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換魂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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互換魂魄
為何總感到心緒不寧？星河隱即將突破道門秘術的第九重時，註意力無法集中，頓時真氣紊亂，豆大的汗珠從鼻尖滾落，若不是有這仙骨，怕是要走火入魔了。師尊曾言道，若想突破九重，非得斷情絕愛不可。身為天界上神，兒女情長本不該不存於心，為何無法修煉？
難道他心中有情？星河隱生來便是淩駕萬物的上神，豈會連區區凡間功法都修煉不了？於是提功運氣，極力讓自己拋去雜念。奈何在緊要關頭，腦海中忽然浮現兮寒的面容，登時體內真氣亂竄，與自身的仙力產生了排斥，龍鱗顯露，一口鮮血噴灑了出來。
“師弟！”簡玉行剛踏進思過院的門，便看到星河隱練功吐血的模樣，趕緊上前施展道法為他護持。
“多謝師兄。”星河隱收了秘籍，從地上站起來，心中隱隱感到不安，不知是何緣由。“不知師兄前來所為何事？”
“師尊要見你。”簡玉行說道。
“我這便過去。”
說是關禁閉，不過是換個安靜的地方修煉而已，出入隨意，掌門偏袒星河隱，師兄弟們心知肚明卻無可奈何，只得睜只眼閉只眼。當星河隱途徑太極道場時，收獲了高鶴的一記白眼。
“有掌門撐腰，當真可為所欲為啊？犯了天大的過錯，也不必擔心受罰，真是羨煞了我們這些不起眼的弟子。”
“螢火之光焉能與日月爭輝？高師兄自謙了。師尊有要事召見，恕不奉陪。”看來高鶴對他的成見頗深，不過星河隱沒有心思糾纏，只得耐著性子繞道走，奈何那人不識好歹地攔了過來，“高師兄意欲何為？”
“當著眾弟子的面比一場，誰輸了便跪下來磕三個響頭，如何？”高鶴自認為將兮寒傳授的功法融會貫通，而那本秘籍上的招術也已修煉得差不多了，加上道門的武學，這場比試他十拿九穩。
“師兄武學造詣，我等望塵莫及，還望高擡貴手。”輸了要磕頭，贏了恐怕會叫高鶴更加怨恨，星河隱只得口頭服輸，誰知對方二話不說便揮劍刺了過來，迫於無奈只好拔了道場上弟子的劍相抗。
“師弟不愧是掌門座下弟子，能耐非凡。”兮寒說得不錯，星河隱果真得到了道門的秘術，高鶴不得不施展全力，運功時掌心黑氣翻湧而出，正想一舉擊敗星河隱時，戒律長老猛然出現擋下了劍招。
“混賬！”戒律長老在不遠處將高鶴的招法看得一清二楚，那劍招透著一股邪氣，顯然並非出自於道門。
戒律長老面帶慍色，莫非發現了端倪？高鶴有些心慌道：“師尊，弟子不過是想同星師弟切磋幾招罷了。”
“隨為師過來。”
戒律長老將人給帶走了，星河隱看著手中的長劍無奈地嘆了口氣，他怎會嗅不出高鶴方才施展的劍招中帶著妖氣，看來會護短的不止銘山老頭一人，這些凡夫俗子還真是有意思。
妖星出現，非比尋常。銘山真人蔔了一卦，只感山雨欲來，這凡塵怕是要掀起一場浩劫了。他將龜甲收進匣中，擡眸看了一眼走到門口的星河隱。“徒兒來了，秘法修煉得如何了？”
星河隱回答：“前八重於我而言並非難事，可為何就是無法突破九重？還望師尊指點迷津。”
“徒兒身為天神本就薄情，加上仙骨得天獨厚，按理說修煉區區道門功法應是不成問題。”銘山真人捋了捋胡子，略有所思道：“莫非徒兒下山一趟，竟動了真情？”
動了真情？兮寒清秀的臉龐在星河隱的腦海中乍現，他潛意識裏是不排斥的，不過是稍微要好的兄弟罷了，怎會影響修煉？莫不是神族無法修煉凡間的術法？“情是何物，徒兒不知。”
銘山真人搖搖頭，這是流光殿下自己的劫。“斷情絕愛談何容易？可若想修為有所突破，非得修太上忘情不可，還望徒兒三思而後行，身為天界上神，情字更是碰不得，門規躲得過，天條躲不過。”
星河隱明白，神族若是動了凡心，下場何等淒慘，不乏前車之鑒。“徒兒定當謹記師尊教誨。”
銘山真人忽然擡手給了星河隱一掌，這一掌助星河隱穩定了體內亂竄的真氣。“欲速則不達，修煉道法急不得。如今妖魔作亂，導致災禍橫起，凡間的未來可少不了流光殿下。”
剛提到妖魔作亂，一只靈鳥便飛了進來，是洛家莊洛賦的來信，信裏說道，落雁城百姓一夜之間盡數成了活死人，官府派兵鎮壓無果，兩萬精銳有去無回，怕是有妖孽作亂，故而請求江湖各大門派出手援救。
妖星之禍應驗了，銘山真人眉頭緊蹙，看來此回無法做到置身事外了。於是命座下弟子以及各長老門下高徒，連夜趕往落雁城郊外小鎮，與各門派高徒會合，共同商議降妖除魔的大事。
“我會在落雁城等你。”
這句話忽然在星河隱的耳畔回響，倘若落雁城當真淪為了人間地獄，那兮寒豈不是……？不會的，他何等聰明，定會想法子脫險，可拳頭不由攥緊，肉·體凡胎要如何與邪魔相抗？心裏頭難免不安起來。
