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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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我新的最喜歡的時刻:躺在新帳篷裏,詹姆、莉莉和西裏斯隨意地在我床邊或坐或站,同我聊著所有事。我有那麽多想要與他們分享的,而且每一分鐘我都能想起更多。我們從霍格沃茨聊到魔法部,從馬人聊到三強爭霸賽又聊到海格曾飼養過的小龍諾伯,關於城堡的任何角落詹姆和西裏斯都能說出令我驚嘆的事跡,他們知道我從未——或許是任何人都從未——發現的地道和捷徑,知曉那些蒙塵的畫像背後的故事。有時這會變得有點像某種競賽,因為我享受他們在我說出某些見聞時驚訝的表情,程度大概和他們樂於使我目瞪口呆的程度一樣深。大部分時候莉莉只是在一旁安靜聆聽,偶爾作出一兩句語驚四座的補充,或者提醒我該吃飯或睡覺了。

我同等地喜愛對莉莉央求“等一會兒,媽媽,聽完這個故事”,我不再每晚封閉大腦了,莉莉的歌聲使我安睡,而且當即便陷入夢魘也有人能將我喚醒。

我想我開始理解幾年前金妮對日記本的迷戀,對他們傾訴就像將劇毒抽離身體,而且我永遠不必為後果負責。詹姆、莉莉和西裏斯就像我夢想中的那樣鮮活年輕、體貼風趣,他們絕不可能將所聞對任何人說起,我說出的任何事都不會影響他們的生活或受到責備。一旦一切談話變得無法收拾,我只需要放下手裏的石頭就可以終止爭論——盡管我從不這麽做,即便在氣氛因某些話題而變得尷尬僵硬時。我告訴自己我絕不會將父母和教父當成某種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聊伴,但同時,我知道我能夠。

如果這石頭還是個魂器,它現在一定已經完全控制了我。我再也不想尋找任何東西、揭開任何謎底,驅使我戰鬥的牢不可破的理由在那塊小石子面前不堪一擊,生死之間的壁壘消弭無形。在某個閃念間我想起帕瓦蒂,她講述自己擺脫家人投身戰爭的計劃時眼睛閃閃發亮,而我無法理解她怎能在家中有人等待時想要逃離。沒什麽能讓我離開我的家人,這世上所有的理由加在一起也不可能。然後我想起也許她現在已經失去了她的家庭或者相反——她的家庭失去了她,隨即將這個念頭逐出腦海。有其他人在為之奮戰,就讓他們去做英雄吧,在哈麗雅特波特出生前巫師界已歷經千年,暴君從來沒能毀掉它,它能拯救自己。

不過我們的閑聊並非完全口無遮攔,很快我們弄清了彼此的界限。數次挫折之後詹姆不再追問我為何離開羅恩和赫敏,我則盡量不談及德思禮一家和斯內普,我們不約而同地不去討論關於那個萬聖夜和魂器的話題。但我還是很樂意與他們分享有關羅恩和赫敏的趣聞,畢竟我的美好回憶幾乎全都與他們密不可分。

對與德思禮一家的關系,我能給出最友善的概括是“我們盡可能和平共處”,莉莉顯然非常了解我的言外之意。看得出她仍深愛自己的姐姐,有一部分的我也更願意相信佩妮姨媽同樣以某種方式愛著自己的妹妹,即便這在她對待我的方式上從來沒有得到過體現。德思禮一家以與“視如己出”相反的方式將我撫養長大,不過他們至少告訴了我幸福的家庭是什麽樣,盡管我並非其中一員。一開始我相信他們,以為這是因為我“古怪”“醜陋”,後來我想我應得的至少該比達利那樣的人更多,一定是有什麽地方出了錯。我一直努力讓事物成為它本來該有的樣子,直到現在一切都變得正確。既然我已經過得比任何時候都要好,那就沒必要再用那些細節引發詹姆和西裏斯的憤怒,讓莉莉為此更傷心。

在斯內普的問題上事情則要覆雜一些,幾年的校園生活中他給過我最多的難堪,但他救我的次數也不少於任何人,同時我們還並非情願地互相了解、掌握著對方某些深刻的秘密,這都使關於他的話題更難以進行。詹姆和西裏斯對他懷著雖已平和但仍根深蒂固的敵意,而莉莉,她總是忍不住流露惋惜和傷感,幾乎像是她聊起佩妮姨媽時那樣。

我們上一次談到斯內普是因為我不小心說出了他是霍格沃茨現任校長的消息,接下來我不得不解釋鄧不利多的去向(“斯內普殺了他——”“什麽?!”)以及背後的真相(“他是在鄧不利多的要求下這麽做的……”“你怎麽會知道?”),然後不可避免地,我說起了那些大腦封閉術課,以及斯內普怎樣違背了鄧不利多的意願。最後我們陷入了長久的沈默,直到莉莉催促我去睡覺。

我已經習慣於整晚緊握那塊石頭,第二天早上我一睜開眼就能看見莉莉溫柔的面容。但當天晚上我在雨聲中驚醒,身旁空無一人,這令我驚慌失措,直到摸到掉在床邊的石頭才鎮定下來。我坐在床上直到雨水敲打帳篷的聲音逐漸變得疏落,接著將石頭轉了三次,莉莉出現在我面前。她對我沒呼喚其他兩人並不驚訝,就像她所說,那一刻她能感我所感。

“我和西弗勒斯曾是最好的朋友,或者我認為我們是……我不知道他是否真的曾對誰敞開心扉。。”她直接進入了話題,“當時我們住的地方相去不遠,是他在我九歲的時候告訴我我是個女巫,和我分享關於魔法的一切——那就像是在我面前展開了一個全新的世界,如此迷人……你明白吧,哈利?”

