見面，晦暗燈光下，姚洋還是瞬間認出了站在燈牌不遠處的姚睿。
姚睿站在風裏，煢煢孑立，形影相吊，帶著一股說不出的蕭索感。
姚洋走上前去打了個招呼，姚睿借著燈光打量身前的男人。他離家出走時，姚洋初中還未畢業，在他記憶裏，姚洋永遠是一個乳臭未幹的跳脫少年形象。如今，他只能從男人成熟的面孔裏找到零星符合記憶的熟悉感，告訴自己，這是我弟弟。
姚洋說：“爸在住院部12樓，702床。”
姚睿皺了下眉頭：“沒有單人病房嗎？”
姚洋嘆道：“現在醫院病床緊，別說單人病房，能有張床位都已經不錯了。”
姚睿沒再問了，姚洋小心翼翼看他一眼，說道：“媽現在在病房陪著老爸，你要不要……”
姚睿連忙打斷他的話：“我就不去病房了，省得把他其他毛病給氣出來。主治醫生下班了嗎？我想和他見一面。”
姚洋頓了頓，說道：“王醫生今天值班，還在醫院呢。”
姚睿點點頭：“好，先去他的辦公室吧。”
這麽聊著，姚洋也緩過勁來，沒了最初的拘束，問他：“你就這麽跑到醫院來，不會被媒體亂寫吧？”
姚睿想笑他都這種時候了怎麽還有心情關心這些瑣事，卻又有些感動，外人哪裏管你死活呢。
“說出來怕你不信，網上爆出來那些偷拍照，大半是藝人主動提供信息配合炒作，不然狗仔得在他們身上裝滿定位器。”
姚洋一臉震驚無話可說。
肝膽外科醫生的辦公室在12樓中段，等電梯的時間比坐電梯長。
王醫生年紀不輕，人長得圓潤，看起來十分和善。知道姚睿是病人家屬後就跟他解釋了一番病情。姚睿越聽，臉色越白，姚洋已經背過身去偷偷抹淚了。
“肝腫瘤中，良性腫瘤是比較少見的，惡性腫瘤也多為轉移性腫瘤。早期的話我們也是比較推薦開刀切除腫塊的，但也很難保證腫瘤細胞有沒有擴散到其他腹腔臟器。肝癌發病一般都比較急促，而且到了晚期患者比較痛苦，若是年紀大的患者，我們也不太推薦做化療，化療本身副作用比較大，降低患者的生活質量。所以對於老年肝癌患者，我們大多建議保守治療。不過你們也不要太過焦慮，雖然B超顯示很大可能陽性，但最後還是要等病理結果出來才能下最後的診斷。”
姚睿急切地問：“如果我們轉去北京的大醫院，情況會好點嗎？”
王醫生笑了笑，說：“要是能請到專家會診，那自然是好的。”他從業多年，見多了迷信專家、特效藥的患者和家屬，然而病情真到了某一個程度，實在是老天爺要收你，凡人無可奈何。
世人都以為治不好的病十指可數，殊不知治得好的病才是鳳毛麟角。
姚睿心中悲慟，幾乎快要坐不穩椅子。
他讓姚洋擦幹凈眼淚回病房去，自己獨自站在走廊給相熟的醫生打電話。他期盼聽點好消息，好友卻只讓他不要報太大希望，若真連開刀也解決不了，就不要太折騰老人家了。
姚睿扶著墻，一時竟感覺自己被逼上了懸崖。
冷風刀子似的往心裏頭割。
“睿睿？”
姚睿驀地擡頭，視線同一雙熟悉的眼眸對上。那雙眼睛裏此刻是難以置信的震驚神色。
姚睿下意識攥緊了手機，僵硬著背，伶牙俐齒只剩下結巴：“……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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