臨行前，簡玉行將一卷白紙塞到了星河隱的手中，“外門師弟打掃兮寒屋子時，扔出來的廢品，興許你用得著。”
星河隱打開紙張一看，是一幅還未完成的畫作，大致可猜出上頭畫的正是他本人，內心對兮寒的擔憂又再度加深了一分。“多謝師兄。”
簡玉行瞧見小師弟愁眉苦臉的模樣，多半是在擔心兮寒的安危，於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兮寒公子吉人自有天相，定會安然無恙的。待我等下山除盡妖魔，再將他綁回問歸山，當個壓寨夫人。”
星河隱的眉頭終於稍稍舒展開來，“師兄這話說得，我們道門好似土匪窩一般，若是被師尊聽了去，豈不是要氣壞了他老人家。”
洛塵帶領各長老座下首徒禦劍先行一步，剩下的普通弟子緊隨其後。抵達落雁城外小鎮時已是晌午，這天烏雲遮蔽，涼風卷起落葉，烏鴉停在枯樹枝上哀鳴，更添了幾分荒涼。
各門派弟子迎了出來，為首的正是唐門二少爺唐凜，生得一副好皮囊，舉止投足間盡顯世家風範，不少大戶人家小姐對他芳心暗許，江湖人稱唐二少。“各位道長總算是到了。”
洛塵拱手道：“在下道門洛塵。”
洛塵雖鮮少下山，但身為銘山真人首徒，名號自然是響當當的，江湖誰人不知誰人不曉。唐凜深知此時不是互相吹捧的時候，便切入正題道：“落雁城設了結界，外人無法進入，倒是有幾只活死人出來，將其斬殺後，有黑氣湧出，擊傷了我們好些弟子。”
又是黑氣？難道是那些曾襲擊過寒門弟子的鬼怪在作祟？星河隱走進木屋內瞧了瞧那些受傷的弟子，傷口發黑，似有中毒的跡象。“可有請大夫前來瞧過？”
唐凜回道：“方圓幾百裏的百姓死的死，逃的逃，早就尋不著大夫了，我等已派人前去鄰城求援，最快也得五日後方能返回。”
星河隱想動用真氣為其運功療傷，卻被簡玉行拽著胳膊，帶出了木屋。“城中妖魔甚是厲害，我等或將有一場惡戰，你將真氣輸送給他人，要如何自保？可別忘了，兮寒還等著你去救他呢。”
提到兮寒，星河隱的心再次揪了起來，“師兄說得是，方才見那弟子命在旦夕，便沒有多想。”
“若是死了，是他們的命不好。我等並無操天之能，唯有盡力保全自己所珍視之人。”簡玉行擡頭仰望天際，“也不知谷夢妹妹是否安好？”
原來簡玉行在落雁城裏，也有無法割舍之人。
不知那結界被施展了何種妖法，眾人合力仍無法撕開一道口子，可星河隱卻不受結界影響，輕而易舉地走了進去，眾弟子皆目瞪口呆，想學著他的樣子過去，卻被結界彈了出來。
“小師弟，你是如何進去的？”洛塵問。
“我也不知，就這麽走進來的。”星河隱望向城內，兮寒生死未蔔，再顧不得其他了，“你們先想法子打破結界，我先進城打探一番。”
洛塵的聲音自身後傳來，“千萬當心啊。”
城內已然不見活人的蹤影，到處一片狼藉，那些禁軍已成鋪地之屍，想是死了有些時日了，血液早已幹涸，上頭還盤旋幾只烏鴉，前來啄食他們的軀體。見了這番慘象，星河隱瞬間慌了，急忙往煙雨山莊趕。
誰知有兩名身穿黑衣之人擋住了他的去路，“喲，落雁城內竟還有漏網之魚？正好我們哥倆閑來無事，便同你耍耍。”
這難道便是殺害禁軍的妖魔？星河隱拔出了寒雲劍。
此時兮寒被囚在了煙雨山莊的密室內，身上綁的鎖鏈被施加了咒法，使其無法掙脫束縛，但他能感覺到星河隱來了，落雁城內充斥靈君的咒術，他族若是闖入，將會削弱一半的功力。
夏芒走了進來，將一枚丹藥遞到了兮寒的嘴邊，“少主，這是屬下剛煉制的丹藥，可緩解咒法施加在身上的痛苦。”
兮寒偏頭躲過，“放我出去。”
夏芒頗為無奈道：“少主近日來與那些道士走得太近了，此時正是壯大我們靈族的緊要關頭，主上也是怕少主出去搗亂，不得已而為之。待此事一了，定會放你出去的。”
“靈族？”兮寒不由嗤笑，不過是群孤魂野鬼，竟妄想淩駕所有生靈之上，主宰天地人三界？“不過是一縷地府未來得及收拾的孤魂，依我看，稱為鬼族還差不多。”
“少主慎言，若是傳到主上耳朵裏，又得受罰了。”夏芒小心翼翼地給兮寒被鎖鏈擦傷的手腕上藥，“少主若是肯乖乖聽話，同主上服個軟，便不用再受罪了。”
兮寒狠狠瞪他，“廢話少說，你到底肯不肯放我出去？”
夏芒嘆了口氣，“不是屬下不肯，實在是沒有解除主上咒法的能耐。”
這鎖鏈，依夏芒的能耐，確實無法打開。兮寒細細思索了片刻，心生一計，“那便與我換魂，我用你的軀體偷偷溜出去，神不知鬼不覺。”
夏芒擡頭看他，甚是驚訝道：“少主不可，你已與這副軀體結契，若是貿然離開，怕是會魂飛魄散，使不得啊。”
落雁城內危機重重，兮寒不能放任星河隱不管，“二十四時辰內，我自會回來，不會有問題的，你說成嗎？夏芒哥哥？”這聲哥哥，喊得兮寒汗毛直立，為了能脫身也是豁出去了。
