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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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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北開源偏過頭光明正大地尋找祝意的身影, 卻看到周訓心坐在他旁邊。兩人在鐵杉樹下有說有笑,手裏各自端著一杯葡萄酒。

周叔宴當了半天啞巴,此刻才道:“我聽訓心講, 祝老師外調了?”

“是,”北開源露出一點若有似無的笑意, 眼尾壓低了弧度, “調去研究院了。不過師徒關系最是長情, 輕易斷不了。”

周叔宴連連點頭,自覺更加親近:“俗話怎麽講, 一日為師,終身為父,應當的嘛。”

賈松之撐著頭, 也跟著望了一會兒,等他們轉過頭來, 便若無其事收回了視線。

“還打不打牌了?”劉承續問。

北開源沒了調侃的興趣:“看賈總吧, 賈總說了算,畢竟是給賈總賠罪嘛。”

他一口一個賈總, 別人這麽稱呼, 聽著尊重, 從他嘴裏說出來,顯得又客套又市儈,忒不懷好意了。

賈松之倒是表現的無所謂,餘光又瞟了祝意那邊一眼:“再來一局也行。”

·

祝意想接個電話,環顧四周沒找到適合獨處的地方,便往旁邊走了幾步, 那裏有個一人高的鐵杉樹。

他坐在樹下的藤椅上接通,蔣屹在電話裏問:“你好逍遙, 出海不叫著我一起去?”

“你要上班,”祝意嘆了口氣,沒說自己本意不想來,“下回叫你。”

“還有下回?”蔣屹反問。

的確有可能沒下回了,如果祝意執意去馬耳他辦離婚手續,那以後北開源連找他的借口都沒了。

祝意沈默數秒鐘。

樹上碩大的潔白花苞在他頭頂,亭亭玉立中帶著高高在上。

他不喜歡這種碩大厚鈍的花,雖然他們表象類似。

“我的學生怎麽樣了?”他問蔣屹,“論文寫完了嗎?”

“寫完了,”蔣屹笑著回答,“你就是驕縱他們,在我手底下,一個星期都寫完了。”

“都寫完了?”

“嗯,”蔣屹神氣道,“我厲不厲害?”

“厲害厲害。”祝意恭維他,“答辯的時候你也過去,幫他們講講話。”

“可以,”蔣屹應了,問他,“你真不來學校了?”

祝意拿著手機嘆氣。

他盯著花苞,察覺到有人盯著自己,轉頭去看,看見北開源朝著自己笑了笑。

祝意這兩天在船上,沒發現他的任何不良嗜好,好似真的如他所說,都改正了。

但是他知道,這只是表象,北開源本性心狠手辣,難以掌控,不讓他長記性,他根本改不了。

“不去了,”他移開視線,對著手機說,“我覺得尷尬。”

“這有什麽的,”蔣屹道,“你別總想太多。”

祝意不想說這個,他心裏存著事兒,這兩天都沒休息好。

“你的小男朋友怎麽樣了?”他轉移話題,問蔣屹,“還補課呢嗎?”

蔣屹“唔”一聲,有點含糊不清。

追問的人頓時變換位置,祝意富有深意道:“有情況啊,詳細說說。”

“別太八卦,”蔣屹痛斥他,嘆了口氣,“上次你給他補課,他變著法的跟我打聽你,我心說別是移情別戀,後來才知道,人家尋思著給他哥找對象呢。”

祝意偏頭笑。

蔣屹聽見那聲音,頓時覺得更煩。

“你講不講義氣了,”他無奈道,“本來會錯了意,我就很煩,你再笑。”

“對不起,不是嘲笑你,”祝意勉強收斂,但仍然帶著明顯的笑腔,“那怎麽著,你要追追人家嗎?”

“追屁啊,他不是gay。”

“嗯?”祝意覺得匪夷所思,“你們gay的雷達,也有沒信號的時候嗎?”

“咱們gay。”蔣屹糾正他,保證道,“我以後再也不談小孩兒了,都談成熟穩重的,事業有成的。”

“嗯,”祝意好笑,想了想,問他:“要不你……他哥大嗎?”

