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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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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距離謝雲黎重生回來已過了六日。

他斷斷續續起熱, 吃不下東西,藥也是喝了吐,人瞬間消瘦了一大圈, 原本貼合的新衣服變得空蕩許多。

燒得神志不清的謝雲黎恍惚聽到這幾日下來逐漸熟悉的聲音。

“怎麽又起熱了?”

謝雲黎聞言心裏猝然冷笑,當我樂意?

整日昏昏沈沈,謝雲黎愈發分不清重來一世究竟是他癔癥發作, 還是確有此事。

他只記得那一劍穿過心口時的觸感。

甚至都來不及感受疼痛,神識就逐漸脫離那具軀殼,一瞬的事情, 卻又如此漫長。

男人臉上沾滿廝殺殘留的血跡,一雙無悲無喜的黑色眸子註視他一點點斷去生息。

在靈魂遠去的一瞬, 謝雲黎似乎看到了殺他的男人,在伸手替他闔上了沒來得及閉上的眼睛。

死不瞑目啊。

眼下, 一雙略有粗糙又溫暖的手似乎蓋在他的眼皮之上,仿佛讓他親身體驗仇人替死不瞑目的自己合上眼。

解脫?還是不甘?他自己也分不清楚……

衛淩註視小家夥蜷縮在木床上,眼角滑落淚水,和汗水混在一起, 一起滾落在床褥, 留下微小的痕跡。

是夢到了什麽難過的事情?

衛淩忍不住幫他拭去淚水, 許是感受到了溫暖, 那張臉下意識往他的手掌上蹭。

因為過於瘦弱, 臉上幾乎沒什麽肉了, 下巴尖尖,臉頰肉癟下去後, 整個人呈現一種死氣沈沈的氣息。

如果眼下他無法撐過去, 多年之後也不會有一位嗜殺成性的暴君橫空出世, 這個好不容易太平幾年的人世間, 也莫約不用再經歷一次水深火.熱,民不聊生的亂世吧。

長年耍動武器的手掌粗糲,覆蓋在那脆弱到仿若只需要輕輕一擰,就能哢嚓斷開的皓白頸部,昏睡中的小皇子下巴微微揚起,如同在邀請他五指發力,了斷他的餘生。

衛淩垂下的黑密睫羽,在下眼瞼處投下如同小扇子般的淺淡陰影,五指微弱收攏,在一個呼吸之後,他若無其事地給這個小可憐蓋好被子。

在沒有恢覆現代記憶之前,衛淩或許可以做到毫不猶豫取他的性命,但他現在依舊想給謝雲黎一次機會。

“阿梨,要乖,不可為一己私欲濫殺無辜,倘若你願意,我會護你一世周全。”

哄孩子般的語調極具耐心和溫柔,意識模糊的謝雲黎聽不真切,只聽到最後那句,護他一世周全。

殺他的人,在他重來一次後竟親口許諾護他一世周全?

是他瘋了,還是老天瘋了?亦或者從始至終都不過是一場夢罷了,醒來後,他依舊還是那個坐在冰冷皇位上,人人唾罵的嗜血暴君。

只不過做這樣一場夢,又有何意義?

天才蒙蒙亮,村子裏的雞就此起彼伏扯著尖銳的嗓子叫喚,時不時夾雜幾道狗吠。

睡夢中的謝雲黎只覺嗓子發幹,連連咳嗽好幾聲,強撐開眼簾。

空茫茫的眸子什麽也看不見,他掀開被子,摸到旁邊的隆起時不免楞住,隱約想起某人這幾日睡在他旁邊,美名其約方便照顧他。

謝雲黎譏諷扯嘴角,傷口的疼痛感告訴他這幾日的一幕幕,並不是他癔癥發作,而是真實發生的事情。

他推了推身側人,不到一會兒,就響起了那道還談不上沈穩內斂的聲音,在低緩詢問:“怎麽?”

