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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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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情況就如淩瓏玲所言,一場苦鬥。

“我本以為岳姑娘最是耿直守信,想不到居然有份和她們同流合汙,呸!”圈圈一見她來便火冒三丈,臉上的表情既有悔恨也有自責,想當初自己有眼無珠輕信他人,以至現在腹背受敵,四面楚歌,這一切都是自己的錯,是自己遇人不淑!

岳旻表情淡淡的,沒有作任何解釋。事已至此,不能幻想大家可以圍著飯桌坐下,吃個包子喝杯茶然後慢慢探討誰是誰非。人在江湖身不由已,無關你情我願,事實既成,唯有從容應對,再痛苦也不過是做出抉擇的那瞬間,過去了便成過去。

安平三人本處於下風,眼看再撐不過百招,但現在圈圈被岳旻引開,又多了淩瓏玲的加入,情勢馬上出現逆轉。

伊世權衡利弊,深知這一戰兇多吉少,連忙對楊瀲使個眼色,劍招陡然變化成不顧死活的快攻,煞氣騰騰,銳不可當。

“不好,妖女想逃!”古月鶯大喝一聲,成功地引起了另外兩個同伴註意,三人竟也是豁了出去,面對攻擊不閃不避,只求傷敵不作自保,情願同歸於盡,玉石俱焚。

楊瀲本已護著舟槿退出戰圈,正準備後撤,不料對方竟窮追猛打,一時間竟再不能脫身。

“既然你們這麽想玩,舟槿就奉陪到底好了。”軟儒的聲音聽得人耳根發軟,甜膩的笑容依舊迷惑眾生,只是那張被雨水沖刷得略顯蒼白的臉再隱藏不住那一絲倦意。

伊世側頭看她一眼,目光中帶了幾分歉然幾分哀痛。暴雨浸透了衣衫,黏濕冰涼,緊緊地貼著肌膚,有種無法掙破束縛的焦躁感湧上心頭,逐漸清晰深刻,難受,難過,難耐。眼前的世界一片汪洋,再看不見方向,唯有握緊手中長劍,殺出一條血路,成王敗寇,不能回頭。

淩瓏玲何等機智冷靜,一邊沈著應戰一邊暗自分析局勢,知道再這樣纏鬥下去,即使最終能勝也是慘勝,自己這邊肯定也要付出相當代價,有道是擒賊先擒王,只要殺了舟槿,剩餘的人便不足為患。

淩瓏玲當機立斷,借著安平與緞璟聯劍齊發之機,突然一躍而起,身形矯若游龍,瞬如光電,竟繞過了伊世與影衛的守備飛掠至舟槿身後。

楊瀲大駭,慌忙橫刀相阻,但才交上手便知強弱懸殊,淩瓏玲有意趕在伊世回救前制住舟槿,所以招招狠辣,劍劍殺著,楊瀲技不如人,被利刃刺穿右肩,當場血流如註,手中單刀再握不穩,哐當落地。

伊世幾次想回身營救,無奈被安平那三人合力拖住,不過稍一分心,身上便又添幾道血痕。

圈圈正與岳旻打得不可開交,猛然瞥見淩瓏玲兩三下便傷了楊瀲,眼看就要對舟槿出手,不禁急紅了雙眼。岳旻目睹此情此景同樣心急如焚,不假思索便要過去,圈圈再信不過岳旻,擔心她與淩瓏玲聯手對付舟槿,連忙飛身上前將她擋了回來,兩人再度陷入惡戰。

另一邊,與伊世共同殺敵的影衛苦撐至今,已是強弩之末,伊世又幾次分心,讓敵方有可乘之機,古月鶯一招得手,勢如破竹,長劍以雷霆之勢橫掃而過,那影衛躲閃不及,腦袋當即被齊整削去,斷口處鮮血狂濺,在雨幕中掀起一片猩麗之色。

“不——”伊世見得最後一個影衛也慘遭毒手,憶起平日與她們相處的點滴情景,不禁悲從中來,出招更狠更絕,不留餘地,不遺餘力。

“四位好妹妹黃泉路上慢些走,姐姐這就替你們血債血償!”