“你,”蔣屹頓時覺得他出了一趟海,浪起來了,“我怎麽知道大不大,我又沒見過。再說我也不能見了面,就往人家身下瞅吧?”

“……”祝意嘆氣,“我問的是年紀,掛了吧。”

蔣屹也無語,這頓電話打的更糟心了。

掛斷電話,祝意又發了兩條信息,旁邊有人喊了他一聲:“老師?”

祝意擡頭,周訓心站在前頭,頭頂堪堪蹭到鐵杉樹的花苞。

祝意有點意外,又覺得正常。

他畢業了,由父親帶出來歷練,囑托好友照顧小輩,再正常不過。

“老師,”周訓心又喊了一聲,眼睛裏很亮,“沒想到在這裏碰到你。”

祝意笑笑,往旁邊挪了一下:“坐。”

周訓心遲疑,那晚他放下東西就離開,不知道最後祝意有沒有開門拿。

祝意表現的很正常,似乎已經把那晚忘記了:“跟著父母一塊來的?”

“我爸,”周訓心坐下去,姿勢僵硬,不敢看他,“他不喜歡我搞飲品店。”

說完他又想到周叔宴嘴上說著不喜歡,但帶著他來這裏,追其目的,還是為了介紹人脈,給他鋪路。

比如說北開源,還有許諾下的那間正街鋪面。

他比北森還要小幾歲,祝意輕而易舉接受了他的不滿和抱怨。

端著酒盤的服務生從旁邊路過,詢問是否需要飲品,祝意端了兩杯葡萄酒,一杯遞給周訓心。

周訓心接到手裏,猶豫了半晌,話在嘴邊徘徊許多次,才艱難地問:“老師,那天,我……”

“一日為師,終身為父,”祝意微笑著說,“我不占你口頭上的便宜,但是哪怕你日後畢業,我們永遠都是師生關系,希望我們友誼長存。”

周訓心怔楞半晌,點了一下頭。

祝意餘光掃了北開源一眼,那邊的牌桌上風平浪靜,但是對面的賈松之面色不善。

下一刻,賈松之擡起頭,隔著璀璨的半場燈光,兩人視線在空中一碰。

不等徹底交鋒,祝意就收回了視線。

“你年紀還小,”他對周訓心溫聲道,“祝你以後,前程似錦。”

周訓心又點頭,他不想在這裏待著,也不想繼續這個話題。

四周的交談聲忽遠忽近,周訓心捏著酒杯的手松了松:“樓下有泳池,一起去游泳嗎?”

祝意:“我不會游泳。”

周訓心沈默片刻,深吸一口氣,看著他:“老師,以後我還能請你喝奶茶嗎?”

那目光可憐兮兮的,祝意笑道:“請喝酒我可能會拒絕,奶茶可以。”

周訓心低著頭也笑,杯子裏的液體跟著晃,祝意問道:“你成年了吧?”

周訓心沒反應過來:“嗯?”

“成年了可以喝一點,”祝意朝著他手裏的杯子擡一下,“但是要適可而止。”

於是周訓心端著杯跟他輕輕一碰,擡頭喝了一口。

祝意剛要喝,被橫裏伸出來一只手攔住了。

“誒,什麽意思?”北開源截了他的酒,“讓我戒酒,自己倒喝上了。你這屬於是寬以律己,嚴以待人啊?”

“我沒讓你戒酒,”祝意出一口氣,抿了抿唇,“我只是讓你註意量,不要酗酒。”

北開源不管那個,笑了笑,看向坐在一端的周訓心:“訓心這是跟你嬸兒談心呢?”

周訓心一口氣差點上不來:“……”

他經常在學院看見北開源,每次都是來找祝意。最初以為他們是朋友,後來看著沒那麽單純,揣測是不懷好意的追求者。

周訓心從前只是覺得他討厭,沒想到這麽討厭。

祝意暗暗踢了北開源一腳。

北開源笑嘻嘻挨了,繼續對周訓心道:“你爸找你半天了,不去看看什麽事?”