謝雲黎無聲張嘴:我餓了。

這幾日謝雲黎幾乎都是在喝藥,偶爾吃一兩口清淡的稀粥,肚子裏始終空蕩蕩的,餓得沒什麽力氣。

衛淩起身,先是摸了摸他的額頭,完全不燙了,那張之前被燒得通紅的臉蛋又恢覆了病態的蒼白。

察覺男人要下去,謝雲黎憑直覺去拉他的衣服,斷掉的指頭使力的時候很疼,他忍著疼張嘴:水。

他現在口很幹,想喝水。

衛淩用碗盛了溫水,等到溫熱的水劃過喉嚨,謝雲黎才覺得好受了些。

肚子冷不丁發出饑餓的聲響,謝雲黎喝水的動作頓住,耳尖微微發紅,壓著嘴角擡起頭不再喝了。

聽到衛淩發出的輕笑,謝雲黎再次躺回去,背對他。

知道小皇子臉皮薄,衛淩也沒像對待自家弟弟妹妹那樣去逗他,他打開窗戶透氣,然後關上門,才去廚房做了一碗南瓜粥,加了一點小米和補氣血的紅棗。

謝雲黎的燒已經退了,但這幾天還得仔細養養,不能吃太多的葷腥食物。

熬粥的時候,衛淩順道做了自己的,他可不能只吃粥,不然會沒力氣,他做了一道黃燜雞和兩道簡單的小炒。

這邊,粥也快熬好了。

太陽出來了,給院子鋪滿了一層暖光,衛淩平時吃飯都在院子裏的石桌上,下雨的時候則是在竈房裏小桌子湊合解決。

謝雲黎在屋子裏悶了這麽多天,也該出來呼吸一會兒新鮮空氣了。

謝雲黎神志不清的這幾天,衛淩除了在床邊照料,也拾掇了一下沒什麽人氣,看起來家徒四壁的屋子,買了新床褥,把隔壁的雜物間收拾出來,東西則是堆到了竈房旁的棚子裏,上一戶人家用來養牛的,衛淩除了堆點柴火,基本用不到。

睡處解決後,衛淩又做了一個輪椅給謝雲黎。

謝雲黎腳上的傷一時半會好不了,暫時只能靠輪椅出行了。

他走到屋子裏,解釋今天在院子裏吃飯,就彎腰把人抱進懷裏,許是接受了現實,謝雲黎對此沒有過多抗拒。

謝雲黎一直覺得像衛淩這種“粗人”,身上肯定也時時刻刻有黏膩的汗味,可是每次在他懷裏,謝雲黎聞到的都是一股雅致的氣息,似乎不是從衣料上傳來的,而是浸入了這個人的血骨之中。

想起了死前看到的那張臉,謝雲黎譏諷扯著嘴角,確實有一張好相貌,如果不是血腥帶來的肅殺之氣,倒還真不像個五大三粗的武將。

早知道會有那麽一出,他就該把人搶到宮裏當男寵,哪怕被殺了,好歹本皇也實實在在的睡過。

輪椅上墊著一個方方正正,用棉填充的墊子,用料很足,坐上去完全不磕人。

這是個架空時代,棉花,辣椒之類的東西很早的時候就有了,如果衛淩想的話,還能靠現代的知識,做一些更加便捷的物件,賺得盆滿缽滿。

比起當一個少年將軍,他更適合當一個商人,在上一世他確實也是個商人,只不過再有錢在天災面前也無能為力,不然也不會投生到了古代的武將之家。

謝雲黎坐下後,便乖巧地“看著”石桌,他不得不承認衛淩不管做什麽事情都很細致,至少在對待他這件事上完全無可挑剔。

細致到謝雲黎一不留神,真以為他是發自內心的對自己好,把自己當成弟弟。

這可不是什麽好征兆。

可即便這樣,他也什麽都做不了,手腳都有不同程度的傷,不能言語,無法視物,唯一有用的就是耳朵了,但這物件除了加重他的無助感,讓他不斷意識到自己的廢物,並沒有什麽大用處。

這個時日的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謝雲黎空茫的目光註視前方,哪怕睜著眼也是黑茫茫的一片,他還是閉了閉眼,專心感受日光的籠罩。

謝雲黎聞到了空中飄蕩的菜香,似乎是燜雞的肉香?

長期喝藥的嘴裏一直有苦味,此時冒出幾絲津液,他不動聲色地嗅了嗅,肚子也開始咕嚕咕嚕的叫喚。

“張口。”

聽到聲音的少年期待張開嘴,本以為會吃到香噴噴的雞肉,牙齒已經做好了咀嚼的準備,然而牙齒輕輕碰到瓷匙的時候,謝雲黎就知道今天他還是喝粥。

細膩香甜的南瓜粥雖然讓長期喝藥的嘴巴嘗到了味道,可是肉香一直縈繞在鼻尖,看不到也吃不到,讓他的臉色尤為難看。

想他上輩子好歹也當過皇帝,什麽山珍海味沒吃過,如今除了喝粥只能喝粥,仇人還當著他的面吃燜雞,哪怕看不到,他也能想到那一幕有多氣人。

“咳咳咳!”

想得入神,謝雲黎被嗆到了,不由連連咳嗽,沒有血色的臉浮起紅暈,一時不知道是氣出來的,還是咳出來的。

粥也見底了,衛淩並沒有察覺身邊人的怨念,讓他乖乖曬太陽,散散病氣,然後拿起碗筷吃飯。

衛淩吃飯的時候並不會發出吧唧聲音,但因為看不見,謝雲黎的聽覺和嗅覺變得十分敏銳,清晰聽到筷子和碗發出的碰撞聲,聞到隨風飄來的陣陣沁人肉香。

氣得他只能抿著唇,想握拳,但是指骨也斷了,無法輕易做出握拳如此簡單的動作,只能在心裏生悶氣。

吃吃吃,吃死你算了!

