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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舂臼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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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舂臼地獄

兩具糾纏的身體

地底深處。

下潛器幾乎是擦著狹窄嶙峋的天然通道緩緩而過, 幽幽探照燈層層掃過水波中無數浮動的塵埃,升騰翻轉的氣泡不斷吞噬微弱光芒,裹挾著亮點眨眼便消失不見。

黑暗, 死寂, 沒有活物。

搜尋進程已過八小時,趙渡霍伊爾兩人差不多將橫向聲納探測出的通道找遍,屢屢碰壁,到無路可走又退出來,繼續前往下一條通道。

本身就是殘次品的下潛器行駛記錄儀並不是可靠, 再精密的儀器也沒有人腦靈活,於是霍伊爾主動擔任起手動記錄。

覆雜繁瑣的通道圖紙線條以陳歲安消失地熱能座標中心點,呈圓形擴散輻射三十公裏之內,共計六百多條。

——唰。

又是一道被標註廢棄的線路,霍伊爾煩躁地捏了捏眉心。

整整八個小時過去,除了趙渡偶爾會對著耳麥吩咐幾句, 整個下潛器安靜無比,只有發動機偶爾嗡鳴的細微震動。

雖然霍伊爾聽不到趙渡耳麥對面匯報了什麽, 但從對話不難猜出對方是彭鈺童。

比如他聽到趙渡說的最多的就是:“嗯,審不出來就殺。”

“留著等我回來。”

“可以使用無限裁決權。”

唯一帶點溫度的就是。

“照顧好他。”

這句話對應的大抵就是作妖哥哥的作妖弟弟陳邈, 估計又嚷嚷著要下來。除了這之外趙渡幾乎不講話,穩準狠地操縱著下潛器穿梭在各個通道。

這樣一對比, 霍伊爾覷著自己內部安詳無比的通訊頻道, 有點一言難盡。

賈斯帕是十幾年前他在黑市某個交易市場買回來的, 沒有身份來歷,也檢索不到基因, 勉強能看出來的就是——是個黃種人。

宇宙島地大物博, 不同半球氣候和環境造就各式各樣人種, 但這並不妨礙機制統一領導,漫長歲月長河,人們早已習慣,就像空氣得用呼吸那樣自然。

自由有限且狹隘,但大家都活的安然無恙,會什麽要反抗呢?

所以陳歲安會突兀,讓人覺得出格,讓人覺得他行事癲狂,為人乖張。

想到這兒,霍伊爾主動按住耳麥:“賈斯帕?”

“霍伊爾先生我在,請問有什麽事嗎?”賈斯帕毫無起伏的聲線從沙沙耳麥中響起。

艙內過於幽閉壓抑,長時間聽到自己的心跳和呼吸會讓神經麻痹,巴掌大的舷窗為均衡壓強,做得格外的小,外頭黑黢一片,偶爾的光亮是下潛器游移的反射。

久久未得到回應的賈斯帕略帶疑問的主動開口:“霍伊爾先生?”

霍伊爾用手掌擦了擦舷窗,“沒事,地面現在怎麽樣了?”

“您走後彭鈺童和吳克在人群中活捉了3名內鬼,其中兩人已被就地絞殺,一人不知道死了沒有。”賈斯帕停頓了下,接著有慘叫從耳麥溢出,他重組措辭,不帶感情的說:“大約是快死了吧。”

霍伊爾淡綠色眼珠不由自主飄到趙渡背影上,側耳低聲問:“什麽內鬼?”

“裁決官下跪側面照片流傳出去了,雖然網絡因為這個崩盤,但是並不影響他的傳播速度。”賈斯帕微微一哽,慢條斯理解釋,“內鬼把這張照片發給了機制,同時也發給了宇宙島所有人。”

是了,沒了近軌間諜衛星,機制丟掉了眼睛,只能人力代替。

霍伊爾碾著指尖,將視線從趙渡身上挪開,音量幾乎微不可聞:“網絡怎麽說?”