周訓心環顧四周,果然看到周叔宴在四處張望。

他朝著那邊揮揮手,站起身來,跟祝意說:“老師,回頭見。”

祝意微笑著點頭,周訓心要走,腳下停了一下,又對著北開源打招呼:“北叔,那我過去了。”

北開源請他自便,等他剛一起身,自己就坐在了祝意旁邊。

他身上慣用的凜冽香味幾乎散盡,但是整場賓客繁香交錯,不知從誰哪裏沾染上了一些香根草的味道。

祝意往旁邊偏了偏頭:“你說話能不能別那麽損?”

北開源把酒杯放在旁邊,順手把外套脫了,搭在椅背上,拉長音調:“能。”

祝意語氣轉緩,望了一眼他們之前打牌的方向,幾個人已經散開了。

“怎麽不玩了?”

“沒意思,”北開源說,“劉承續暈船,人快吐掛了,實在打不成了。去樓下泡溫泉?”

祝意看了一眼時間,還有一個小時就該高校一體項目融資講話了。

北開源往他那邊湊:“來得及,陪我去吧,好不好?”

祝意受不了他撒嬌,站起身走在前頭:“走吧。”

北開源拿著外套美滋滋地跟上去,半路上給他端了一杯熱橙汁。

賈松之遠遠望著這一幕。

助理把雯宇帶過來,雯宇磨蹭半晌,一臉不讚同地問他:“賈總,你該不會是想,搞什麽事吧?”

他跟著賈松之一起望那邊,但是北開源連同祝意已經完全不見了背影。

“項目,”賈松之說,隨後伸出手點了點自己的頭上的紗布,“傷。”

“他讓我丟了錢,又丟了人,”他視線仍舊穩穩拴在那樓梯轉角處,“他能搞我,我不能搞他嗎?”

雯宇服氣了,重重嘆了口氣:“項目大家各憑本事,他厲害,就讓他來,急什麽,風水輪流轉的嘛。”

賈松之看著他,嘖了一聲:“你怎麽變慫了?”

雯宇也嘖,指了指他頭上的紗布:“……這你都不認慫?他那麽能打,算了吧,上回他雖然綁了我,但是賣給我新項目三個股,我覺得不虧。而且他不是跟你道歉了嗎?”

他雖然年輕,但是初生牛犢不怕虎,什麽都敢說。

賈松之終於將視線移向他,上下打量一遭。

雯宇往後退了退,戒備擺清道:“……要幹你幹,我可不參與。”

樓上宴會正酣,樓下的溫泉池裏沒幾個人,零星兩個寒暄兩句算是打過招呼。

祝意下了水,靠在池上墊著的玉石矮枕上望窗外的夜景。

北開源大喇喇敞著腿,坐在他旁邊,受傷的那只手搭在池壁上,跟著他望了片刻,說:“一會兒去甲板上看,聽說海上陰天很壯觀,就是不知道會不會下雨。”

隔著窗看不清,只能隱約看到外面漆黑一片,偶然有亮光閃過,應該是浪花撲到了燈帶上。

祝意的瞳孔隨著燈帶明明滅滅。

北開源側頭註視著他。

祝意渾然不覺,肩上臉上都沾了水,發絲也濡濕了,順從乖覺得向後攏,露出光潔的額頭。

北開源端過橙汁遞給祝意,祝意擺手不要,於是他低頭喝了一口潤嗓子:“……剛開始在一起的前兩年,我經常晚上醒來,給你蓋被子,你總會被我吵醒。”

祝意視線一動,眼睛裏的光頓時像蒙了一層磨砂玻璃板。

北開源繼續道:“當時我覺得你應該感動,後來才逐漸意識到,頻繁的夜醒,你可能會很煩。”

祝意不語,似乎也陷入了回憶當中。

直到北開源問:“你那會兒煩嗎?”

祝意低頭微笑了一下,搖搖頭。

“那為什麽,”北開源盯著他,“現在覺得煩了?”