古月鶯與安平再招架不住伊世的這一輪快攻猛打,先後中劍倒地。見得同伴倒下,緞璟悲痛欲絕,仰頸長嘯,拼盡最後一口氣使出狠招,竟似回光返照,來勢比之先前更淩厲十倍。伊世也是撐至極限,滿身劍傷,處處深可見骨,早已筋疲力盡,此刻咬牙強接了那一劍,兵刃相接,各自口吐鮮血,一同倒地不起。

圈圈眼見伊世血人兒一樣再無動靜,任狂雨澆淋,沖落的血汙一縷縷滲入泥土,再氤氳開去,艷華觸目,不禁悲憤交加,滿腔仇恨全數記到岳旻賬上,劍招變本加厲地狠辣。

“圈圈,我說過不會傷害舟槿,請再相信我一回。”情勢危急,那邊舟槿和淩瓏玲已相互對拆數十招,暫時未見輸贏,雙方皆維持著平日慣常姿態,笑的人溫潤清淺,傲的人意氣風發。

“四大影衛都死了,現在恐怕連伊世也……嗚,我不信你,再不信你!”圈圈仗著輕功了得,忽上忽下地突然出擊,招數變幻莫測,捉摸不定,加之周圍樹木眾多,正好讓她不斷穿行其中擾亂對手視線,一時間竟占了上風,處於穩勝之勢。

這下換淩瓏玲急不及待要支援岳旻,奈何舟槿並不易對付,一把燕支舞得密不透風,滴水不漏。欲攻,無從下手,欲退,抽身不能。唯有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細心分析,估摸著岳旻雖正處於下風,卻不會輕易落敗,於是決定專心一意對付舟槿,除卻武林禍害。

“我聽岳姐姐說你練功時走火入魔,內力全失,不知是真是假。”說話間,又是試探性的一招刺出,舟槿明明可以輕易用劍擋隔,卻偏偏選擇扭身躲閃,劍刃擦著她的臉龐揮空而過,驚險萬分。

這妖女分明是極力避免兩劍碰撞!淩瓏玲心中暗喜,看來溪吹所說不假,舟槿極有可能毫無內力!

“我師姐從不和外人說我的閑話,那番話怕是你師姐說的吧。”舟槿笑瞇瞇地回嘴,一副輕松自如的表情,仿佛面對的並非生死較量,而是一場歡樂游戲。

淩瓏玲輕哼一聲,唇角揚起一抹得意的笑:“岳姐姐怎會把我當作外人,她疼我疼得不得了呢。”

“喲,還是那麽愛護小動物啊,該說是天性嗎。”舟槿興致勃勃地笑道,“在山上的時候她就總愛撿些兔子松鼠回來飼養,想不到現在還養起了小豹子。”

“什麽小豹子?”因為年齡尚幼,眉目間仍殘留著一絲稚氣,所以淩瓏玲最恨別人把她當成小孩或小動物,此刻被舟槿稍一挑逗,立時怒目圓瞪。

“我和師姐不同,不太喜歡小動物,因為它們總會亂咬人。”舟槿不斷左閃右避著對方的劍招,身形雖不如圈圈靈巧快速,卻輕盈得如同飛燕,應對從容。

“躲來躲去好沒意思,你就不能痛痛快快地接我一擊?”