賈斯帕不多解釋,只說不太好。

以霍伊爾對賈斯帕多年了解,這個當年在鬥獸場面臨猛獸都不膽怯的6歲孩子,他說不太好,那只能表明事態已經發展到極端嚴峻的地步。

霍伊爾斷掉通訊後,心緒覆雜如麻。

下潛器再次掉頭時,他走進駕駛艙,尷尬地站在駕駛位邊,站在趙渡身後。

“那什麽,咱倆換換?我來操縱下潛器,你歇會兒。”

幾分鐘過去。

沒有回應......

“八個小時,是個人也該累了。”霍伊爾真服了,冷冷拉下面子心口不一地勸道:“裁決官,你不是機器。”

趙渡眼皮子擡也不擡:“滾開。”

“......”

“還是那句話,你把事情做完了我做什麽?”霍伊爾別扭反問,“不是顯得我很呆?”

下潛器精準越過巖壁一處凸起,趙渡短暫休憩幾秒,冷冷道:“你明白就好。”

“......”

“他娘的,你跟陳歲安真是絕配啊?一個死要面子一個不知死活。”霍伊爾徹底服了,“我都祝你成功了還要怎樣啊?字面意思懂嗎,我退出!!”

他把趙渡背後的金屬座椅拍得梆梆響。

“我不跟你爭,我爭不過,所以勞您大駕讓讓,別等到真正需要你的時候你不行了,那陳歲安怎麽辦?”

趙渡終於舍得擡眼,面無表情起身,交代下屬似的:“不準擦碰巖壁。”

“......好的,您說怎樣就怎癢,一切以您的領導為標準。”霍伊爾挽起襯衣袖口,忍不住陰陽怪氣來了句:“裁決官不上網吧?”

趙渡走到側邊短宅的聯排椅子坐下,攤開手標圖紙抖了抖,在半張臉都被遮蓋住的視角冷淡問道:“有事?”

霍伊爾說:“彭鈺童沒給你匯報?”

這話並不是惡心他,是純粹身為一個男人的尊嚴,不能明說不如提前打個預防針。

霍伊爾在心裏嗤笑自己百遍,明明情敵受挫自己該高興才是?不落井下石怎麽還當起了爛好人?

趙渡淺淺掃他一眼:“你想說什麽?”

縱使宇宙島發展成十級文明,無數高精尖科技問題都被解決,唯一無法解決的就是面對無所不在的壓強,這玩意兒沒法解決,所以下潛艙幾乎設計成圓形,為了盡量均釋壓強,這導致艙內活動空間相當有限。

霍伊爾從顯示面板密密麻麻的數據中擡起頭,有點目眩。

八個小時,既要操縱控制桿與聲納實時反饋回來的地形圖相結合,又要精準計算下潛角度和深度方向,還得時不時回應下屬。

比壓強更心焦的,是無形的壓力。

霍伊爾由衷佩服趙渡行動力,不過他永遠也不會表露,想要勸慰的話卻愈發強烈,默了陣兒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半晌輕咳一聲,間接切入主題。

“沒什麽,就是沒想到執行部還有內鬼,也不知道陳歲安這個部長是怎麽當的。”

無他,不是陳歲安不行,而是機制只能從執行部下手,裁決團有震懾,根本行不通。

“你想告訴我照片洩露的事?”

這算得上真正意義上,趙渡主動與霍伊爾講話。

握著操作桿的手猝然一頓,霍伊爾飛快地回頭瞄了趙渡一眼。

趙渡警告道:“看路。”

霍伊爾唰地轉回去,十分光明磊落的解釋:“我沒其他意思,你能替他做到這份兒上,我自嘆不如,其餘的別想太多,沒什麽大不了的。”

身後陡然傳來一聲嗤笑。

趙渡劃掉拿起筆,幹脆利落地劃掉一條通道。

“所以呢?”

“不所以,這裏只有我們兩人問你個問題裁決官,說不定看不到明天的太陽也見不到明晚的月亮,嘖......其實葬身在這也不錯,嗎的,永生太長了,要是一個人活著還不如死了。”霍伊爾拋磚引玉一大段,半晌按住骨節,幽幽道,“我就好奇,明明這些年來你跟陳歲安連面都沒見過,為什麽突然喜歡他呢?”

