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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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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她還站在那裏嗎?”

“沒有……”

“什麽!竟敢就這樣走了!”圈圈一拍桌案,上面的茶盅果碟全被震得一片脆響。

“不是……”

“不是?那人呢?”圈圈瞇起雙眸再問。

那小廝忐忑不安地垂下頭,聲音細弱蚊蟲:“還在門外。”

“那你剛才又說她已經走了?!”圈圈跳起來指著小廝的鼻子質問。

小廝在大冷天裏出了一身冷汗,委屈地分辨:“小人不曾說她離開啊。”

“你剛才明明說了她沒有站在那兒!”

“小人是想說,那位姑娘沒有站著,而是暈倒了。”

圈圈聞言,像被尖針紮到般蹦跳起來,兩三步躍出會客廳,一邊向門口狂奔一邊哀嚎:“你怎麽早不把話說全?壞了壞了,這次壞了,小舟知道的話必定恨死我。”

此時正值深夜,暴雨過後天青雲淡,竟能看見一輪碧月嵌在天際。幽幽清輝下,莊園深深,燈火冷落,朱漆大門驀然被人打開,激起的疾風吹得頂上的琉璃燈盞搖晃不定,地上積水未幹,一片光怪陸離。

“餵,你怎麽樣?”圈圈走到那人身邊,用腳尖輕輕踢了踢那具倒臥在階前的身軀。

兩個守衛見狀立刻圍上前去稟告:“禤姑娘,這位姑娘在門外守了一下午,直到前不久雨停時才不支暈倒。”

“誒,又不是文弱書生,不過幾滴雨水也經受不住……也罷,兩位大哥,麻煩幫我把人擡進去。”

“是。”守衛對望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同情。斜風細雨不須歸,但今兒個下的可是狂風暴雨啊狂風暴雨。而且天寒地凍,那姑娘就只穿著一件單薄衣裳,風雨飄搖了足足五六個時辰,真是鐵打的硬漢也要倒下,更何況是這麽個文雅水靈的人兒。

經過東廂的時候,伽玉正好從舟槿的房裏出來,眼角餘光正好瞥見兩個守衛一前一後地擡著什麽過來,連忙將他們喝止住。

“等等,你們擡的是什麽東西?”

圈圈從兩個守衛身後走出來道:“他們在做我吩咐的事呢,你別多管。對了,小舟現在怎麽樣?”

伽玉心系舟槿的傷勢,本就沒閑暇理睬別的事,也不追問,回頭看了看房內還在昏迷的人,滿臉憂心地道:“楊瀲說要找來醫聖穆塵才有法子救她,而且要快,越快越好。”

“那還不立即啟程?”圈圈知道楊瀲也是剛醒,本以為這天下間沒有楊瀲醫不好的人,沒想到這回竟連她也束手無策。

“我這不正要去收拾收拾,然後和她一同趕去堯山請人嗎。”伽玉心亂如麻,已不想再和圈圈多言,掉頭便往西廂走去。

圈圈將岳旻安置在舟槿隔壁的房間,替她換上一套幹凈的衣服並藏起她的白虹寶劍,然後才急匆匆地去見楊瀲。

“圈圈,你來得正好,我有事情交待。這藥方是開給伊世的,每天三劑,外敷內服。”楊瀲的房間滿是藥香,圈圈聞著只覺一陣心酸。

“不能讓伽玉單獨去堯山嗎?你身負重傷行動不便,而且萬一在你離開的期間小舟突然傷勢惡化,我該找誰來救治?”圈圈緊拉著她的衣袖不放,小孩一樣仿徨無助。

楊瀲伸手摸了摸她的腦袋,笑容似是而非,辨不出真心假意:“小舟傷成這樣,我在不在都沒有區別。穆塵是我師傅,雖然醫術高明,但性情乖張,以伽玉那樣的臭脾氣去請她,定不能將她請來,此事必須我親自出馬才可。”

“那堯山到底遠不遠?你們什麽時候能回來?”圈圈說到後面,已經帶上了一絲顫音,“小舟她……她等得到嗎?”

楊瀲輕嘆一聲,神色不禁黯然。

“我已經給她服下本門秘制丹藥,暫無性命之憂。但她強動真氣,使得本已被抑制的毒性又再發作,情形比之先前更為兇險,毒發是遲早的事。喏,等她醒來你替我帶一句話,要是不想活了就早說,省得我留在莊裏煞費苦心地保她性命,我這一去是不回來的了。”

圈圈連忙抱住她的肩膀輕輕地搖晃著,邊晃邊說:“你這刀子嘴豆腐心的騙誰呢。反正我禤圈保證,必定用□□繩將她綁在床上,你沒回來之前不許她再亂動一下,這樣總行了吧?”

