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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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陣風刮過,我睜開眼,繃緊了神經。帳篷哢啦哢啦地響了一陣,恢覆了平靜,我呼出一口氣,在睡袋裏縮得更緊了些,重又合眼試圖入睡。這樣的事每晚都會發生數次,我的睡眠變得越來越輕,有時枯草摩擦的聲音也會將我驚醒。滑稽的是,我的膽戰心驚與可能來取我性命或將我獻給伏地魔的敵人沒多大關系——這會兒他們看起來離我實在有點太遠了,更多是圍繞著我隨時可能崩塌、被風吹翻、或滲入冰冷雨水的帳篷。

我的驢皮袋子裏有所有我能夠隨身攜帶的意義重大之物——我父母的舊照片、西裏斯的最後一份禮物的碎片、R.A.B的掛墜盒、鄧不利多遺贈的飛賊,完成任務所需的大部分物品,以及迄今我找到的唯一一個魂器。它們足以支持我繼續我的使命,好吧,在我能生存下來的前提下。

所有生活物資都在赫敏的小包裏,我沒有帳篷、食物、睡袋、洗漱用具、換洗衣服或者錢幣,無論是巫師的還是麻瓜的,這大概也是他們此前並未懷疑我早有離開打算的原因之一。實際上在這麽做之前我也沒真正意識到自己在為此打算,盡管那其實挺明顯的——做過標記的地圖、與魂器有關的書、覆方湯劑、傷藥、韋斯萊魔法把戲產品……還有什麽別的理由能讓我不動聲色地將它們全轉移到自己這裏呢?那晚從豬頭酒吧幻影移形離開後有那麽幾分鐘我很迷惑,某些轟轟地敲打著我大腦的東西退去了,而我不明白自己為何獨自現身於這片空曠的草地。在認出這是德思禮一家曾野餐的公園一角時,我才反應過來:我撇下羅恩和赫敏離開了。

當晚我在公園的長椅上過了一夜,幾乎沒有睡著,天將亮時手腳都凍得失去了知覺。在看到遠處隱約現出的居民身影時我披上了隱形衣,想著要回去找羅恩和赫敏,然後去最近的露營用品租借處偷了一頂帳篷。接下來我的行裝裏又多了睡袋、水壺、牙刷和不多的幾件衣服,都是過去幾年的滯銷貨,我想食死徒沒那麽容易將分散在全國各地的十幾起麻瓜倉庫失竊聯系在一起。驢皮袋在塞進帳篷和睡袋之後再也沒有多餘空間了,我於是又偷了一個登山包來放剩下的東西。背著它們在曠野裏跋涉時我會想赫敏一定對我的偷竊行為極為鄙視,或者羅恩在的話肯定會把包搶過去自己背著,我總是在想他們,就好像下一刻我就會回到有他們在的帳篷裏。但一天過去了,兩天過去了,一周過去了,我還是沒有回去,我周圍充斥著奇異的空曠和寂靜,就好像過去幾年那片名為“哈利波特的生活”的土地裏一直長著一株活潑的、大叫大嚷的曼德拉草,而現在它被整個連根挖走了。傷疤的疼痛成了新的背景音,它持續地存在,有時伴隨心跳劇烈發作,我則努力不在這種時候被嚇到。

第一周我除了學著如何在生存以及一個人完成所有事之外幾乎什麽也沒幹,說真的,此前我很少去想魔法制品和一個精通魔法的人到底在這次旅途中帶來了多少方便。“樹立成形”可以直接支起帳篷,但不會為你選擇最適合紮營的地方,而不帶有魔法的帳篷並不是在任何地方都能立住的;“防水防濕”可以防止帳篷漏雨,但不能阻止下方地面的滲水和灌進來的冷風;帳篷即使以我的身材為標準也稱得上窄□□仄,有一次我鉆出帳篷時頭發卡在了帳篷門頂端的拉鏈上,掙紮了好幾分鐘還是不得不切斷它們;在帳篷裏生火取暖顯然不再可行,而我第一次點篝火的嘗試幾乎釀成森林火災。