“話說我曾經被一只小狐貍抓傷過呢,你道後來如何?”舟槿沒有理會淩瓏玲的挑釁,繼續剛才小動物的話題。

“以你的個性,莫不是把那只小狐貍給殺了?”淩瓏玲嗤之以鼻,出手越來越快,長劍緊追著燕支的走勢,千方百計要逼出舟槿的虛實。

“那只狐貍的確死了,殺它的卻不是我。”無論淩瓏玲如何出招,用什麽招數,舟槿都靈活地一一避過,只是每次都驚險異常,肌膚與利刃之間都僅是一分幾毫的距離,衣衫早被劍氣劃破,袖口的布料片片碎落,看樣子還真有幾分狼狽。

“你是想說……不可能,岳姐姐和你不同,心腸才沒那麽歹毒。”

“呵,瓏玲妹妹有所不知,我那位師姐從來不允許別人欺負我,不管是誰,只要是傷了我……”

“傷了你又如何?”

“她都會替我加倍追討。”

淩瓏玲的雙眸似燃起一簇青藍的火焰,眉宇間透出濃重殺機。

“盡管癡人說夢吧,我現在就把你殺了!”

適才都只是試探,淩瓏玲畢竟心高氣傲,不屑乘人之危,但此時此刻殺意已被挑起,一股莫名的情緒在心底破土而出,帶著淡淡的不安與憎惡,隱隱覺察到某種危機,似乎只有殺了她,只要殺了她,自己渴求的東西才不會輕易流失。

成功地撩撥起這只小豹子的怒意,舟槿滿意地笑了。高手過招最忌心浮氣躁,急於求勝,穹門的未來掌門人雖然天資聰敏武藝超群,但還是太年輕了點呢。

“還是不敢與我正面交鋒嗎?看你這次還能怎麽閃躲!”穹門劍法精妙絕倫,淩瓏玲更是深得個中真髓,手腕一抖便化開無數劍花,晃眼的劍光在狂勢的雨幕中猶如電閃,竟是從四面八方一同向舟槿襲去。

淩瓏玲的臉上已露出志得意滿的笑容,當年她便是憑著這一招打敗了大師姐而揚名武林,那時比之而今,更是威力無窮。幻劍盛如花開,生死不過剎那,舟槿,你道哪一劍是真?

“瓏玲住手……”岳旻在她那一招剛要使開時便急急高聲阻止,但是哪裏來得及,只一瞬間,舟槿便已被無數劍影籠罩。

圈圈驚得心跳也似要停止,第一次看見這樣的招式,璀璨華美,絢若曇花一現,卻是索命奪魂的閻王之手,三更上路,五更不留。

一道身影後發先至,就在綻開的劍光盛極酴釄之時迅疾趕到,手起,劍落,幻花頃刻消失無蹤,清冷的雨水瓢潑連綿,澆濕了幻景,一切原形畢露。

清若秋霜的燕支寶劍仍舊好好地被主人握在手中,而淩瓏玲的長劍卻已被震跌落地,陷進臟汙的淤泥裏。

殷紅的鮮血不斷從右肩冒出,再被喧嘩的雨水沖去,凈色的衣衫被渲染出扭曲的紋路,錯綜交織得如同她此刻的心緒,失卻血色的櫻唇反反覆覆低喃著同一句話:為什麽,為什麽?

淩瓏玲眼神空茫地看著岳旻,左手慢慢地撫上右肩劍傷,其實更痛的是左邊胸口,第一次對一個人毫無防備地付出,卻竟是換來這麽徹底的傷害。

握著白虹寶劍的手在微微顫抖,雪亮的劍身在狂雨中映出一張表情覆雜的臉。

“你又騙了我一次。”岳旻的聲音壓抑而嘶啞,目光深沈冷漠,不帶絲毫溫度地掃過舟槿眉目含笑的臉。

圈圈已經飛奔到舟槿身邊,有點不可思議地看看地上的長劍,又再看看始終若無其事的舟槿,露出了欽佩無比的表情。

“小舟,你打敗了她呢!”