夏芒曉得兮寒在耍伎倆，不過這聲哥哥真真喊進了他的心坎裏。“換魂之前，少主可否答應屬下的一個請求？”
果然夏芒不是那種無私奉獻之人，兮寒答應了又何妨？他可不是什麽正人君子，言出必行。“說來聽聽。”
夏芒伸手輕撫兮寒的頭發，這次他並沒有躲開。“讓屬下當一日的星河隱，少主若是應允，屬下便甘願與少主換魂。”
當一日的星河隱是何意？兮寒不懂夏芒在說什麽，眼下也顧不了那麽多了，夏芒是他一手教出來的，不愁對付不了，便爽快應下了。
而星河隱這邊遇到了強敵，那兩名黑衣人輪流進攻，消耗他的體力。此時瘴氣彌漫，每吸進一口氣，皆感肺部炸裂般的疼痛，功力也似乎有所壓制，寒雲劍的光芒忽然變得暗淡起來。
“這位小道士，何必再掙紮，在這落雁城內，你是贏不了我們的。”
“二位可能要失望了，貧道可沒有聽天由命的打算。”瘴氣愈來愈濃烈，星河隱體內的龍氣主動迸發出來抵擋，區區小妖，還沒有取他性命的資格。於是割破指尖，將鮮血塗抹在劍刃上，寒雲劍重新煥發光芒。
方才二人也不過是同星河隱玩玩罷了，並未使出全力，見對方動真格，便不再掉以輕心，吹了個口哨後，隨即有大波鬼怪從暗處現身，將星河隱圍得裏三層外三層。“那道長可得當心了，惡鬼可不好收。”
“蚍蜉撼樹罷了。”星河隱揮劍斬斷了撲過來的惡鬼，那些本就沒有肉身，驅散過後又重新聚集，斬不完殺不盡。體力很快被消耗殆盡，劍尖插在地上，因脫力而急促喘息著，汗珠從鼻尖滾落下來。
那些鬼怪雖不足為懼，可星河隱擋不住他們一輪又一輪的攻擊，待他無力反抗之時，那兩名黑袍妖邪必然會趁機下手，屆時只能任人宰割了，得速戰速決才行，看來只得冒險動用仙術了。
此時，一名戴著獠牙面具的男子自後方而來，劍氣掃過之處，小鬼們紛紛碎成了灰燼，再次凝聚時，他操縱掌心紅黑色的火焰，將未來得及聚成形體的小鬼焚燒殆盡。“還不快滾？”
滾字一出，兩位黑袍妖邪連忙夾著尾巴逃跑了。星河隱握住寒雲劍的手都在發抖，想上前道謝，可再沒有力氣邁動一步，眼前漸漸變得模糊不清。倒下去的瞬間，仿佛聽到了兮寒在呼喊他的名字，卻累得擡起眼皮的力氣都沒有了。“兮寒……”嘴裏呢喃了一句，便人事不知了。
“倘若我死了，星河可否將我埋葬在滿地繁花的地方？”
星河隱夢見兮寒滿身是血的倒在他懷裏，驚得滿頭大汗，睜開眼才發現，他緊緊抓著救命恩人的胳膊。回過神來後，連忙松開手，道了一句，“敢問閣下尊姓大名，日後也好報答閣下救命之恩。”
那人往火堆裏添了些枯樹枝，火光照亮了他臉上的獠牙面具，“不過無名小卒罷了，公子不必放在心上。”
星河隱註意到了他手背上的疤痕，趕緊摸向身側的寒雲劍，提高了警惕，“你是夏芒？”
這都能認出來？兮寒心裏莫名不是滋味，為何星河隱對夏芒的印象這般深刻？於是摘下面具，學著夏芒的口吻說道：“星公子好眼力。”
夏芒忽然出手相救，怕是沒安好心。“為何救我？”
“碰巧路過，前來湊湊熱鬧罷了。”兮寒如是說。
星河隱懶得揣度此人心思，他關心的只有一個，“兮寒呢？”
“他？”兮寒鼓起勇氣擡眸去看他，假裝很難過的模樣，說話間還帶了點哽咽，“早就在鬼怪屠城時喪生了，是我沒有保護好他。”
喪生了是何意？星河隱的腦子裏剎然一片空白，緩了良久，才用發顫的嗓音說道：“你胡說，他怎麽可能輕易死去？”
人鬼殊途？人妖殊途？兮寒湊巧兩樣都占了，靈君野心勃勃，必然與正道人士勢不兩立，立場不同，如何交好？肆意妄為只會害了星河隱。“他的屍骨是我親手埋葬的，如有一句假話，必遭五雷轟頂。”
兮寒感應到身處在煙雨山莊密室內的軀體，正遭受噬心之痛，頓時捂住了心口，咬緊牙關忍受著。大抵是雌蟲感應了雄蟲開始躁動不安，星河隱此刻必定在難過，想伸手觸碰他，卻還是忍住了。
破院裏面靜悄悄的，只聽到枯樹枝被燒斷的聲音，不知過了多久，星河隱開口問道：“他的屍骨埋在何處？”
“不遠處的山坡上。”兮寒隨口胡謅了一句，落雁城已然淪為一座死城，走兩步便能看到墳頭，不愁圓不了謊。
“帶我去見他。”星河隱淡漠道。
“人死如燈滅，見了也只是徒增煩惱罷了。”
兮寒無所謂的口氣，將本就在崩潰邊緣的星河隱給激怒了，只見他將寒雲劍架在了兮寒的脖子上，忽然變得沙啞的嗓音將人給嚇懵了。“你沒長耳朵嗎？帶我去見他，否則你人頭落地。”
兮寒驚得打了個冷顫，與星河隱相識以來，還是頭一回見他如此暴躁。若是不帶他去，夏芒這副軀體怕是要身首異處了。“有話好說，刀劍無眼，若是錯手將我給殺了，便沒人給你帶路了。”
星河隱跟在兮寒的身後，來到了一座滿是荒墳的山坡上，瞧這土質，顯然是埋葬不久的，一座連著一座，墳前豎著無字碑。
兮寒隨意指了一座荒墳說道：“他便埋在這座墳裏。”
星河隱二話不說，如同魔怔了一般，開始徒手挖墳，直到手指頭破了，流出的血將泥土染紅，也不停歇。兮寒連忙制止了他，“你瘋了嗎？”