楊瀲這才揚起唇角笑笑,但眉宇間的愁雲依舊縈繞難散,她再次撫摸一下圈圈的腦袋,慎重地交待:“這些天一定要讓她靜心休養,美人關和美人樓的事就放給手下打理,絕不能再勞心勞神。我這一去快則三天遲則五日,不會多作延緩。”

“嗯嗯,我早晚盼著你歸來。”圈圈依戀地蹭了蹭楊瀲的肩膀,不料竟碰到那處劍傷,頓時痛得她冷汗涔涔。

“對不起對不起。”圈圈趕緊道歉,想了想,又生出幾分擔憂,“你在路上可不要被伽玉欺負了。”

楊瀲從喉嚨裏發出一聲低哼,笑容帶著三分深沈七分玩味。

“這話你應該對她說才是呢。”

遠在西廂那邊正在收拾衣物的伽玉一連狂打了幾個噴嚏,她用衣袖擦擦鼻子,皺著眉頭嘀咕:“千萬不要感冒千萬不要感冒啊,那家夥的藥根本不是人喝的……”

送走了楊瀲和伽鈺兩人,圈圈急急返身入莊,徑直走去岳旻的房間。推門而入,但見床上空空如也,竟沒有半個人影。

“走了……?不對!”圈圈退到門外,快步走到舟槿的房間門前,伸手正要推開,卻又突然頓住了,改為躡手躡腳地走到窗邊,用唾沫蘸濕窗紙,屏息凝氣,小心往裏偷窺。

一點豆大的燭火映得滿室昏黃,床榻邊,一個清冷的身影背對著窗門靜靜地陪伴著床上昏睡的人。

月華透過窗欞細致地鋪開,光影錯落交織成一個個灰黑色的格,如同一張巨大的網,裹住了房內的那雙人。

暗夜隱有啼鳥低鳴,偏頭望去,庭院淒清冷落,卻原是朔風穿過樹梢,帶出輕吟淺泣。圈圈知道風聲鶴唳草木皆兵,卻是第一次這麽清晰地聽聞,不禁怔怔出神。

回廊頂上的琉璃燈盞和月光重疊在一起,銀霜潔雪,清冽澄澈,美好得教人心疼。

圈圈攤開雙手,突然覺得自己是那般臟汙,在這片純粹汙垢的凈練光色中,那雙流淌過敵人鮮血的手掌正慢慢慢慢地腐化,萎縮,最後朽敗成漠漠枯骨,散成萬千粉灰。

衫曉,衫曉,初次見面的時候,就覺得你似一片月色,可望而不可及,純粹得仿佛可以凈化一切,然而,恨不相逢,為時已晚呢。我怎麽可以,怎麽忍心……玷汙這雲白清明?

圈圈站起來,手指輕柔地撫過窗欄上的雕花,自唇邊溢出一抹淡然的笑,她們和我們不同吶,也許她們可以……

火紅色的纖影緩慢地消失在長廊盡頭,冷寂的空氣裏仍蕩漾著輕淡的苦澀,一句無可奈何,抹殺了兩個人的付出,她們,真心不假。

但笑蒼天有負。

房間內,岳旻依舊坐在床榻邊,靜靜地凝望著那人的睡顏。

她憔悴了,消瘦了,那張清秀的臉容沒有血色,連呼吸也若有似無。

忍著纏綿的刻骨的惆悵的難耐的痛,岳旻伸手握住了垂落在床邊的手,微微冰涼的觸感刺激了掌心,牽扯得與心脈相連的心臟一下一下的顫。

她發現她在睡夢中並不安穩,緊蹙的雙眉仿佛凝結著無窮苦痛,在她無法窺視參與的虛無世界裏飽受煎熬。汗水濕透了發絲,她只能一遍遍地為她擦拭,但卻無法替她分擔半點哀慟。

桌子上的燈盞最後跳動了一下,終是油盡光滅,然而月輝尚存,和這屋中的清香一般流淌無聲。

岳旻在暗淡的光線中微微出神,這個房間是最深刻的諷刺,開始的時候,她想方設法要逃離,此時此刻,卻又心甘情願要留下。

心事千回百轉,突然了悟到,有些感情,一旦開始,便無休無止,即使如何揮刀斬割,也斬之不斷。

原來痛苦並非只是選擇的那瞬間而已,那瞬間並非結束,而是開始,細細綿綿的糾結,長長久久的牽絆,月月年年生生死死無盡無涯無了期。

舟槿在夢中發出一聲低低的夢囈,但卻立刻消融在混沌的月色中,聽不真切。

岳旻俯下身子仔細分辨,聞到了她身上熟悉的清淡體香,竟有些失神恍然。

“岳……”舟槿的嘴唇動了動,發出一個單音。

她立即把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些。

“對……不起……”含糊不清的語句似是如非,輕忽地飄進了岳旻的耳朵裏,舟槿在睡夢中虛弱地彎起唇角,露出一個比哭更難看的笑。

我不原諒你。

岳旻記得自己曾決絕無情地吐出這句話語,沒想到,竟刺得兩顆心同樣痛傷。

即使在夢裏還是……要笑著逞強嗎?

她低下頭,將她的手放到自己唇邊輕輕摩挲。再伸出另一只手,柔柔地撫平她皺起的雙眉。

你可以在我面前哭的,傻子。

岳旻閉上眼睛,在心底輕緩地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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