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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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小時後我被灰白的光線喚醒,盡管四肢冰涼,而且因為在巖石表面蜷了一晚而腰酸背痛,我仍驚訝於此前的安眠。以及那個夢境,我有好幾年沒做過關於母親的美夢了。我極力回憶起那些溫柔的指導、生動的面容和吻,那首我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曾聽過的歌。

但向熱源靠近的本能已經驅使我移動到相當靠近巨石邊緣的位置了,而周圍環繞的快熄滅的火圈絕不在我昨天之前掌握的魔法之列。我看著僅餘的那幾簇小火苗,感覺心跳正以久違的方式加速。我急切地在石面上搜尋,找到了那顆小石子,肯定是我睡著後松手遺落了它。我一把攥住它,想著我想見到的人,但什麽也沒有發生。幾次之後我驚慌起來,又平覆呼吸努力從屬於昨晚的混亂碎片裏找出當時我是怎麽做到的,試探地將它在指間旋轉。

轉動到第三圈時我知道我做到了。伴隨著一陣極輕微的響動,我父母和西裏斯朝我走來。他們不像活人那麽實在,卻比幽靈真實得多,更像是很久以前從日記裏逃出來的裏德爾,也就是幾乎變成實體的記憶。詹姆穿著死去時的那身衣服,頭發亂糟糟的,眼鏡戴得有點歪,就像韋斯萊先生;西裏斯高大英俊,比我當初見到的活著的時候年輕得多,步履輕松,手插在口袋裏,臉上笑容綻放;莉莉微笑著,她把長長的秀發捋到腦後,像昨晚一樣如饑似渴地端詳著我的臉。

“嗨,哈利。”詹姆說。

我說不出話來,輪番看著他們每個人已經讓我的眼睛忙不過來了。

“你不能就這麽死了十幾年然後走到自己閨女面前說‘嗨’,詹姆。”西裏斯說,然後也咧嘴沖我笑了一下,“嗨,哈利。”

“你比我強在哪兒?”詹姆抗議道。

“我比你多活了十幾歲呢,放尊重點,小子。”西裏斯傲慢地抱起手臂。

“別管他們。”莉莉翻了翻眼睛,“昨晚睡得怎麽樣?”

我花了點力氣把註意力從詹姆和西裏斯身上扯開,又用了幾秒找回語言能力。“呃,挺好的……就是,好長時間沒這樣過了。”

她將手覆上我的面頰,我克制著不讓自己靠向或抓住它,假裝那份溫暖是真實的,此時此地我的母親就在我面前,安慰著我。

幾秒鐘後詹姆打破了沈默:“你還帶著隱形衣吧,哈利?你這樣出現會相當……引人註目。”

“真是年度最輕描淡寫評論。”西裏斯評價道。

我低頭看看身上破爛染血的布料,不得不承認他們說的完全正確。幸運的是隱形衣還在驢皮袋子裏,被帳篷壓住了,沒因昨晚的混亂丟失。

“阿不福斯應該過不了多久就會給我弄來新的衣服了。”我邊說邊將隱形衣拽出來。

“真高興聽到阿不福斯還活著。”詹姆懷念地註視著我將鬥篷抖開。

“我一向覺得那老家夥和瘋眼漢都是怎麽也死不了的類型。”西裏斯笑嘻嘻地說。

我張了張嘴,你要如何向死者通報死訊?“瘋眼漢已經死了。”

西裏斯的表情凝固了。

“噢,”他點點頭,很慢地說,“噢。”

“我很抱歉。”我輕聲說,“之前鳳凰社把我從德思禮家轉移的時候有人洩露了消息,神秘人認為我會和最強悍有經驗一起離開,之後——”

“你為什麽管他叫‘神秘人’?”西裏斯打斷了我,“就我所知你從來不害怕直接說出伏地魔的名字。”

我立刻握緊了魔杖,緊張地環顧四周,但除了海潮的拍打這裏仍沒有任何動靜,看來咒語效力的範圍並不及於死者。

“他們給這個詞施了咒,所有說出他名字的人都會受到追蹤。”我回答,觀察著他們的表情,“你們……不知道之前的事,對嗎?”

“我們知道你召喚我們回來的那一刻發生了什麽,那一刻我們能夠感你所感。”莉莉作出了回答,“但我們不會知道前因後果,除非你告訴我們。”

“我們已經離開了,哈利。”西裏斯總結似地說。

空氣似乎凝固了幾秒鐘,我望著他們,他們也回望過來,幾分鐘前的輕松和嬉鬧消失無蹤,另一個世界的思念幾乎令我窒息。

“你們不是真的,對嗎?”我低下頭,那塊小小的黑色石頭在我顫抖的手掌中晃動,“你們只是它制造的幻覺,就像厄裏斯魔鏡……我看到你們只是因為我太想念你們了。”我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攥緊了它,“這東西不會帶你們回來……你們永遠不會回到我身邊……”

“是的,但這並不代表這一切是假的。”詹姆說,他的聲音離我很近,“看著我,哈利,看著我們。我們或許不會回來,但我們在這,我們和你在一起。”

我睜開眼睛,看著詹姆淺棕色的雙眼、與我酷似的五官和淩亂的黑發,然後又看向莉莉和西裏斯。最後我終於覺得能重新控制自己了,退開了一些,從口袋裏掏出那塊鏡片。“我想我該先聯系阿不——”

“等等,那是雙面鏡的一部分嗎?”詹姆驚訝地說,西裏斯聞言湊了過來。

“沒錯。”西裏斯端詳了那塊不規則的碎片一會兒,揚起眉毛看向我,“碎得挺徹底啊。我記得我把它送了你做禮物來著。”