“他喜歡滿地繁花的地方，這山坡太過荒涼，不適合他。”星河隱將兮寒的手，從自己的手臂上拿開。往下的土質有些堅硬，便拿寒雲劍當鏟子，終於看到了埋在墳裏面的手。他握緊那只手，發現掌心長滿了老繭，手指粗短黝黑，顯然不是兮寒的手。於是站起身質問道：“這不是兮寒，你將他藏在了何處？”
兮寒終究還是狠不下心來，與星河隱一刀兩斷。方才見他發了狂挖墳的模樣，眼淚不知不覺奪眶而出。“他在煙雨山莊。”
星河隱深吸了口氣，他便知道兮寒不會輕易死掉。於是拔了插在墳頭上的寒雲劍，打算去煙雨山莊將人帶回來，卻被“夏芒”攔了下來。
“煙雨山莊此時已成鬼怪的老窩，你去了只會白白送死而已。”
“那我更不可能留他一個人在那裏。”星河隱不顧他的阻攔，執意要去，誰知那人從身後擁住了他的腰，霎時整個人都楞怔住了，這不該是夏芒會做出來的事情，只感到汗毛根根豎了起來。“你做什麽？”
“星河，別去。”
此人用夏芒的嗓音，卻說出了兮寒的口吻。星河隱忽然間頭疼得厲害，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你究竟是何人？”
“我便是兮寒。”兮寒說出了實情。
“怎會？”星河隱轉過身去，四目相對，看到的卻是夏芒的面容，這讓他一時間難以接受，恐怕又是那奸險小人使得小伎倆。在此人手裏吃過兩次虧，得多留個心眼。“空口無憑，叫我如何信你？”
兮寒挨近星河隱，將嘴唇遞了過去，打算親他一口，猛然意識到此刻附生的是夏芒的軀體，便打消了念頭。於是湊到他的耳畔，說了一句，“我在道門藏書閣吻過你，可還記得？”
星河隱的耳尖瞬間紅透了，也終於確信眼前人正是兮寒無誤了。“發生了何事？你為何變成了夏芒的模樣？”
兮寒如實說道：“我被囚在煙雨山莊限制了行動，只好與夏芒互換魂魄，方能逃脫出來。不過也只能維持二十四時辰，若是時間到了，還未換回去，便會魂飛魄散。”
裏頭住著兮寒的魂魄，星河隱忽然覺得夏芒這張臉竟變得順眼起來，“那我便陪你前去煙雨山莊，將你原本的軀體救出來。”
“星河，你不怨我嗎？在問歸山時欺騙了你。”兮寒不敢擡頭去看星河隱，怕看到失望的眼神。
“豈會不怨？”星河隱見他耷拉著腦袋，一副甚是委屈的模樣。同一副軀體，為何在兮寒這裏卻有種我見猶憐的感覺？他必定是瘋了，才會如此認為。“但得知你的死訊後，便什麽都忘了。看在你並未真正傷害到任何人的份上，便勉為其難原諒你吧。不過日後不得再犯，否則我絕不饒你。”
兮寒重重點了點頭，“嗯嗯，我日後都聽星河的。”
星河隱輕笑出聲，“你啊，不闖出亂子，我就燒高香了。”
兮寒的軀體被鎖鏈束縛著，還被靈君施了法，要想救出來談何容易？可為了兮寒，哪怕刀山火海，星河隱也得闖過去。不知道門寶劍寒雲，能否劈開那鎖鏈？
道門的服飾太過顯眼，星河隱悄悄打暈了守在山門的守衛，拖到沒人的角落，扒下他的衣裳，給自己換上。夏芒身為靈族的將軍，自然能在煙雨山莊出入自由，星河隱只需扮成隨從，跟在他身後便好。
靈君想是對自己的咒法很有自信，故而看守密室的守衛僅有寥寥幾人而已。星河隱一路尾隨“夏芒”到了密室內，見到了鎖在裏頭的“兮寒”。
“少主，你可算回來了。”夏芒見到兮寒身後的星河隱，眸中登時燃起了殺意，“星河隱，你怎會來此？”
果然夏芒還是那個夏芒，一如既往地惹人厭惡，得趕緊將他們的魂魄換回來，可不能讓那小人褻瀆了兮寒的身體。“自然是來拿回兮寒的軀體。”
時間過得可真快，眼看著時辰快到了。夏芒竟有些貪戀這副軀體了，占據他，便能嗅到兮寒身上的味道。即便再不願，為了少主的安危，也只能換回來了。兩人同時施法，不稍多時，靈魂互換。
“兮寒，你沒事吧？”星河隱上前為兮寒擦了擦臉上的汗，見他手腕與腳踝上的擦傷，甚是心疼。“別怕，我這便帶你離開。”
夏芒怎可放星河隱在煙雨山莊內肆意妄為，連忙出招阻止，“少主不能離開，你的命也得留下。”
兮寒厲聲道：“夏芒，你若是敢動他一根汗毛，我定叫你好看。”
“屬下豈是貪生怕死之輩？”夏芒一見星河隱便感心血上沖，不顧兮寒的命令，拔劍與其較量起來。他定要叫雙眼被這妖道蒙蔽的少主瞧瞧，誰是強者誰是孬種。
二人的打鬥聲，驚動了門口的守衛，手執長劍沖了進來，“將軍！”
夏芒呵斥道：“滾出去！沒看到本將軍在同他切磋嗎？”
此時，兮寒忽然劇烈咳嗽起來，嘴角有鮮血溢出，星河隱急忙收回劍招，而夏芒也不再糾纏。“兮寒，你怎麽了？”
兮寒裝作一副很虛弱的模樣，說話間還故意咳嗽了兩聲，“我有密室恐懼癥，再不出去走走，怕是挨不到明天了。”
少主又在使用苦肉計，可偏偏夏芒就很受用。眼睜睜看著星河隱拔劍斬向鎖鏈，而不作為，若是今日過分阻撓，兮寒恐怕會記恨他一輩子。至於打不打得開鎖鏈，便看星河隱的本事了。