電光火石的剎那,岳旻以為自己趕上了,以為自己能夠擋下那萬千幻劍中的唯一真劍,不料卻有人比她更快、更準、更精妙地化解了危機,白虹失卻了目標,直直地刺進那纖薄的肩膀,那些飛濺到手上的血液,燙得她幾乎再抓不住劍柄。

淩瓏玲低下頭,雨水順著臉頰滑到下頜,再一滴滴地掉落前襟,滲入衣衫。

“不愧是美人莊莊主,有點本事。”小豹子終究是小豹子,很快便恢覆傲然之姿,她彎腰撿起地上長劍,虛空一揮,狂妄地用劍尖指著舟槿的鼻子冷冷說道,“下一次我絕不會再輸!”

舟槿沒有說話,只是輕描淡寫地笑笑,手執燕支悠然地立在雨中,意態灑脫,毫不畏懼也毫不在乎。

淩瓏玲沒有去看岳旻一眼,徑自轉身,一步一步走出平林。

岳旻閉了閉雙眼,感覺到落下的雨水已不再如先前猛烈,只是,依舊冰冷刺骨。

“我不會原諒你。”一次又一次地落入同一個人的圈套,這次甚至被她借用自己的手去傷害自己重視的人,真的夠了。

岳旻毅然轉身,再不留戀,大步流星地向著淩瓏玲離開的方向追去。只是還沒走出幾步,卻突然聽見身後傳來“哐當”一聲,似劍器墜地,緊接著便是圈圈驚恐萬分的叫喊。

“小舟,小舟?!”

邁出去的右腳生生地收了回來,這一刻,她竟然不敢再走,卻也不敢轉身。

“小舟你不要嚇我,你怎麽……怎麽……”圈圈的聲音已帶上哭腔,那些顫抖不全的句子隱現在一片風聲雨聲中,朦朧得失真。

慢慢慢慢地回頭,視線在觸及那抹纖細的身影無聲無息地靜躺在圈圈的臂彎時,所有責難與決絕頃刻間都化作恐慌和絕望,漫天飄落的大雨似乎已經將她淹沒,天地失色,日月無光。

岳旻快步奔到圈圈身前,由上而下俯視她懷中那張沈靜的面孔,蒼白得幾近透明的臉龐仿佛已經失去生命,嘴角的血跡被大雨沖洗得淺淡,長密的睫毛輕輕覆在眼瞼上,頭顱無力地後仰,手腳軟軟地垂落在粘濕的泥地。

“你又想來騙我嗎!說啊!”岳旻冷冰冰地對舟槿喊著。

躺在圈圈臂彎中的人兒毫無動靜,甚至連胸口都幾乎沒有起伏。

“你連瓏玲的絕招也能破解,現在這個樣子又算是什麽!”岳旻繼續喊著。

“淩瓏玲!”圈圈似被一言驚醒,用力攬緊舟槿發出一陣悲鳴,“以小舟現在的狀況怎麽可能接得了她那招……小舟、小舟是不能妄動真氣的啊!”

“你到底在想些什麽,算計些什麽!你就寧願冒險去接那一劍也要逼著我刺傷瓏玲?殺敵一千,自損八百,你以為這樣做很值得!”岳旻像被抽去了所有氣力般軟軟地跪了下來,顫抖著手去試探舟槿的呼吸。

這樣的動作似曾相識,岳旻記得不久前瓏玲也這麽做過。

那個死去的影衛!

伸出去的手竟僵在半空,不敢再繼續。

就怕……就怕!

“楊瀲,楊瀲你醒醒!”圈圈不計前嫌將舟槿推到岳旻懷裏,然後踉踉蹌蹌地撲到昏迷不醒的楊瀲身上,“快醒來救救小舟,快醒來!”

柔然冰涼的身體竟沒有一絲溫度,岳旻只覺得一顆心不斷下沈,冰涼,萬念俱灰。

“回……帶莊主……回莊……”微弱的聲音差點便被雨聲吞沒,伊世從一片泥濘血汙中強撐起身子。

岳旻緊緊地抱住舟槿,黑沈沈的鳳目黯淡得不見光亮。

舟槿,我雖然曾說此生再不相見,但卻不是這樣的生離死別。

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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