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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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我父母的房子——或者說曾是我父母房子的廢墟——前則是另一種體驗。我眼前十六年無人打理的樹籬長得亂七八糟,齊腰深的荒草埋藏著瓦礫。房子的大部分還算完好,覆在沈黑的常春藤之下,濕淋淋地反射著街燈的光,只有頂層房間的右側被炸毀了,那一定就是咒語彈回的地方。我定格在將手放在門上的動作,註視著從雜亂的野草和蕁麻中生長出的木牌,上面的金字在層疊的塗鴉下幾乎無法辨讀:

1981年10月31日

莉莉和詹姆波特在這裏犧牲

他們的女兒哈麗雅特是惟一一位

中了殺戮咒而幸存的巫師

這所麻瓜看不見的房屋被原樣保留

以此廢墟紀念波特夫婦

並警示造成他們家破人亡的暴力

立牌者身份大概已不可證實,我的註意力更多地放在那些來瞻仰“大難不死的女孩”死裏逃生處的人留下的題字上,他們中有的只是用永不褪色的墨水寫下了自己的名字,有的在木刻下名字的首字母,還有的寫了留言。最近的那些在表層閃閃發亮,內容大致相同:

祝你好運,哈利,無論你在哪裏!

希望你能讀到,哈麗雅特,我們都支持你!

哈利波特萬歲!

我以為我會為此憤怒,就像在別人將“救世之星”當成對我的讚譽時感到的那樣。我總是將那些溢美之詞劃入我的世界的對立面,習慣於把它們理解為人們在為我父母的死亡歡欣鼓舞,堅信真正和我站在一邊的人絕不會有此念頭,卻沒想過他們也許只是出於禮貌和關心而未曾說出口。在確實觸摸到那份喜悅之前我從來沒有真正這樣去想過:巫師界的噩夢在那晚結束了。

每條塗鴉背後都是真實存在的人,他們的家人和朋友也許曾飽受伏地魔的威脅,他們也許曾每夜陷於丈夫、妻子、孩子、父母、朋友死於非命的噩夢,早晨分別時誰也不知道對方今晚還能否歸來。我想起韋斯萊先生談及黑魔標記時的神情,即便在十幾年後,我還能從空氣中嗅到他當初對回到家發現綠色標記在房子上空高懸的恐懼。這件事發生時金妮才出生多久?兩個月?羅恩也只有不到兩歲,喬治和弗雷德四歲,珀西六歲……韋斯萊夫人時常為我的孤兒身份淚水盈盈,她對我視如己出,但她或許也曾因另一個理由淚流滿面——她的孩子終於能在安全的世界成長。

這不會給我父母的死亡賦予任何意義,不會使我忘記他們是兩個拼命保護所愛卻慘遭殺戮的無辜者。可這仍然意味著什麽,某些能令我微笑的東西。我甚至認真考慮是否要在牌子上留言,就為了告訴後來者哈利波特曾經來過,她確實看得到。

在我能夠這麽做之前,毛骨悚然的感覺包圍了我,我猛地轉過身來,發現濕滑的街道中央不知什麽時候多了一個女人。她離我只有幾步遠,身形佝僂,體態臃腫,看上去十分老邁,渾濁的眼睛明白無誤地盯著我身後的廢墟。我的視力仍比我本人好得多,在口袋裏悄悄搓手指時也感覺到上面常年握球拍留下的繭子還在,藥劑的效果沒有消失,可不知怎的我就是覺得她已經認出了我的身份。正當我得出這一令人不安的結論時,那女人舉起一只戴手套的手,招了一下。

也許她就是此前我感覺到的目光的主人,而後她又尾隨至此以確認我的身份。我腦海中關於她身份的猜測越來越強烈了,也許鄧不利多曾將魂器的線索交給舊識,請求她在此等候我的到來。當然這仍有很大可能是個陷阱,可我早已束手無策,而且我想不出事到如今還有什麽避免踏入它的可能性,從我走出墓地到現在的時間足夠她叫來一打食死徒了。

那女人又更起勁地招了招手,我下定了決心。

“你是巴希達嗎?”我問,聲音在寂靜空曠的街道回蕩,把我自己嚇了一跳。

那個裹得嚴嚴實實的人影點點頭,又招了招手。我於是朝她走去,她立刻轉過身,蹣跚地沿著來路往回走,經過幾座房子之後,拐到了一個門口。我跟著她走入小徑,穿過一個荒蕪的花園。她拿著鑰匙在前門上摸索了一會兒,打開了門,退到一旁讓我進去。

屋子裏彌漫著濃烈的黴味、灰塵味、臟衣服味和變質食品味,我看見巴希達解開黴蛀的黑頭巾,露出一個白發稀疏、頭發清晰可見的腦袋,突然感覺掛墜盒裏有什麽東西醒來了,它不再只是漠然地滴答計數,開始隔著掛墜盒的金屬外殼嗅聞我的皮膚。

“過來!”巴希達朝我喊道。

我在起居室門前停下,點亮了魔杖。裏面更加刺鼻的黴濕氣味下夾雜著腐肉的惡臭,厚厚的灰塵隨著她蹣跚的腳步噗噗作響,就算是以一個已經“老糊塗”的獨居女人的標準來說,巴希達的屋子也太不像有人在居住。察覺到我沒有跟上,巴希達在昏暗的起居室中央站定,緩緩轉過身來。不知道是呼應我的心跳還是別的什麽東西,我胸口的魂器跳動得更快更激烈了,這其中的不詳意味幾乎令我奪門而逃。

“巴沙特夫人——女士?”我咽了一下,“您有東西要給我嗎?”