道門的寒雲寶劍不過是浪得虛名而已，居然連區區鎖鏈都斬不斷，星河隱愈發急躁起來，多停留一刻，兮寒便多一刻的危險，雖然他從未聽說過密室恐懼癥，想是人間獨有的病癥吧。“為何斬不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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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謝師兄。”星河隱收了秘籍，從地上站起來，心中隱隱感到不安，不知是何緣由。“不知師兄前來所為何事？”
“師尊要見你。”簡玉行說道。
“我這便過去。”
說是關禁閉，不過是換個安靜的地方修煉而已，出入隨意，掌門偏袒星河隱，師兄弟們心知肚明卻無可奈何，只得睜只眼閉只眼。當星河隱途徑太極道場時，收獲了高鶴的一記白眼。
“有掌門撐腰，當真可為所欲為啊？犯了天大的過錯，也不必擔心受罰，真是羨煞了我們這些不起眼的弟子。”
“螢火之光焉能與日月爭輝？高師兄自謙了。師尊有要事召見，恕不奉陪。”看來高鶴對他的成見頗深，不過星河隱沒有心思糾纏，只得耐著性子繞道走，奈何那人不識好歹地攔了過來，“高師兄意欲何為？”
“當著眾弟子的面比一場，誰輸了便跪下來磕三個響頭，如何？”高鶴自認為將兮寒傳授的功法融會貫通，而那本秘籍上的招術也已修煉得差不多了，加上道門的武學，這場比試他十拿九穩。
“師兄武學造詣，我等望塵莫及，還望高擡貴手。”輸了要磕頭，贏了恐怕會叫高鶴更加怨恨，星河隱只得口頭服輸，誰知對方二話不說便揮劍刺了過來，迫於無奈只好拔了道場上弟子的劍相抗。
“師弟不愧是掌門座下弟子，能耐非凡。”兮寒說得不錯，星河隱果真得到了道門的秘術，高鶴不得不施展全力，運功時掌心黑氣翻湧而出，正想一舉擊敗星河隱時，戒律長老猛然出現擋下了劍招。
“混賬！”戒律長老在不遠處將高鶴的招法看得一清二楚，那劍招透著一股邪氣，顯然並非出自於道門。
戒律長老面帶慍色，莫非發現了端倪？高鶴有些心慌道：“師尊，弟子不過是想同星師弟切磋幾招罷了。”
“隨為師過來。”
戒律長老將人給帶走了，星河隱看著手中的長劍無奈地嘆了口氣，他怎會嗅不出高鶴方才施展的劍招中帶著妖氣，看來會護短的不止銘山老頭一人，這些凡夫俗子還真是有意思。
妖星出現，非比尋常。銘山真人蔔了一卦，只感山雨欲來，這凡塵怕是要掀起一場浩劫了。他將龜甲收進匣中，擡眸看了一眼走到門口的星河隱。“徒兒來了，秘法修煉得如何了？”
星河隱回答：“前八重於我而言並非難事，可為何就是無法突破九重？還望師尊指點迷津。”
“徒兒身為天神本就薄情，加上仙骨得天獨厚，按理說修煉區區道門功法應是不成問題。”銘山真人捋了捋胡子，略有所思道：“莫非徒兒下山一趟，竟動了真情？”
動了真情？兮寒清秀的臉龐在星河隱的腦海中乍現，他潛意識裏是不排斥的，不過是稍微要好的兄弟罷了，怎會影響修煉？莫不是神族無法修煉凡間的術法？“情是何物，徒兒不知。”
銘山真人搖搖頭，這是流光殿下自己的劫。“斷情絕愛談何容易？可若想修為有所突破，非得修太上忘情不可，還望徒兒三思而後行，身為天界上神，情字更是碰不得，門規躲得過，天條躲不過。”
星河隱明白，神族若是動了凡心，下場何等淒慘，不乏前車之鑒。“徒兒定當謹記師尊教誨。”
銘山真人忽然擡手給了星河隱一掌，這一掌助星河隱穩定了體內亂竄的真氣。“欲速則不達，修煉道法急不得。如今妖魔作亂，導致災禍橫起，凡間的未來可少不了流光殿下。”
剛提到妖魔作亂，一只靈鳥便飛了進來，是洛家莊洛賦的來信，信裏說道，落雁城百姓一夜之間盡數成了活死人，官府派兵鎮壓無果，兩萬精銳有去無回，怕是有妖孽作亂，故而請求江湖各大門派出手援救。
妖星之禍應驗了，銘山真人眉頭緊蹙，看來此回無法做到置身事外了。於是命座下弟子以及各長老門下高徒，連夜趕往落雁城郊外小鎮，與各門派高徒會合，共同商議降妖除魔的大事。
“我會在落雁城等你。”
這句話忽然在星河隱的耳畔回響，倘若落雁城當真淪為了人間地獄，那兮寒豈不是……？不會的，他何等聰明，定會想法子脫險，可拳頭不由攥緊，肉·體凡胎要如何與邪魔相抗？心裏頭難免不安起來。
臨行前，簡玉行將一卷白紙塞到了星河隱的手中，“外門師弟打掃兮寒屋子時，扔出來的廢品，興許你用得著。”
星河隱打開紙張一看，是一幅還未完成的畫作，大致可猜出上頭畫的正是他本人，內心對兮寒的擔憂又再度加深了一分。“多謝師兄。”