魔法能幫助我偷到生存所需的所有物資,但我仍有需要現金的時候。從無人的倉庫裏拿東西是一回事,用飛來咒從別人兜裏偷錢包就是另一回事了,滿街亂轉著尋找目標時我想如果不是有隱形衣,所有人肯定都能一眼看出我是個小偷。幸運的是兩小時後我在一家商場裏撿到了一個,裏邊有大概二十英鎊,用覆制咒變出的錢幣能正常使用則是另一個好消息。有兩回我用覆方湯劑變成麻瓜去了落腳點附近的鄉鎮,僅是為了吃頓熱的食物、往水壺裏裝滿熱茶或者咖啡,再和人搭幾句話。

上一次這麽做時,我拎著新烤好的面包走出店門,看到不遠處的一家禮品店門口掛著南瓜形的裝飾燈,意識到萬聖節將至,於是那個在出發前就已做好的打算跳進了我的腦子:去一趟戈德裏克山谷。我本想馬上出發,但還是先花了幾天時間反覆練習在隱形衣下幻影移形和顯形,又去偷了一份頭發,這才決定動身。赫敏會為此自豪的,盡管她不再能以食死徒肯定猜到我會去父母墓前憑吊為由阻止我前往,可她的聲音還在我腦子裏敦促我準備好應對一切意外情況。不過我也不會為此拖延得更久了,所有關於巫師界現代史的書都記載著“大難不死的女孩”上一次消滅伏地魔的時間,萬聖節是我父母的忌日。

半睡半醒地熬到天亮,我拉開帳篷的門,青白的晨光一下子湧了進來。離出發還有一整天的時間,我吃了幾口已經涼透變硬的面包,在帳篷外練習了幾次幻影移形,最後又哆哆嗦嗦地鉆回睡袋,從驢皮袋裏掏出了那本《阿不思鄧不利多的生平和謊言》開始翻看。沒有更好的選擇,要麽是它要麽是《尖端黑魔法》,比起魂器、內臟獻祭召喚邪靈和以血為引召喚火焰與人同歸於盡的魔法陣,還是斯基特的書更適合消遣。

斯基特的寫作風格我早有領教,這個女人極善於以事實真相的邊角料為中心進行展開和歪曲,造就足以嘩眾取寵的怪物。而她能以此成為名記的正原因在於絕大部分讀者絕無可能、也不會有興致去考證那些生動文字背後有多少實情,就像我現在不可能鉆出帳篷去問鄧不利多他是不是有個從小就被囚禁的啞炮妹妹,或者他是否曾打算與蓋勒特格林德沃一同統治麻瓜。但書裏所使用的照片和信件是實實在在的,我的確看到與我同齡的鄧不利多站在一個金發少年身旁,年輕而儒雅,眼神銳利,神采飛揚;他在給格林德沃的信中以我從未親見的激情勾勒出“更偉大的利益”的圖景,其中也不乏我已熟悉的部分:我知道他能為了某些宏大而重要的東西策劃和犧牲什麽。

——盡管他也許永遠不會從中解脫。我記得鄧不利多在那個黑暗山洞裏掙紮哀求的聲音,他看著我的樣子就好像如果有其他方法結束這一切他可以為之死上千百次,我目睹他直到最後一刻還在極力保護一名從未尊重他的學生免受殺戮的浸染。我想說服自己這些已經足夠了,可即便是大腦封閉術也無法使自我欺騙變得容易,我希望鄧不利多曾親口告訴過我他也曾陷於盲目的渴望、犯下無可挽回的錯誤,希望自己可以不必從一堆名為“斯基特的文字”的垃圾中挑揀它們的殘片。斯克林傑嘲笑我是徹頭徹尾是鄧不利多的人,鄧不利多連鏈子都不需要就能將我牽著鼻子走;而我是個傻瓜,只希望自己曾窺見他的部分真實,證明這一切並非如此輕易。

傍晚時下起了小雨,水滴透過樹枝的阻擋零零落落地敲打在帳篷上。我吃掉最後一點面包,喝光壺裏走味的咖啡,起身收拾東西。十多分鐘後我背著包站在林間的空地上,將一小縷棕色的卷發投進裝覆方湯劑的瓶子,它來自一個年紀與我相仿的網球手。找到合適的目標不太容易,我沒法攜帶很多不同尺寸的衣物,對變形目標的體型也就格外挑剔。

我在一條結霜的巷子裏顯形,這裏比我此前紮營的森林更冷,雨水中夾雜著碎冰。為了避免出現水流憑空淌下的情境,我收起了隱形衣,戴上外套的兜帽,給自己念了個防水防濕咒。涼意很快透過布料傳到了我的頭頂,我走過那些濕淋淋的前門、屋頂和門廊,企圖記起一二,盡管知道這是不可能的,我離開這裏時也不過一歲多一點。