這個問題,估計全宇宙島都知道。

身後是一片沈默。

下潛器重推時有嗡嗡轟鳴,方才不明顯,此刻尤為醒耳。

“得,你不願意說我說唄。”霍伊爾自顧自滔滔不絕起來,他將兩個月前在黑市頂層辦公室對吳克說的故事重述一遍,“十二年前,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他一個人坐在湖邊,也不知道那麽小小的人兒怎麽那麽孤獨又那麽兇,明明都已經沈到湖底被凍得發抖,還能對我拳打腳踢,楞是把我打昏迷......”

趙渡緊緊繃著嘴角,抿成一條直線。

“害......可他又救了我,現在回想起那副畫面,心臟仍舊砰砰狂跳。”霍伊爾雙眼含笑,盯著不斷反饋回來的實時數據,失神片刻後,大大方方說:“我一睜眼就看到他站在我側邊,藍天白雲和樹尖從他背後長出來,那一刻......永生難忘。”

“他當時面無表情地低頭看著我,發絲軟綿綿貼在鬢角還在滴水,眼珠漆黑動也不動,就像看死人一樣......看我。”

“我問他為什麽要打暈我他當時什麽也不說,呵,還以為是個小啞巴呢。”

“可能是確認我沒死,他掉頭就走,沒摔門,而是將木屋門慢慢關上,那是我突然想到一個詞。”

霍伊爾回頭,瞟了趙渡一眼,得意洋洋地問:“知道什麽不?”

趙渡罕見主動問:“什麽?”

霍伊爾轉回去,淡淡笑了笑,隨後說:“教養。”

“是刻在骨子裏的教養,直到現在我也沒想明白當時腦子裏為什麽會冒出這個詞。”他納悶道,“明明我親眼看到他母親是怎麽死的,也親眼看到他是怎麽想要抓住他母親最終只抓住她衣飾領口一顆珍珠被扔進湖裏,也親眼看到怎麽活下來。”

“可他為什麽不哭不鬧呢?那麽哀傷還記得救人,還會下意識輕手輕腳關門。”

“你說什麽?”

趙渡突然發問,聲線有著明顯的緊張!

霍伊爾一頭霧水,“什麽什麽?”

“珍珠,那顆珍珠怎麽來的?”

“啊那個啊,當時昆機懸在湖上,但導彈快砸下來了,郁旋為了救把他推進湖裏了啊,陳歲安沒來得及反應,掉下去那一刻他把郁旋領口珍珠抓了下來,接著就掉進湖裏。”霍伊爾問,“你這麽在意這個幹什麽?噢我想起來了,你關註過他社交帳號麽?一個多月前,就裁決團重申會結束後第二天,他還用那顆珍珠發條動態來著,配文好像是什麽錯把魚目當珍珠?”

趙渡一次見到那顆珍珠,是陳歲安將戴在自己領口,孤身參加萬人矚目的聽證會,稍晚間,那顆珍珠被壓進口腔,攪得人呼吸急促,渾身發抖。

聽證會結束的第而天是裁決團重申會,會議結束後陳歲安孑然一身,坐在諾大空曠的無人座椅裏,他將珍珠放桌上,輕聲說:“送給你。”

為什麽?

那晚漆黑寒冷的自由峰湖底,明明陳歲安開啟對自己回溯了12年前全過程,為什麽沒有留意到那顆珍珠?

重申會那天,為什麽拒絕說不要?

要不是霍伊爾提起,趙渡可能永生不知自己當時錯過了什麽,也永遠不會了解這麽重要的東西,當時到底是陳歲安是下了什麽樣的決心,才送給自己?

“餵?你在聽麽?”霍伊爾頻頻回頭。

他發現趙渡臉色極其難堪,剎那明白了什麽,不可思議的問:“難不成那顆珍珠他送給你了??!!”

趙渡捏著圖紙,指尖和指節幾乎捏到泛白。

霍伊爾呼吸都疼起來,那絕逼是送了!!這是郁旋唯一留存於世間的遺物,水下打架陳歲安都沒松過手。

這哪怕時光再過12年,不管私下還是明面與陳歲安相見,霍伊爾都也再未見過那顆珍珠!!