簡玉行瞧見小師弟愁眉苦臉的模樣，多半是在擔心兮寒的安危，於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兮寒公子吉人自有天相，定會安然無恙的。待我等下山除盡妖魔，再將他綁回問歸山，當個壓寨夫人。”
星河隱的眉頭終於稍稍舒展開來，“師兄這話說得，我們道門好似土匪窩一般，若是被師尊聽了去，豈不是要氣壞了他老人家。”
洛塵帶領各長老座下首徒禦劍先行一步，剩下的普通弟子緊隨其後。抵達落雁城外小鎮時已是晌午，這天烏雲遮蔽，涼風卷起落葉，烏鴉停在枯樹枝上哀鳴，更添了幾分荒涼。
各門派弟子迎了出來，為首的正是唐門二少爺唐凜，生得一副好皮囊，舉止投足間盡顯世家風範，不少大戶人家小姐對他芳心暗許，江湖人稱唐二少。“各位道長總算是到了。”
洛塵拱手道：“在下道門洛塵。”
洛塵雖鮮少下山，但身為銘山真人首徒，名號自然是響當當的，江湖誰人不知誰人不曉。唐凜深知此時不是互相吹捧的時候，便切入正題道：“落雁城設了結界，外人無法進入，倒是有幾只活死人出來，將其斬殺後，有黑氣湧出，擊傷了我們好些弟子。”
又是黑氣？難道是那些曾襲擊過寒門弟子的鬼怪在作祟？星河隱走進木屋內瞧了瞧那些受傷的弟子，傷口發黑，似有中毒的跡象。“可有請大夫前來瞧過？”
唐凜回道：“方圓幾百裏的百姓死的死，逃的逃，早就尋不著大夫了，我等已派人前去鄰城求援，最快也得五日後方能返回。”
星河隱想動用真氣為其運功療傷，卻被簡玉行拽著胳膊，帶出了木屋。“城中妖魔甚是厲害，我等或將有一場惡戰，你將真氣輸送給他人，要如何自保？可別忘了，兮寒還等著你去救他呢。”
提到兮寒，星河隱的心再次揪了起來，“師兄說得是，方才見那弟子命在旦夕，便沒有多想。”
“若是死了，是他們的命不好。我等並無操天之能，唯有盡力保全自己所珍視之人。”簡玉行擡頭仰望天際，“也不知谷夢妹妹是否安好？”
原來簡玉行在落雁城裏，也有無法割舍之人。
不知那結界被施展了何種妖法，眾人合力仍無法撕開一道口子，可星河隱卻不受結界影響，輕而易舉地走了進去，眾弟子皆目瞪口呆，想學著他的樣子過去，卻被結界彈了出來。
“小師弟，你是如何進去的？”洛塵問。
“我也不知，就這麽走進來的。”星河隱望向城內，兮寒生死未蔔，再顧不得其他了，“你們先想法子打破結界，我先進城打探一番。”
洛塵的聲音自身後傳來，“千萬當心啊。”
城內已然不見活人的蹤影，到處一片狼藉，那些禁軍已成鋪地之屍，想是死了有些時日了，血液早已幹涸，上頭還盤旋幾只烏鴉，前來啄食他們的軀體。見了這番慘象，星河隱瞬間慌了，急忙往煙雨山莊趕。
誰知有兩名身穿黑衣之人擋住了他的去路，“喲，落雁城內竟還有漏網之魚？正好我們哥倆閑來無事，便同你耍耍。”
這難道便是殺害禁軍的妖魔？星河隱拔出了寒雲劍。
此時兮寒被囚在了煙雨山莊的密室內，身上綁的鎖鏈被施加了咒法，使其無法掙脫束縛，但他能感覺到星河隱來了，落雁城內充斥靈君的咒術，他族若是闖入，將會削弱一半的功力。
夏芒走了進來，將一枚丹藥遞到了兮寒的嘴邊，“少主，這是屬下剛煉制的丹藥，可緩解咒法施加在身上的痛苦。”
兮寒偏頭躲過，“放我出去。”
夏芒頗為無奈道：“少主近日來與那些道士走得太近了，此時正是壯大我們靈族的緊要關頭，主上也是怕少主出去搗亂，不得已而為之。待此事一了，定會放你出去的。”
“靈族？”兮寒不由嗤笑，不過是群孤魂野鬼，竟妄想淩駕所有生靈之上，主宰天地人三界？“不過是一縷地府未來得及收拾的孤魂，依我看，稱為鬼族還差不多。”
“少主慎言，若是傳到主上耳朵裏，又得受罰了。”夏芒小心翼翼地給兮寒被鎖鏈擦傷的手腕上藥，“少主若是肯乖乖聽話，同主上服個軟，便不用再受罪了。”
兮寒狠狠瞪他，“廢話少說，你到底肯不肯放我出去？”
夏芒嘆了口氣，“不是屬下不肯，實在是沒有解除主上咒法的能耐。”
這鎖鏈，依夏芒的能耐，確實無法打開。兮寒細細思索了片刻，心生一計，“那便與我換魂，我用你的軀體偷偷溜出去，神不知鬼不覺。”
夏芒擡頭看他，甚是驚訝道：“少主不可，你已與這副軀體結契，若是貿然離開，怕是會魂飛魄散，使不得啊。”
落雁城內危機重重，兮寒不能放任星河隱不管，“二十四時辰內，我自會回來，不會有問題的，你說成嗎？夏芒哥哥？”這聲哥哥，喊得兮寒汗毛直立，為了能脫身也是豁出去了。
夏芒曉得兮寒在耍伎倆，不過這聲哥哥真真喊進了他的心坎裏。“換魂之前，少主可否答應屬下的一個請求？”
果然夏芒不是那種無私奉獻之人，兮寒答應了又何妨？他可不是什麽正人君子，言出必行。“說來聽聽。”
夏芒伸手輕撫兮寒的頭發，這次他並沒有躲開。“讓屬下當一日的星河隱，少主若是應允，屬下便甘願與少主換魂。”
當一日的星河隱是何意？兮寒不懂夏芒在說什麽，眼下也顧不了那麽多了，夏芒是他一手教出來的，不愁對付不了，便爽快應下了。