祝意楞了楞。

隨後水聲微微響起,他起身要走。

北開源多次想跟他談這個問題,想提起從前,讓他心軟。

但是祝意一旦察覺,就要立即停止這個話題。

“我不說了。”北開源猛地起身,拉住他手,“別走。”

水聲嘩啦響起,水面破碎蕩漾,遠處的人一齊望過來。

祝意餘光掃了周圍一眼,緩緩坐回了水中。

北開源沒松手,在水下反覆揉搓他手指上的骨節。

“你燙傷的地方,還疼嗎?”

祝意掙了一下,拗不過,便由他去了。

水面逐漸平靜,除了流動的水波紋,再也看不見其他漣漪了。

祝意輕輕搖頭。

北開源停下動作,突兀地問:“我說什麽你才能不那麽煩我呢?”

祝意靠著池邊,任由熱水沒過鎖骨。

他想起昨夜衛生間緊閉的門,還有被隔絕在裏面的洶湧壓抑的喘息聲。

他實在是一個嘴硬心軟的人,北開源強勢,他就更加強勢。他受不了被掌控,也憎恨一切被動施加的強權。

但是北開源後退了一步,他立刻偃旗息鼓,又恢覆成那個與世無爭的模樣。

“我之前說,我不理解你,可能會讓你傷心。”祝意說,“我的意思是,我不理解你,但是尊重你。你可以繼續那樣,只是我不讚成。”

北開源挑起唇角又垂下去:“你之前跟我說的話,我琢磨過很多遍。項目也好,維持的關系也好,我經營這麽多年,不可能放棄。商場如戰場,一旦我弱勢,就會有人反過來踩我。”

“不是讓你示弱。”祝意道,“讓你收斂。寧過於君子,毋失於小人。你行事霸道猖狂,早晚要吃虧。”

北開源看他神情嚴肅,但是眼神好似在看一個執迷不悟的歹徒。

他一邊感嘆自己的不良形象,一邊為祝意偶爾表現出來的‘話不投機半句多’而苦笑。

北開源抓緊他的手:“那就吃虧了以後再說。”

“算了。”祝意別開臉,看向窗與窗之間的墻壁上懸掛的鐘表,“你該走了。”

北開源:“不著急,還有時間。”

祝意徹底不再開口,閉上眼假寐。

溫泉池徹底安靜下來,柔白的燈光靜靜照在階梯上,那一塊波光粼粼,偶爾聽見池底傳上來的水聲。

窗外大海一望無際,朦朧的月光近在眼前,油畫一般在海面上畫出零碎參差的筆觸,泛著銀銀的光。

靜了不知多久,身邊的人一動,北開源起身上岸。

祝意往下沈了沈,水面堪堪挨著他的下巴,在他頰上流動過無數細碎的水光。

北開源裹上浴袍,蹲在岸邊輕聲道:“不要泡太久,一會兒上去找我,我們一起回房間。”

祝意點一下頭,下頜挨到水面,一觸即分,只剩下水滴落回水裏。

北開源很想親親他,或者摸摸他,但是沒辦法。他只能克制著自己,因為祝意看上去太抵觸了。

地下層已經空了,因為宴會即將開始。

北開源換好衣服去樓上,項目發展規劃冊已經發放到位,嘉賓人手一本,有些自己翻看,有些跟家人一起,更多的帶著律師和助理正在討論。

北開源心有一半留在了溫泉池,接過提前準備好的發言稿,匆匆過了一遍。

樓上一層就是宴會廳,雖然地板相隔,但是樓梯並未封閉,在溫泉池裏能聽見隱隱約約的講話聲。

能上船的人非富即貴,來都來了,肯定想要分羹。整個一層只剩下祝意自己,其他的人全部都去了宴會廳。

祝意閉眼聽了片刻,從中分辨出北開源的聲音。

他手臂的傷,賈松之頭上的傷,還有牌桌上的劍拔弩張,一一湧進腦海中,將他思緒反覆攪合。

僅僅提起離婚不夠。

他要給北開源下一劑更猛的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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