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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舂臼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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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舂臼地獄

幾分鐘你都等不了?

“裁決官請問找到部長了嗎?!”彭鈺童按住耳麥, “裁決官是否需要支援?”

通訊器毫無回應。

“裁決官部長還好嗎?”

面面相覷中吳克彭鈺童靜候幾秒,少頃,吳克眼疾手快摳出嵌在彭鈺童耳廓的微縮耳麥, 大步走到一旁。

血色慢慢鉆出肌膚爬上耳廓。

彭鈺童呆若木雞楞在原地:“??”

吳克沒有絲毫歉意地做了個不好意思的手勢, 將耳麥塞進自己耳朵,“裁決官?裁決官聽得到嗎?下面發生了什麽事?”

有人疾步奔來,“通訊正常,沒有屏蔽幹擾。”

吳克疑惑眨眨眼睛,拍了拍自己腦袋, 折返回來,重新將耳麥塞進彭鈺童耳裏......

“你再問問?”

彭鈺童無聲做了個‘你他媽的’口型,一臉惱怒的重覆呼叫......

-

下潛器裏是死一般的寂靜。

霍伊爾大氣不敢出,眼睜睜看著趙渡突然扯掉耳麥,咕嚕嚕順著他自然垂落的手腕滾下地,叮鐺一聲, 砸在角落裏。

白襯衣布滿縱橫交錯的褶皺,昨天午時, 陳歲安手指爬過一個個衣架,精挑細選, 抱著雙臂靠在衣帽間的隔斷,他眼尾還泛著淡淡紅意, 昂起下巴輕飄飄說:“趙渡, 你也臟了。”

那雙眼睛當時亮亮的, 只能容下一人,其餘什麽都不沒有放進去。

那雙手當時的指尖當時是濕漉漉的, 因為反覆洗了好幾次。

而現在, 那雙眼睛裏是別人, 那雙手卷曲著,抓在別人肩膀。

狹窄幽閉的空間裏,霍伊爾只能看到趙渡背影,看到他僵直的背脊和手背暴起的青筋。

當然最為明顯的,是聽到難以忽視的急速的呼吸。

兩人身高相差無幾,可現在霍伊爾卻覺得趙渡似乎矮了一寸,更覺得覺得趙渡明明什麽也沒做什麽也沒做,卻那麽難受。

這可是千載難逢的譏諷機會,可他偏偏一個字都說不出口。

眼見為實,這世界沒誰能創造會情動會喘息的仿生人。唯有震懾能做到,而當下,唯一能做到的人在這枚下潛器裏。

極端壓抑裏,霍伊爾喉重如鐵,緊緊滾了滾,呼出長長的濁氣同時寬慰道。

“兄弟,你先冷靜一下......有沒有可能他被誰威脅了,或者剛睡醒腦子不是那麽清醒,也可能......”

嗎的,編不下去了。

霍伊爾一把扯開襯衣領口,煩躁道:“嗎的,他是個傻逼嗎他!”

陳歲安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在幹什麽?人為你跪了,為你冒著生命危險來到地下深處,陳歲安,你到底是怎麽想的?怎麽能這樣糟蹋人?

不知過了多久,久到世界都停止轉動,趙渡才如同活了般,在寸寸骨節裂響的僵硬動作裏轉身。

轉身那刻,他正面無比清晰地暴露在霍伊爾眼下。

霍伊爾一口氣差點沒咽下去,只見趙渡雙目猩紅,臉部肌肉緊繃到肌群清晰,下頜線就像只有層皮那樣鋒利。

滔天怒意。

“你......”霍伊爾心覺不對,幾步跨到舷窗,“你真的冷靜一點啊,別幹傻事,有什麽上去再說!”

靜謐灼熱‘湖’水中,正前方那枚圓形艙內兩道糾纏的身影已然不在,不過透過弧形玻璃可以見得裴瑎正以相當抗爭且怪異的姿勢坐在駕駛位置,陳歲安側立於旁,,森寒銳利的目光正朝著自己掃視而來!

這一秒,霍伊爾與陳歲安四目相對。

那雙眼睛已經沒了往日熟稔的笑意,僅剩名為厭惡的情緒,殺機充斥整個瞳底!

霍伊爾被盯得汗毛乍現。

半晌,他豁然擡手指著陳歲安,恨鐵不成鋼的罵了句傻逼,又忍不住繼續罵:“你他媽腦子被門夾了啊?!”

陳歲安轉瞬即逝收回眸光,垂著薄薄的眼皮,一雙修長手掌緩緩搭上裴瑎肩頭,微微側臉,尚且濕潤未褪的嘴唇翁張兩下。

霍伊爾根本看不清他在說什麽,不過從陳歲安神情不難猜出,他應該在關切詢問,他說完,倏地回望而來。

透過濃厚水流而來的目光,如寒冬劃破天光的利箭,急速穿梭過紛紛雪花,精準釘在心臟中央!