說好的護朕一世周全,結果就是你吃肉,讓朕喝粥?好一個周全,便是這般護!

還不如給朕一個痛快算,反正殺了一次,你也能殺第二次,何必如此折辱朕。

最好別讓我有可趁之機,不然定讓你以命抵命!

不知道是不是怨念太過強烈,衛淩看了一眼快被他吃完的燜雞,又看看坐在對面閉眼曬太陽的瘦弱少年反派,雖然面無表情,但衛淩總覺得反派的心情很不痛快。

反派嘛,性格陰晴不定很正常,只不過他現在身體本來就虛弱,還是淡定一點才能調養生息。

衛淩哄小孩的經驗都來源於家裏的弟弟妹妹,無非就是買一些新奇的小玩意和小吃之類的,就能把他們哄得服服帖帖。

但反派什麽也看不到,這地方偏僻,更吃不到什麽美味佳肴,他的身體情況也不允許他隨便吃東西,衛淩一時還真不知道要怎麽哄這個看起來就嬌滴滴的小皇子。

“阿梨,要不要出去走走?”

謝雲黎心裏冷笑,朕現在就是個廢人有什麽好出去的?給這些窮鄉僻壤的人憑白看笑話?

可是院子裏經久不散的肉香,讓謝雲黎難以忽視,最後還是繃著臉點頭。

剛出去,隔壁大嬸家的小孩就跑了出來,聽到這邊的動靜對他熱情打招呼。

“衛哥哥!”

他們好奇打量輪椅上的“姐姐”,前幾日他們就知道隔壁的哥哥家裏來了一個妹子,他們的阿娘還給這個妹子做了好幾套漂亮的新衣裳,可是一直沒見到人。

好漂亮啊,他們在村裏還從來沒有見過這般好看的姐姐。

“衛姐姐。”

聽著小孩子脆生生的童音,謝雲黎精致蒼白的臉浮起些許戾氣,對面的王小虎和王妞妞都嚇到了,無措地看向衛淩。

衛淩平日裏看起來雖然也冷冷淡淡的,不愛說話,但和這個衛姐姐比起來,不要再慈眉善目了。

衛淩雖然看不見反派的表情,但也猜到他是為了那聲“姐姐”露出了難看的臉色,嚇到了這兩個孩子。

衛淩從懷裏拿出兩顆糖,讓他們去別處玩。

等四周沒有人了,衛淩才開口:“待我把事情辦完,我們就離開,到時你不必再著女裝。”

聽到女裝二字,謝雲黎的臉色又黑了一個度,因為看不見,加上一直昏昏沈沈,他都快忘了身上的衣服是女裝。

衛淩不會弄女發,就只簡單的用發帶幫謝雲黎把長發紮起來,露出了一張巴掌大的臉,雌雄莫辯的五官,不突出的喉結,穿女裝一點也不違和,特別他過於虛弱,更加顯得柔弱無骨,像個矜貴嬌氣的病弱小娘子。

只不過眉宇比起尋常的女子較為濃郁淩厲,又添了些許英氣。

這一路上,衛淩碰到了不少人,不到一會兒半個村子的人都知道衛淩在鎮上賣奴仆的地方,找到了失散的親妹子衛梨。

可惜妹子遭了不少罪,又聾又瞎,還不能走路,不然衛淩家的門檻指不定又要被媒婆踏破了。

就連想要把閨女嫁給衛淩的幾戶人家也在猶豫,他們當初看中的就是衛淩頭上沒有父母,更沒有弟弟妹妹照顧,又是個有本事的人,自家閨女嫁過去後肯定不會受委屈。

可如今多了一個藥罐子的妹妹,看情況多半是嫁不出去,做哥哥沒得要照拂,光是治病就不知道要搭進去多少銀兩,她們還是再觀望觀望吧。

村婦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小聲討論著,以為他們聽不見,但這兩人一個習武多年,一個眼下聽覺靈敏,都把這話聽到了耳邊。

聽到“肯定被糟蹋了”,謝雲黎的臉黑到可以滴墨。

要是被糟蹋,那也是被身後這個人給糟蹋的!

饒是做皇帝的那段日子,謝雲黎也厭惡旁人近身,沐浴更衣全是自己做。

可如今身後人卻以清洗和治傷為由,不僅把他看了遍,也摸了個遍,還口口聲聲說便是有龍陽之好,也看不上他。

呵,虛偽至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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