“是的。”我與她相視一笑,回憶起11歲時海格撞進房間、對我說出“你是個女巫”時擊中我的那份激動。

“他是那個讓我開始為自己的與眾不同自豪的人,我曾認為我們會做一輩子的好朋友。”莉莉的笑容變得有些感傷,“但後來一切都變得不同了。”

“因為他喜愛黑魔法嗎?”我問。

“有一部分是。”莉莉承認道,“我始終沒有辦法理解這點。他試圖說服我研究黑魔法並不意味著要變成黑巫師,可我認為有的東西本身就是邪惡的。你說西弗勒斯是在鄧不利多的命令下殺了他,哈利……但鄧不利多絕不會對我或詹姆下達這樣的命令,因為他知道我們不可能成功地使用不可饒恕咒,只有足夠殘忍的人才做得到。”

“他現在在我們這一方。”我說,也許並不十分確定。

“但這仍舊非常可怕。我父親曾告訴過我要遠離癡迷武器的人,因為一旦他們真正想要傷害你,就絕不會忘記那些東西。”

“你們為此爭吵過嗎?”

“很多很多次,每次都變得更糟。西弗勒斯身上一直存在著某些冷酷的東西,他越沈迷於那些魔法,這就越令我害怕。”莉莉搖搖頭,“他在三年級以後與斯萊特林的一些人走得越來越近,我知道他們做過什麽。後來在O.W.Ls考試之後……”

“我知道這件事。”我說,“我……偶然看到的。”

“他叫我‘泥巴種’,那很傷人,但同時也讓我感到解脫。”莉莉勉強笑了笑,“很自私,不是嗎?我想他終於不再是那個把我領進魔法世界的小男孩了,他已經選擇了那些襲擊我的朋友、想將我這樣出身的人‘清理’掉的人。我再也不必為他的未來憂心忡忡了。”

“我不覺得這自私。”我說,猶豫了一下,“但當時爸爸他們做的……”

“無論如何都太過分了,我知道。我花了很長時間才原諒詹姆所做的事,可他一直在努力改變自己,而且後來他的確做到了。”莉莉懷念地說,“就算在我們在一起之後,我們還是經常為這個吵架。像詹姆那樣的人,總是很容易就能引發身邊的人最好和最壞的一面,他不是完美的,不會面面俱到,但如果你是他的人?你就在世界上最溫暖的地方。”

“天哪,媽媽。”我縮起肩膀,假裝搓了搓胳膊上的雞皮疙瘩。

“成熟點兒,小女孩。”莉莉笑道,“你呢,有沒有遇見你的白馬王子?我們還沒討論過這個呢,因為詹姆準會,你知道……”她兩手成爪狀,做了個抓狂的動作,我笑出了聲。

“我——之前和一個男孩有過一段,他叫阿爾文費舍爾,是赫奇帕奇的學生。也是麻瓜出身。”我說,回想著阿爾文的臉,那奇怪地有些模糊。“現在他大概在法國吧,或者又去了別的什麽國家。他接受了鳳凰社的撤退提議。”

“你對此生氣嗎?”莉莉問。

“其實還好,一開始有一點兒,但是……我不知道,我想我從來沒有多喜歡他,不像他喜歡我那樣。”我垂下視線研究自己的手指,“而且他也知道。但他還是提供了我所需要的東西,樂意讓我利用他。”

“那不是利用。”莉莉說,我幾乎沒有聽到。

“當時我剛剛知道……那件事,又害怕又孤獨,而他像是一個……安全的選擇。他愛我但又根本不了解我的事,所以他不會拒絕我,也不會追問。知道他不會為我留下、面臨危險時我松了口氣,這樣他就不會因我而死。”

“沒有人因你而死。”莉莉的語氣加重了一點兒。

“那不是真的!”我厭倦地說,倒下看著帳篷頂,“西裏斯會去魔法部是因為我中了神秘人的圈套,瘋眼漢是為了掩護我的轉移,你和爸爸也是因為他想殺我……如果不是我,塞德裏克……”我閉上眼睛,努力呼吸。

“我記得那男孩。”莉莉輕聲說,“他在我們這邊,是嗎?”

“是的。”我再不能多說一個字了。

“那不是你的錯,哈利。”莉莉的聲音聽上去很蒼白,“所有事都不是你的錯。”

“我害死了他,是我一定要和他一塊去拿那個愚蠢的獎杯,以為這樣就能……我們就能……”我失敗了,眼淚順著我的面頰流進頭發,莉莉的手無法拭去,“他是……他是那麽好的……最優秀的……”我將臉埋進枕頭,“都是因為我……你們都死了……”

然後我的哽咽變成了號泣。我想著塞德裏克,他溫和的灰眼睛與沖向飛賊時專註的神情,決心放棄獎杯時堅定的聲音;西裏斯坐在山洞裏朝我大笑,甩開擰成一團的臟兮兮的長發,告訴我他前些日子都靠著吃老鼠過活;鄧不利多在辦公桌對面挑起眉毛,與我分享一個只有我們才能明白的玩笑。輕如羽毛的擁抱包圍了我,於是我真切地開始想念那些帶著熾熱體溫、汗水的黏膩甚至刺痛的觸感,我答應阿爾文只是因為他看著我的方式使我相信他不會離去,因為我厭倦了只能自己擁抱自己。

“我想念他們。”我一遍遍重覆,“我想念你們。”

後來我在莉莉的歌聲裏再次睡去,思念著被我拋在身後的一切。但當陽光穿透帳篷照在我床上時我睜開了眼,轉動石頭,看到西裏斯和詹姆朝我微笑,而這感覺對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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