這是看生仇死敵的目光!

曾幾何時,他只見到陳歲安對一人看過,那就是12年前在水下的自己。

霍伊爾無所畏懼回視過去,自以為眼神非常譴責,哪知陳歲安根本搭不理,低低說了句:“蠢貨。”然後不知道按了哪裏,弧形透明玻璃外層唰地蓋上層收縮外殼。

與此同時下潛器裹著氣泡高速上升,方向正是自己和趙渡來時的那條路!

聯想到裴瑎不自然的抗爭動作和陳歲安仇視的眼神,霍伊爾瞬間明白,扭臉問。

“你對裴瑎用了震懾?”

趙渡微不可察地點了個頭。

接著他行動遲緩地、慢慢撐著連排椅坐下,弓著腰,將那顆總是高傲的頭顱埋進支棱在膝頭的雙臂裏。

頹喪氣息隨著動作,絲絲縷縷往外鉆,很快就充斥整個下潛器。

“霍伊爾。”他嗓音無比暗啞,尾音都帶著顫。

霍伊爾連忙上前,兩肋插刀:“殺了裴瑎是不是?沒問題我來辦,你先別著急!”

趙渡輕輕搖了搖頭,在指尖不斷顫抖的頻率裏語不成句地說:“跟著他們......回地面。”

“好。”

-

“都快十個小時了!他們怎麽還沒回來,還有剛剛你們對著耳麥在喊什麽??”陳邈急得抓耳撓腮,推完彭鈺童又去推吳克,撒潑耍渾,“說啊,說啊!!是不是找到我哥了,他們是不是遇到危險了!嗎的都給放開,我要下去!”

吳克彭鈺童兩個頭四個大,恨不得把這祖宗敲暈。

耳麥除了霍伊爾驚呼,除此之外再無任何回覆,連接下潛器的聲納數據重新檢查了N遍,然而專業人員表示無任何異常。

那為什麽不回覆呢?

吳克好不容易把陳邈這尊祖宗關進昆機,招呼過彭鈺童,又揮退周遭眾人。

“你覺得底下發生什麽?”

彭鈺童面色凝重:“裁決官雖然話少,但並不是會失聯的人。”

“正是如此,你告訴我實話,裁決官下去到底有多少把握能找到部長?”吳克說,“下潛器靠譜麽?我怎麽從來都沒見過。”

“唉......你也聽到了,下潛器是黑市產物,誰都不敢保證下潛過程會不會出現問題,再說裁決官在會議廳只逼問出通訊號碼,其餘我們一概不知。”

“什麽?!”

吳克驚呆了!

自陳歲安被帶走後他忙得腳不沾地,完全沒時間來了解情況,直到現在才清楚原來除了通訊號碼,什麽都沒有??他以為趙渡下潛的那麽果斷幹脆,至少有幾成把握......

這聲引得四周側目。

“那現在怎麽辦?哎喲臥槽,要是部長安全回來了,裁決官出點什麽事,我該怎麽交代啊。”他恨不得抽自己兩耳光,壓低音量道:“部長是真喜歡裁決官啊,我之前一直以為他是有目的接近,其實不是,唉臥槽,真的......我他媽.......”

“別他媽了,現在只能穩住局面。還有,就你們部長喜歡裁決官,我們裁決官難道不喜歡你們部長?”彭鈺童煩躁地別開臉,耳語道:“你知道我方才把洩露照片之事匯報給給裁決官,你知道他說什麽嗎?”

“什麽?”吳克彎腰湊近。

“他說盡量清除掉,不要讓你們部長看見!他甚至都沒考慮自己!”彭鈺童臉頰繃得死緊,從齒縫中飄出,“為了要到號碼,裁決官昨晚還......”

“還什麽?”吳克靠得更近,不經意間,耳廓陡然貼上彭鈺童濕潤嘴唇。

“......”

“......”

兩人同時受驚般拉開距離。

冷風刮過,吳克輕咳一聲,牛頭不對馬嘴來了句:“暫時先穩住局面,失聯的事不能走漏。”

彭鈺童不自然地嗯,摸索著口袋,腦子也是不那麽靈活,說:“要不要問問賈斯帕,他跟霍伊爾連著通訊麥,或許他知道些什麽。”

吳克唰地扭臉,小聲道:“你瘋啦?賈斯帕是什麽人你我清楚麽?都清楚霍伊爾對部長有那啥意思,要是他知道我們這邊失聯,他們那邊沒失聯,裁決官跟霍伊爾又是情敵,要是霍伊爾偷偷在底下耍陰招怎麽辦?你是裁決團還是我是裁決團啊?怎麽都不為你領導考慮,還要我一個外人來。”

“啊是是是,你說的對。”彭鈺童恍然大悟,躊躇道:“那要是實在聯系不上,我只能請示寧小姐了。”

“裁決官母親?”