小巷向左一拐,村子的中心——一個小廣場呈現在我眼前。廣場中央有一個戰爭紀念碑狀的建築,周圍是幾家店鋪、一個郵局、一家酒吧,還有一個小教堂。這個天氣並不適合散步或討糖,空曠的街道上只有幾個裝扮成鬼怪的孩子還在不屈不撓地走著,我從他們被街燈拉長的詭譎身影邊路過,匆匆前行,直到看到教堂背後的墓地。有那麽一會兒我被戰栗的恐懼震懾,不確定自己是否想看到即將看到的,然後再度邁步前行,又在廣場中央停住了腳步。

那座刻滿名字的方尖石碑在我走到近前時變成了三個人的雕像:一個頭發蓬亂、戴著眼鏡的男人,一個長頭發、容貌美麗善良的女人,還有一個坐在母親懷中的女嬰。雨水從石質的面頰淌落,我近乎荒唐地覺得那也許是他們正在流淚,但他們看上去如此快樂平和,嬰兒笑容純凈,額頭上沒有傷疤。我想他們都在同一晚逝去了。

我繼續朝教堂走去,推開墓地入口處的窄門,踏過石板小徑上的積水坑,朝陰影深處走去。一排排墓碑的輪廓從黑暗中浮現,我點亮魔杖,在掛滿水珠的枯草間輾轉,彎腰察看每一座墓碑上的銘文。雨線在杖尖的熒光中成了密織的銀簾,水流開始滲入我衣物的縫隙,我又施了一次咒語,收效甚微。

碑上有不少我曾在霍格沃茨見過的姓氏,我不時暗自猜測是否見到了某個同學失散的親戚,或者有沒有可能他們還住在這裏。有時同一巫師家族的幾代人都列在一塊墓碑上,從年代上可以看出,這些家族有的已經斷絕,有的後代離開了戈德裏克山谷。然後我看到了坎德拉和阿利安娜鄧不利多的名字,鄧不利多死去的親人與我的父母安葬在同一塊墓地,這對他而言似乎只是個普通的巧合,連提及的必要都沒有。我轉身離開,在墓地中越走越遠,每走近一塊墓碑時都會感到一陣夾雜著害怕和期待的激動。

我找到了,詹姆和莉莉波特的墓碑與鄧不利多的家人只隔了兩排,白色的大理石在黑暗中十分醒目,我不禁好奇是誰選取和設計了它。這個念頭在我完全看清石碑時被拋在了腦後,那些文字在黑暗中閃閃發光,我不需要俯身就能看清。

詹姆波特 莉莉波特

生於1960年3月27日 生於1960年1月30日

卒於1981年10月31日 卒於1981年10月31日

最後一個要消滅的敵人是死亡

我早已習慣於那種悲傷共處,但現在它噴湧而出,將我淹沒。我花了片刻思索銘文的含義,然後決定自己並不關心,無論以何種方式,我的父母從未“消滅”死亡。他們長眠於土石之下,早已化為骨骸和泥土,他們曾愛我遠甚於己,如今卻對我站在他們身旁的事實既不關心也不在意。他們早已死去,而我還在最後的旅途中苦苦掙紮,我快想不起自己為什麽要這麽做了。我想要直接幻影移形,隨後想起鄧不利多說過幻影移形進別人家裏幾乎和踹開別人大門一樣不禮貌,這麽離去大概也差不太多。既然我沒能帶任何東西前來,至少該保持步行離開的尊重,盡管死者並不會怪罪於我——如果他們能這麽做,我會非常樂意接受責備。

我一步一滑地走出墓地,隱約感到有人在雨幕中註視著我,有幾次我肯定聽到了灌木叢被遠超過貓或小鳥的重量壓彎的聲音。於是我走到廣場上,看著那座立於雕像所在之處的紀念碑,等待了一會兒。

什麽也沒有發生。事實上如果那是幾個已經識破我的偽裝的食死徒,他們根本沒理由讓我走回這片不時有居民經過的開闊地帶。不過我還是打消了進酒吧取暖的主意,轉而拐進了一條黑暗的巷子,這樣至少不會有人因為我的判斷失誤而在混戰中被誤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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