而星河隱這邊遇到了強敵，那兩名黑衣人輪流進攻，消耗他的體力。此時瘴氣彌漫，每吸進一口氣，皆感肺部炸裂般的疼痛，功力也似乎有所壓制，寒雲劍的光芒忽然變得暗淡起來。
“這位小道士，何必再掙紮，在這落雁城內，你是贏不了我們的。”
“二位可能要失望了，貧道可沒有聽天由命的打算。”瘴氣愈來愈濃烈，星河隱體內的龍氣主動迸發出來抵擋，區區小妖，還沒有取他性命的資格。於是割破指尖，將鮮血塗抹在劍刃上，寒雲劍重新煥發光芒。
方才二人也不過是同星河隱玩玩罷了，並未使出全力，見對方動真格，便不再掉以輕心，吹了個口哨後，隨即有大波鬼怪從暗處現身，將星河隱圍得裏三層外三層。“那道長可得當心了，惡鬼可不好收。”
“蚍蜉撼樹罷了。”星河隱揮劍斬斷了撲過來的惡鬼，那些本就沒有肉身，驅散過後又重新聚集，斬不完殺不盡。體力很快被消耗殆盡，劍尖插在地上，因脫力而急促喘息著，汗珠從鼻尖滾落下來。
那些鬼怪雖不足為懼，可星河隱擋不住他們一輪又一輪的攻擊，待他無力反抗之時，那兩名黑袍妖邪必然會趁機下手，屆時只能任人宰割了，得速戰速決才行，看來只得冒險動用仙術了。
此時，一名戴著獠牙面具的男子自後方而來，劍氣掃過之處，小鬼們紛紛碎成了灰燼，再次凝聚時，他操縱掌心紅黑色的火焰，將未來得及聚成形體的小鬼焚燒殆盡。“還不快滾？”
滾字一出，兩位黑袍妖邪連忙夾著尾巴逃跑了。星河隱握住寒雲劍的手都在發抖，想上前道謝，可再沒有力氣邁動一步，眼前漸漸變得模糊不清。倒下去的瞬間，仿佛聽到了兮寒在呼喊他的名字，卻累得擡起眼皮的力氣都沒有了。“兮寒……”嘴裏呢喃了一句，便人事不知了。
“倘若我死了，星河可否將我埋葬在滿地繁花的地方？”
星河隱夢見兮寒滿身是血的倒在他懷裏，驚得滿頭大汗，睜開眼才發現，他緊緊抓著救命恩人的胳膊。回過神來後，連忙松開手，道了一句，“敢問閣下尊姓大名，日後也好報答閣下救命之恩。”
那人往火堆裏添了些枯樹枝，火光照亮了他臉上的獠牙面具，“不過無名小卒罷了，公子不必放在心上。”
星河隱註意到了他手背上的疤痕，趕緊摸向身側的寒雲劍，提高了警惕，“你是夏芒？”
這都能認出來？兮寒心裏莫名不是滋味，為何星河隱對夏芒的印象這般深刻？於是摘下面具，學著夏芒的口吻說道：“星公子好眼力。”
夏芒忽然出手相救，怕是沒安好心。“為何救我？”
“碰巧路過，前來湊湊熱鬧罷了。”兮寒如是說。
星河隱懶得揣度此人心思，他關心的只有一個，“兮寒呢？”
“他？”兮寒鼓起勇氣擡眸去看他，假裝很難過的模樣，說話間還帶了點哽咽，“早就在鬼怪屠城時喪生了，是我沒有保護好他。”
喪生了是何意？星河隱的腦子裏剎然一片空白，緩了良久，才用發顫的嗓音說道：“你胡說，他怎麽可能輕易死去？”
人鬼殊途？人妖殊途？兮寒湊巧兩樣都占了，靈君野心勃勃，必然與正道人士勢不兩立，立場不同，如何交好？肆意妄為只會害了星河隱。“他的屍骨是我親手埋葬的，如有一句假話，必遭五雷轟頂。”
兮寒感應到身處在煙雨山莊密室內的軀體，正遭受噬心之痛，頓時捂住了心口，咬緊牙關忍受著。大抵是雌蟲感應了雄蟲開始躁動不安，星河隱此刻必定在難過，想伸手觸碰他，卻還是忍住了。
破院裏面靜悄悄的，只聽到枯樹枝被燒斷的聲音，不知過了多久，星河隱開口問道：“他的屍骨埋在何處？”
“不遠處的山坡上。”兮寒隨口胡謅了一句，落雁城已然淪為一座死城，走兩步便能看到墳頭，不愁圓不了謊。
“帶我去見他。”星河隱淡漠道。
“人死如燈滅，見了也只是徒增煩惱罷了。”
兮寒無所謂的口氣，將本就在崩潰邊緣的星河隱給激怒了，只見他將寒雲劍架在了兮寒的脖子上，忽然變得沙啞的嗓音將人給嚇懵了。“你沒長耳朵嗎？帶我去見他，否則你人頭落地。”
兮寒驚得打了個冷顫，與星河隱相識以來，還是頭一回見他如此暴躁。若是不帶他去，夏芒這副軀體怕是要身首異處了。“有話好說，刀劍無眼，若是錯手將我給殺了，便沒人給你帶路了。”
星河隱跟在兮寒的身後，來到了一座滿是荒墳的山坡上，瞧這土質，顯然是埋葬不久的，一座連著一座，墳前豎著無字碑。
兮寒隨意指了一座荒墳說道：“他便埋在這座墳裏。”
星河隱二話不說，如同魔怔了一般，開始徒手挖墳，直到手指頭破了，流出的血將泥土染紅，也不停歇。兮寒連忙制止了他，“你瘋了嗎？”
“他喜歡滿地繁花的地方，這山坡太過荒涼，不適合他。”星河隱將兮寒的手，從自己的手臂上拿開。往下的土質有些堅硬，便拿寒雲劍當鏟子，終於看到了埋在墳裏面的手。他握緊那只手，發現掌心長滿了老繭，手指粗短黝黑，顯然不是兮寒的手。於是站起身質問道：“這不是兮寒，你將他藏在了何處？”
兮寒終究還是狠不下心來，與星河隱一刀兩斷。方才見他發了狂挖墳的模樣，眼淚不知不覺奪眶而出。“他在煙雨山莊。”