她面無表情,帶著厚厚白內障的眼睛瞟向我杖尖的亮光。

“您有東西要給我嗎?”我又問了一遍。

“你是波特?”巴希達悄聲問。

“我……是的。”

她閉上眼睛,幾件事情同時發生了:我的傷疤針紮一般地痛;魂器顫動著,連我胸前的毛衣都跟著動了起來;黑暗腐臭的房間暫時消失了,欣喜自我眼睛後方蔓延,高亢、冷酷的聲音說:看住他!

緊接著我又回到了巴希達面前,她站在原地看著我。

“昏昏倒地!”我大叫,杖尖的熒光熄滅了,紅光閃過之處我看見巴希達僵硬了一下,然而我並沒有聽到倒地的聲音。

相反,氣流打在我臉上,似乎有什麽巨大的東西朝我撲過來,我矮身躲過,那東西砸在我身後,又回過來力道巨大地將我打進了起居室。我臉朝下摔在地上,嗆了一口塵土,摸到光滑冰涼的蛇鱗,緊接著蛇尾在我腹部重重一擊,我滾倒在一堆軟綿綿的東西上。掙紮起身時我意識到那是巴希達的屍體——我的一只手撐在了她腦袋下方的一個大洞裏,腐肉的氣味從裏面湧出。但不等我作嘔,一團沈重光滑的東西又將我撞倒在地,大蛇纏了上來,掛墜盒被壓進了我的胸腔,裏面的搏動緊貼我狂跳的心臟,我頭腦中頓時炸開了一陣白色的冷光,有一瞬間我在飛,帶著勝利的喜悅,不需要飛天掃帚和夜騏——

我從中掙脫,酸腐的氣味重新灌進我的感官,蛇身仍在我胸腹之間不斷纏緊。我發覺自己正在尖叫,這幾乎耗盡了我肺裏剩餘的空氣。剛才的混戰中我居然沒有丟掉魔杖,在窒息之前,我胡亂揮舞著它大喊:“烈焰熊熊!”

明亮的火光刺得我閉上了眼睛,大蛇一下子松開了,我掉在地毯上,連咳帶喘,視線邊緣泛著白光,竭力阻止傷疤的疼痛占據自己的全部心神。巴希達就在我眼前幾英尺遠的地方,渾濁的眼睛還半睜著,頭和身體幾乎完全分離了,這場景像是猛地扇了我一巴掌。大蛇再次發起攻擊,我打了幾個滾勉強躲過,在巴希達散落的書堆邊停了下來。那些紙張已經全燒了起來,我一頭紮進火裏,大蛇的攻擊本能地遲滯了。火焰舔舐著我的皮膚,我幾乎感受不到,大腦一片空白。我開始原地旋轉——

這時我的傷疤炸開了,我是伏地魔,疾步穿過已經被烈火和濃煙充斥的起居室。我看到那女孩旋轉著消失,幾乎像是她被火焰吞噬……我狂怒地高喊,聲音蓋過朽木的崩塌,穿過黑暗的花園……

我的喊聲是哈利的喊聲,我的痛苦是哈利的痛苦……竟然會發生在這兒,已經發生過一次的地方……這兒,能看到那所房子,我曾在那裏嘗到了死亡的滋味……

不,不,不,我就是哈利……我是哈麗雅特波特!我是——

夜晚潮濕多風,兩個打扮成南瓜的小孩搖搖擺擺走過廣場,商店櫥窗上爬滿了紙蜘蛛,都是些俗氣的麻瓜飾品,裝點著一個他們並不相信的世界……我是他又不是他,我是哈利卻又能看到和感受到他所見所思的一切……他飄然而行,懷著他在這種場合總是油然而生的那種目的感、權力感和正確感……不是憤怒……那是比他軟弱的靈魂才有的……而是勝利,是的……他一直等著這一刻,盼著這一刻……

他走過我剛走過的那條小巷,進入了那所房子,房子裏的人無知無覺,還沈浸於與家人相伴的喜悅……不屬於我的愉悅和屬於我的驚恐奇異地激烈沖撞,但我沒法改變接下來要發生的事……他微笑著殺死了我父親而我在他的眼睛後方尖叫,然後他漫不經心地跨過詹姆波特的屍體去追擊抱著我躲到樓上的我母親……我母親張開雙臂攔在搖籃前,真可笑,就好像那會有什麽用……她像她丈夫一樣倒下,他的魔杖指向那孩子,孩子開始哭泣而我突然變得極端地冷靜,我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麽……

對,就是這樣,超越一切的痛苦……我碎裂了,除了痛苦和恐懼什麽也不是……必須躲藏起來,不能躲在這座房子的廢墟中,那孩子還困在裏面哭喊,必須躲得遠遠的……遠遠的……

“不。”我□□道。

我衷心希望它再強烈一些,強到足以完全摧毀……

“不……”

作者有話要說: 下一章就會進入我寫這一部以來最想寫的部分之一啦,終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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