欲語淚先流,未戰先敗。

嗎的,爭不了,爭不了一點!!!!

他痛心疾首,咬牙切齒地問:“你不會拒絕了吧?”

趙渡垂著頭看不神情,緘默著,但是不難看出,他整個人比在昆機上還暗淡。

霍伊爾懂了,默默轉回去,話都不想說了。

與此同時,下潛器猛地失重,紅光和警報在急速下墜中閃爍不停。

趙渡騰地站起來。

“你幹了什麽?”

霍伊爾相當無辜,氣又不打一處來,爭又爭不過,還被情敵莫名其妙兇一頓。

“我他媽的什麽也沒幹!”

“這玩意兒不會壞了吧?嗎的死前好歹讓我再看他一眼啊!”

“閉嘴,讓開。”

沒時間傷春悲秋,趙渡重新接管下潛器,然而對急速下墜和劇烈搖晃他也無任何辦法,就在彭鈺童疾聲詢問的通訊麥中,下潛器突然穩定下來!!

他們掉進了一片澄明且炙熱‘湖’中。

透過巴掌大的舷窗可以看到這裏並不黑暗,但光亮也不知從何而來,淡藍色的水體之下是白裂密匝的氣泡,成串地不斷從底部暗著的巖石鉆出,滾動著升騰湧擠。

同時艙內溫度閾值直接跳到了九百多攝氏度!!!

此地宛如異世,像深沈濃郁的汪洋大海,而下潛器只是一粒塵埃,幽幽隨波逐流。

霍伊爾目不轉睛觀察著外界,視線掃過茫茫水底,掃過一個巨大的黑影輪廓。

忽地!他淡綠色的眼珠狐疑一瞬,緊接著他將整張臉都貼上舷窗,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臟話!

“臥槽!陳歲安?”

趙渡倏地擡頭望去,心頭驟縮的同時手指不受控制地顫抖一下。

不到兩秒,霍伊爾又‘咦’了聲,將舷窗貼得更緊。

然後,霍伊爾焦躁回眸了下。

趙渡屏住呼吸,在喉嚨滑動間隙,酸澀的問:“他怎麽了?”

霍伊爾突然松手,默默從舷窗區域撤開步子,偏頭刻意回避趙渡探究緊張的目光。

不過趙渡還是清清楚楚看到了,霍伊爾眼底的惱怒、震驚、還有難以置信。

“你自己看吧。”

霎時,趙渡心沈入谷底,比這片沸水還要滾,又還要靜。

在這瞬間他想到了無數可能。

安然無恙的陳歲安,正在與人搏命的陳歲安,最壞的情況是,浮在水裏的陳歲安。

唯獨沒有想到。

正在與他人接吻的陳歲安。

汪洋大海仿佛凝固,正前方,一枚球形瑩白圓形倉浮在‘半空’,圓形倉呈半透明狀,駕駛前方完全由玻璃構造,所以能將艙內動靜看的一清二楚。

駕駛位沒人,但駕駛位立柱旁,玻璃後。

有兩具糾纏的身體。

一具是裴瑎,另一具是陳歲安。

裴瑎將陳歲安壓在立柱上,手指穿過他發縫,掌著他後腦勺,同時陳歲安主動伸手去勾裴瑎頸脖,修長勁瘦的五指在裴瑎背脊輕輕揉,這種回應方式極具個人代表性。

因為趙渡也曾感受過,而最近一次,是昨日午時的衣帽間。

親吻越來越激烈,陳歲安甚至還不滿足地仰起頭,主動接受得更深。

又很快承受不住堪堪靠裴瑎的肩膀才站穩,他臉頰緋紅,喉結不斷起伏下咽,卻怎麽也咽不下從嘴角溢出來的香津濃滑,誕液順著下巴滴落,在輾轉廝磨中淌進領口。

他們在地心深處吻得難分難舍,吻得纏綿繾綣。

作者有話說:

真是可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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