然後你死後我在悲痛和暴怒中砸了它,它確實碎得挺徹底的,這是我能找到最大的一塊。對一個活生生的西裏斯的投射——英語裏有概括當前情況的恰當詞匯嗎?——解釋這個還真有點尷尬。

“嗯,阿不福斯從蒙頓格斯手裏買到了另一塊。他洗劫了格裏莫廣場12號,在……”我胡亂打了個手勢,“昨晚我用它和阿不福斯取得了聯系,他說會幫我準備需要的東西。”

“他對那些東西流口水有一陣了。”西裏斯哼了一聲,“幹得漂亮,頓格。記得幫我給他買束花。”

趕在有人再追問鏡子碎掉的事之前,我朝著那碎片試探性地叫了幾聲阿不福斯的名字,過了一會他出現了,睡眼惺忪,穿著晨衣,比平常更壞脾氣。他狠狠地數落了我一頓,直到我為打擾他睡覺賠了大概上百個不是、並且快要被支使一個老年人去冒險的內疚淹沒之後,才大發慈悲地告訴了我伯靈頓市場街的一個地址,讓我上午九點去那兒拿所需的東西。隨後鏡面隨著哢噠一聲變得一片漆黑,大概是他把它面朝下扣在桌上了,我懷疑他憋了一整晚的火氣要這樣掛一回我的“電話”。

“和老阿不關系不錯?”詹姆樂呵呵地看著我灰頭土臉地把鏡子收回口袋。

“每次見到我他好像都更想拿酒瓶給我一下。”我嘀咕。

“那代表他喜歡你。”西裏斯笑道,“聽聽他說的,‘我都一百多歲了……’,你是沒見過他拿掃帚追著捅詹姆的——嘿!”

詹姆往他肩上打了一巴掌,讓他差點一頭摔在我旁邊,我忍不住對此心生嫉妒。

“他有沒有請你喝酒?”詹姆邊躲著西裏斯的反擊邊說。

“算是有吧,不過那是因為我當時受了傷,他把藥放在酒裏……”我看見莉莉露出擔憂的表情,趕緊擺擺手,“說來話長。”

“說來話長。”西裏斯學著我的語調說,“你知道嗎?詹姆那會兒老愛這麽說,如果他不小心多喝了兩杯火焰威士忌,或者在酒吧裏和姑娘親了個嘴兒——”

“哦是嗎?”莉莉抱起了手臂。

“莉莉——”

我沒聽到詹姆的辯解,我笑得停不下來,直到他們三個都停下來瞪著我。

“抱歉,只是……”我擦掉笑出來的眼淚,“你們都在這實在太好了,我真希望能加入……”

最後幾個單詞消散在海風裏,我咽了一下,走到巨石邊緣,不敢去看他們的表情,俯身抓著一截斷掉的鏈子拿起了掛墜盒。這觸動了我胸口尚未愈合的傷,我抽了口氣直起身來,看到上面的血跡已經變得暗沈,大概是因為沒有直接接觸,我現在感覺不到那種搏動了。這麽看著它的感覺很怪,我感到自由和出奇的輕松,摘下它就像從我的胃裏移除了一塊巨石。

“你可能不該把它掛在脖子上。”詹姆說。

“是啊,我之前都沒有想到。”我盯著它,與把它丟下去的念頭鬥爭著,“我想是它暗示我一定得把它貼身帶著,我會來這裏也是因為……它差點就控制我了。”

“回來這裏,哈利。”莉莉柔聲說,我意識到自己還站在邊緣,一松手就能讓掛墜盒落入大海,於是往回走了幾步。

“那麽離開羅恩和赫敏呢?”西裏斯突然問,“這也是因為它控制了你?因為我知道他們是肯定不會從你身邊逃走的。”

“不,不完全是。”我清理了一下掛墜盒的表面,將它收進驢皮袋,“這有點覆雜。”

“你丟下了你的朋友?”詹姆的聲音提高了,“這差不多是我能想到你能做的最壞的事了,哈利。”

“是啊,看看你在哪!”我沖口而出。

那一瞬間我就後悔了,沈默籠罩了我們,我低著頭,濕冷的風又開始使我顫抖。

“你該準備出發了,哈利。”莉莉說。

我點點頭,動手收拾餘下的東西,再次檢查身上的傷口,在只能用上一只手的情況下這頗費工夫。我沒能找到原本包裹那塊黑石頭的飛賊的殘片,想來都落入了海裏。完事後我看了看韋斯萊夫人送的手表,它表面被熏黑了,但仍頑強地工作著,離阿不福斯定下的時間還有二十分鐘。

正要幻影移形時,我突然想起了件事。“呃,我是不是需要……?”

“我們是你的一部分,哈利。”莉莉說,“別人看不見的。”

“那……很好。”我撥開被吹到臉前的頭發,“我……我很抱歉我剛才說的話,我不是那個意思。我真的非常高興能再見到你們,你們沒法想象我有多高興。”

“我們也是,哈利。”詹姆說。

“你不是該感到抱歉的那個,哈利。”西裏斯說。

我努力朝他們笑笑,將那塊小石頭在掌心攥得更緊,直到它的邊角快要壓進未痊愈的傷口。太陽掙紮著在我身後的雲層中升起,我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它從詹姆和莉莉的身影間穿過,模糊地投在我面前的山壁上。我偏偏頭,看著它做出相反的動作,旋轉著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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