“嗯,那是最後的辦法。”

吳克奇怪地瞅了他幾眼,欲言又止。

彭鈺童神情恢覆正常:“你想說什麽?”

吳克覷著臉:“等於說我們部長被帶走這麽危重緊急,裁決官還沒使出最後辦法?”

“呵,你以為最後辦法是什麽?”彭鈺童頗為冷酷,“天地同壽,你想麽?”

“不是,還真要炸宇宙島?”

彭鈺童反問:“你以為呢?”

吳克正經起來,“寧小姐肯麽?”

“不知道。就算不肯,我相信寧小姐也會往宇宙島所有地熱能入口扔炸彈。”彭鈺童停頓一下,接著不是那麽確定的說,“我想機制不會願意看到這一幕,畢竟他可是宇宙島好不容易才活下來的人呢。”

“什麽活下來?不都是永生嗎?”吳克瞅著彭鈺童故作高深的臉,“別打啞謎,也別神神叨叨。”

彭鈺童納悶:“你這人怎麽這麽浮躁?”

吳克瞪眼:“我能不浮躁嗎?裁決官他們剛下去,照面就流傳了出去,內鬼抓完沒有都未可知!”

“你們執行部也真是可以,回回都出內鬼。”彭鈺童相當不屑,“要不是裁決官臨走前告訴我逮人,你們到底要被蒙到什麽時候?”

說起這個,吳克氣焰漲了下,又縮回去。

“你以為人人都能震懾啊,裁決團沒有那不是因為有你們裁決官坐鎮,誰能插得了手?一個眼神腦海想法就無處遁形。”

“你現在才了解裁決官牛逼?”

吳克:“......”

“不過你們部長也不賴哈,能回溯時間也能用察揭露過往。”彭鈺童回嘴,“別一口一個裁決官,說的好像是你家的。”

“嘁。”

空地上到處都是步履不停的人,高強度作業和緊張氣氛壓得人快喘不過氣。

天光漸漸微熹,金輪在天邊冉冉升起,晦暗不明天穹下,吳克和彭鈺童站在地熱能邊緣,默契對視一眼,接著兩人都莫名其妙笑了。

他們互相攏著火苗給對方點燃煙,又分開,在裊裊煙霧中放松神經,瞎聊。

“你說部長喜歡裁決官多一點,還是裁決官喜歡部長多一點?”吳克回響起上一次抽煙,也是一個清晨,在陳正死的第二天,後花園裏陳歲安親手給他點的。

“不知道,愛一個人會計較多少麽?”彭鈺童嗆咳起來。

吳克順手拍了拍他肩,猶豫道:“好像不是吧,計較多少那不是商人麽。”

彭鈺童用有病的眼神看他,“那你問我幹什麽?”

“愁啊,沒事做啊。”吳克說,“消遣一下唄,誒我說,你這麽抖幹什麽?冷就穿我衣服啊。”

彭鈺童:“不是,我沒抖。”

說畢,兩人皆是一楞,緊接著踩滅煙蒂,齊齊躬身朝旁邊平靜的地熱能瞥去。

說時遲那時快,大地震顫越來越明顯,就連腳邊沙礫都在共振!

“戒備!戒備!”吳克慢慢放大瞳孔,終於看清澄澈水下是什麽,立即高喊道:“有人上來了!”

眾人紛紛湧來,一時之間無數長槍短跑激光槍電流槍以及頭頂上嚴陣以待的戰鬥機都進入開火狀態。

——咕嚕嚕

瑩白圓形倉逐漸攀升,硫磺水沸騰攪動著渾濁泥漿,大股蒸騰盤旋的白汽熏得人幾乎睜不開眼睛。

吳克下意識把彭鈺童拉到自己身後,頭也不擡地兇道:“靠那麽近幹嘛。”

彭鈺童:“你他媽能不能溫柔點?!”

——嘩。

圓形倉浮出水面。

緊接著,下潛器也浮了出來!

吳克楞了。

這是什麽情況?

“出來的不是部長或者裁決官,就地絞殺。”彭鈺童比他先反應過來,抽出後腰配槍穩穩指著圓形倉,同樣頭也不擡地告誡吳克,“你最好別死了。”

吳克一雙眼睛死死盯著圓形倉,眼皮眨也不眨,“放心,我死了你也死不了。”

稍遠處,陳邈和賈斯帕從臨時指揮所跑了出來。

“哥!”