星河隱深吸了口氣，他便知道兮寒不會輕易死掉。於是拔了插在墳頭上的寒雲劍，打算去煙雨山莊將人帶回來，卻被“夏芒”攔了下來。
“煙雨山莊此時已成鬼怪的老窩，你去了只會白白送死而已。”
“那我更不可能留他一個人在那裏。”星河隱不顧他的阻攔，執意要去，誰知那人從身後擁住了他的腰，霎時整個人都楞怔住了，這不該是夏芒會做出來的事情，只感到汗毛根根豎了起來。“你做什麽？”
“星河，別去。”
此人用夏芒的嗓音，卻說出了兮寒的口吻。星河隱忽然間頭疼得厲害，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你究竟是何人？”
“我便是兮寒。”兮寒說出了實情。
“怎會？”星河隱轉過身去，四目相對，看到的卻是夏芒的面容，這讓他一時間難以接受，恐怕又是那奸險小人使得小伎倆。在此人手裏吃過兩次虧，得多留個心眼。“空口無憑，叫我如何信你？”
兮寒挨近星河隱，將嘴唇遞了過去，打算親他一口，猛然意識到此刻附生的是夏芒的軀體，便打消了念頭。於是湊到他的耳畔，說了一句，“我在道門藏書閣吻過你，可還記得？”
星河隱的耳尖瞬間紅透了，也終於確信眼前人正是兮寒無誤了。“發生了何事？你為何變成了夏芒的模樣？”
兮寒如實說道：“我被囚在煙雨山莊限制了行動，只好與夏芒互換魂魄，方能逃脫出來。不過也只能維持二十四時辰，若是時間到了，還未換回去，便會魂飛魄散。”
裏頭住著兮寒的魂魄，星河隱忽然覺得夏芒這張臉竟變得順眼起來，“那我便陪你前去煙雨山莊，將你原本的軀體救出來。”
“星河，你不怨我嗎？在問歸山時欺騙了你。”兮寒不敢擡頭去看星河隱，怕看到失望的眼神。
“豈會不怨？”星河隱見他耷拉著腦袋，一副甚是委屈的模樣。同一副軀體，為何在兮寒這裏卻有種我見猶憐的感覺？他必定是瘋了，才會如此認為。“但得知你的死訊後，便什麽都忘了。看在你並未真正傷害到任何人的份上，便勉為其難原諒你吧。不過日後不得再犯，否則我絕不饒你。”
兮寒重重點了點頭，“嗯嗯，我日後都聽星河的。”
星河隱輕笑出聲，“你啊，不闖出亂子，我就燒高香了。”
兮寒的軀體被鎖鏈束縛著，還被靈君施了法，要想救出來談何容易？可為了兮寒，哪怕刀山火海，星河隱也得闖過去。不知道門寶劍寒雲，能否劈開那鎖鏈？
道門的服飾太過顯眼，星河隱悄悄打暈了守在山門的守衛，拖到沒人的角落，扒下他的衣裳，給自己換上。夏芒身為靈族的將軍，自然能在煙雨山莊出入自由，星河隱只需扮成隨從，跟在他身後便好。
靈君想是對自己的咒法很有自信，故而看守密室的守衛僅有寥寥幾人而已。星河隱一路尾隨“夏芒”到了密室內，見到了鎖在裏頭的“兮寒”。
“少主，你可算回來了。”夏芒見到兮寒身後的星河隱，眸中登時燃起了殺意，“星河隱，你怎會來此？”
果然夏芒還是那個夏芒，一如既往地惹人厭惡，得趕緊將他們的魂魄換回來，可不能讓那小人褻瀆了兮寒的身體。“自然是來拿回兮寒的軀體。”
時間過得可真快，眼看著時辰快到了。夏芒竟有些貪戀這副軀體了，占據他，便能嗅到兮寒身上的味道。即便再不願，為了少主的安危，也只能換回來了。兩人同時施法，不稍多時，靈魂互換。
“兮寒，你沒事吧？”星河隱上前為兮寒擦了擦臉上的汗，見他手腕與腳踝上的擦傷，甚是心疼。“別怕，我這便帶你離開。”
夏芒怎可放星河隱在煙雨山莊內肆意妄為，連忙出招阻止，“少主不能離開，你的命也得留下。”
兮寒厲聲道：“夏芒，你若是敢動他一根汗毛，我定叫你好看。”
“屬下豈是貪生怕死之輩？”夏芒一見星河隱便感心血上沖，不顧兮寒的命令，拔劍與其較量起來。他定要叫雙眼被這妖道蒙蔽的少主瞧瞧，誰是強者誰是孬種。
二人的打鬥聲，驚動了門口的守衛，手執長劍沖了進來，“將軍！”
夏芒呵斥道：“滾出去！沒看到本將軍在同他切磋嗎？”
此時，兮寒忽然劇烈咳嗽起來，嘴角有鮮血溢出，星河隱急忙收回劍招，而夏芒也不再糾纏。“兮寒，你怎麽了？”
兮寒裝作一副很虛弱的模樣，說話間還故意咳嗽了兩聲，“我有密室恐懼癥，再不出去走走，怕是挨不到明天了。”
少主又在使用苦肉計，可偏偏夏芒就很受用。眼睜睜看著星河隱拔劍斬向鎖鏈，而不作為，若是今日過分阻撓，兮寒恐怕會記恨他一輩子。至於打不打得開鎖鏈，便看星河隱的本事了。
道門的寒雲寶劍不過是浪得虛名而已，居然連區區鎖鏈都斬不斷，星河隱愈發急躁起來，多停留一刻，兮寒便多一刻的危險，雖然他從未聽說過密室恐懼癥，想是人間獨有的病癥吧。“為何斬不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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