嘭——下潛器艙門率先彈開。

趙渡跨步而出,緊接著是霍伊爾。

執行部眾人心頭皆是一涼,完了,部長沒在。

只見趙渡徑直走出艙門,片刻不停地對上旁邊圓形倉,接著,圓形倉艙門直接被一股無形外力扯飛,天空陡然劃過一道弧線,然後重重墜落砸在紅衫林裏。

驚煞群鳥!

一時間,所有人齊齊回眸。

吳克:“這是?”

彭鈺童:“這......”

霍伊爾神色凝重,輕輕搖頭,按住他倆示意:“你們別管。”

“?”

“?“

“出來。”趙渡說。

同時陳邈沖進團團人群,扒開肩頭,“哥!哥!我哥回來了沒有,他回來了沒有。”

“他——”

圓形倉比下潛器體積略大兩倍,視角格外的高。

趙渡再次壓著些什麽,不帶任何感情地重覆了遍:“陳歲安,出來!”

所有人大氣不敢出。

須臾,一陣清淺腳步聲響徹耳膜。

陳歲安步伐穩定,出現在圓形艙門口,他冷冷俯視著眾人,森寒銳利的視線停駐在趙渡身上,沈聲問:“你是不是想死?”

吳克大驚失色!肉眼可見,部長.....有什麽不一樣了。

接著,另一道身形站至陳歲安身後。

裴瑎!

?????

“哥——?”陳邈那聲哥,在看到裴瑎陡然拐了個彎。

陳歲安置若罔聞,忽然渾身一僵,不受控制地邁著僵硬步伐,主動從圓形倉跳了下來,跳進趙渡懷裏。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

趙渡沒有丁點憐香惜玉的,甚至可以說是暴力地扣住陳歲安脖子,像拎小雞仔似的強行壓著陳歲安往昆機上走。

臨走前。

他說:“控制住裴瑎,我要親手殺了他。”

微涼晨光中傳來陳歲安的咬牙切齒:“你敢?”

只有彭鈺童追上去,他幾步並作一步,跟在在人群下意識讓開的通道裏,顫巍巍地問:“裁決官您怎麽了?陳部長他還好嗎?受傷了嗎?您怎麽——”

趙渡猛地扭頭,那布滿血絲的雙眼像是要吃人!也像是被彭鈺童這話驚醒幾分,他壓抑著極端暴怒的情緒。

“叫醫生來,還有,再送套捆索!”

彭鈺童驚得不行,捆索是執行部的產物,那是捆重犯的,輕易不用,他實在不敢想趙渡要對誰用捆索,只怕是那幾個小時裏發生了什麽,只能哆哆嗦嗦點頭,不敢再往前了。

陳邈也追,但是沒追到。

直到眨眼間昆機劃過天際,眾人才如夢初醒。

裴瑎被吳克等人押送臨時指揮所,半晌後他出來同彭鈺童一起找到霍伊爾。

“麻煩您能告訴我們,地下到底發生了什麽事麽?”

霍伊爾面色很難看,想說點什麽,最後什麽都沒說,擺擺手。

“你們自己去問吧,我......累了。”

回溯畫面流轉到此,驟然停止。

白鶴擺擺手,吊兒郎當地朝烏滿、烏略努努下巴:“走吧兩位判官,接下來所發生的事大概率有十八禁。”

“你們也不想我哥難堪吧?”

烏滿、烏略:“噢噢噢噢,走吧走吧。”

白鶴臨走前在陳歲安趙渡兩人身上來回打量好一陣兒,那眼神流裏流氣的,大有哀其不幸怒其不爭的味道,又有活該和我就知道的先見之明,陳歲安被看得心頭發毛,意味到了什麽,忍不住出聲催促,“要走就走,快點的,眼珠子不要我給你摳了。”

白鶴陰陽怪氣地反問:“幾分鐘你都等不了?”

“陳邈!適可而止啊!”

“得了吧,我還不了解你?少在這兒故作堅強,估計待會兒有得你哭!”

“......”

烏滿烏略擡頭望天,假裝沒聽見。

“這霧真濃啊!”

“是啊,以前怎麽沒發現,還挺好看的。”

白鶴忍不住嗤笑出聲,趕在陳歲安發火之前收嘴,三人腳底生風,一溜煙兒消失得無影無蹤。

周遭陡然安靜下來。

陳歲安默默吞了口唾沫,後知後覺的尷尬問:“所以,接下來就是你說讓我不要惡心,要是想跳過就跳過,你強迫我的......事?”

趙渡神色淡淡,擡眸看來:“所以跳過麽?”

陳歲安斬釘截鐵:“不跳。”

畫面重新流轉起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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